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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玉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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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怕流水年华春去渺,一样心情别样娇。吉日良辰当欢笑,为什么鲛珠化泪抛?……”
戏台上太后正一唱三叹,声音娓娓动听,言犹在耳。
一曲唱毕后皇上拍手叫绝,“好!”
柳贵妃随后应和道:“太后娘娘这唱功果真是天下一绝,臣妾实在是佩服。”
“听说先皇在世的时候最爱看太后娘娘唱戏了,每天都要听上一曲儿,”端妃笑道,“这不我们几个也要着迷了呢。”
“老啦老啦,唱了这一小会就觉得胸有些闷,气也喘不过来,再过几年怕是真要唱不动咯。”太后边说边摇头。
韩笙上前扶住了她,说:“皇祖母,来,坐下歇会儿。”
“皇祖母,我这画也差不多完成了,再等会儿,待颜色沉一下便好。”一边的浅意高声道。
柳贵妃急不可耐地走过去探了个究竟,见画上的太后正掷袖云步,动作舒缓优雅,细细一看,脸上的神情也抓的恰到好处。
“呦,你们快来看呐,太子妃画的可真是神了。”
几人走近后仔细端详了一番,皇上点头道:“态浓意远淑且真,肌理细腻骨肉匀,这短短一首曲子的时间,就能达到如此境界。浅意,功夫果然很深呐。”
“父皇谬赞,跟您比起来,我还差得远呢。”浅意笑着说。
“这丫头,尽谦虚了。”太后上前捧住了浅意的手。
“皇祖母喜欢就好。”浅意微笑道。
“喜欢,喜欢的很。”太后直夸。
近了子时,房门悄悄开了,韩笙披了件外衣出了屋子。
天上半轮月亮躲在厚厚的云里不肯出来,院子里雾蒙蒙的,他到了石桌前坐下,没一会吴德海便从外面进来了。
“殿下。”
“太后回去后可有动静?”
“太后只叫人把画挂了起来,接着照例去祠堂念了经,然后就早早地睡了,并没有什么异样。”
“大概是我多虑了。”韩笙轻叹道。
“殿下,我叫人继续盯着,你也别心急,也许是太后已经接纳了太子妃呢。你看皇上说了要收吴榕蓉做义女,给她另谋婚事,太后不也没说什么。”
“行了,不早了,你去歇着吧。”
“是。”吴德海应了声便退下了。
借着月光韩笙回了屋子,浅意已经熟睡,乌黑的长发散开在暖白色玉枕上,阵阵幽香让他的心一下柔软了。他小心贴近后搂住了她的腰,她只轻轻动了动,又沉沉睡去。黑暗中他嘴角上扬,许久后才缓缓闭了眼。
“娘娘,今个怎么醒这么早。”
“香儿,来,给哀家梳个好看的头。”
香儿应了一声,就扶太后在妆台前坐下了。
“蓉蓉呢,还没起来吧?”
“蓉蓉姑娘昨晚怕是没睡好。”
“这孩子,一定又胡思乱想了。”
“娘娘,奴婢也觉得奇怪,皇上怎么突然就说要收蓉蓉姑娘为义女。”
“自然是心里已经有了打算。”太后冷哼一声。
香儿一惊,问:“娘娘,难道说皇上这么着急是要蓉蓉姑娘立马成亲?”
“休要瞎猜。用完早膳哀家要去趟听月馆,要是待会儿蓉蓉问起,你就叫她待在这静慈宮里,哪也不要去。”
“是,奴婢明白。”香儿点头答应。
晨雾渐渐散开了,远处的大小宫殿都露出了轮廓,东边浣洗坊传来宫女欢快的歌声。
轿子晃晃悠悠出了静慈宫,太后闭着眼,手里的念珠转了停,停了又转。
“太子妃,殿下上朝前说了,回来后就和您一起去荷园赏花。还吩咐膳房做了这些点心,您瞧,都是您爱吃的。”婉儿说着把几个翡翠盘端到了桌上。
“好,”浅意拿起勺子,从碗里舀了一口粥,“最近也不知是怎么了,睡觉特别沉,以前可是天没亮就醒了。”
“太子妃可是哪里不舒服,奴婢这就去请太医。”
“不用,不用。倒也不是不舒服。”浅意摇头。
“太后娘娘到……”
“这一大早的,皇祖母怎么来了?”浅意起身就往屋外走,婉儿低着头跟在后面。
“浅意啊。”太后笑道。
“皇祖母。”
“哀家今个起得早,心想自你们成亲后也没来过这听月馆,这不想着想着就过来了。”
“倒是我和殿下疏忽了,早该叫您来坐坐的。皇祖母,来,我们进屋。”浅意笑着挽住了太后的胳膊。
进屋后太后环视了一圈,点头道:“嗯,这听月馆虽说不大,看着倒是干净清爽,你住的可还习惯?”
“习惯,比起笙和殿,我更喜欢这儿。”浅意笑道,“您快坐。也没什么好吃的,倒是有些刚做好的点心,也不知道您喜不喜欢。”
“嗯,这绿茶酥看起来倒是别致。”太后笑着坐下了。
“婉儿,快去添副碗筷来。”浅意回头吩咐道。
“是。”婉儿匆匆出了门。
“笙儿去上朝了吧?”
“是啊,最近我起得迟,每天还没醒他就出门了。”
“哀家看你气色不错,脸蛋好像也圆润了些。”
“以前在云顶斋的时候倒也是起早贪黑,现在人闲了,吃的也多,还真的胖了不少。”
“哎,这样才好。”太后笑道。
这时婉儿进屋了,从食盘里拿出了一副碗筷,又往碗里添了些粥,恭敬地递到了太后面前。
“好了,你下去吧,哀家有些话想单独和太子妃说。出去的时候把门关上。”
“是。”
门吱呀合上了,屋子一下陷入了寂静,浅意忙问:“皇祖母,是有什么要紧事吗?”
“浅意啊,哀家活到这把年纪了,什么事该做什么事不该做,我都清楚,只是人这一辈子啊,很多事都是身不由己。”
“皇祖母,我不明白您这话的意思。”浅意有些摸不着头脑。
太后起身走到了浅意后面,“这白玉簪子真好看,很衬你。”
“这簪子是我和殿下从吴州回来那天买的。”
浅意话音未落,太后就将玉簪子从她的发髻上扯了下来。
“皇祖母?”浅意心生疑惑,回头看她。
“浅意啊,别怪哀家心狠。”太后说着就将桌上的东西一扫而下,哐当几声巨响后,地上一片狼藉。
浅意吓了一跳,站起来就问:“皇祖母,您这是做什么?!”
这时太后拿起发簪就往自己身上戳,鲜血一下涌出,绛紫色的衣服染黑了大片。
“皇祖母!”浅意大叫。
太后强忍着痛楚喊道,“来人呐,快来人呐……”
婉儿闻声进了屋子,一见这场面吓坏了,太后见有人来了,哭着说,“浅意啊,你怎么这么狠心啊,你竟要害哀家……”话未完就晕了过去。
浅意惊慌失措,急得直叫:“皇祖母!醒醒啊皇祖母!……”
玉簪子从太后手里滑到了地上,一半腥红。
“太后怎么样了?!”
“皇上,太后娘娘这伤虽说不及心肺,但是出血太多,实在伤了很大元气,臣已经用药和红参暂时稳住了气血,能不能恢复就要看……”李太医低着头说。
皇上打断了他,指着他的鼻子说:“李连顺,太后要是有什么差池,朕要拿你全家性命!”
“皇上,臣一定竭尽全力。”李连顺低眉道。
坤和殿内一片死寂,韩笙和浅意并肩站着,浅意目光呆滞,头发有些凌乱,衣服上还沾着血渍。
“说吧,到底是怎么回事?!”皇上开口问道。
浅意低下了头,一言不发。
韩笙接了话,“父皇,这事浅意也吓得不轻,要不还是……”
“朕要她自己说!”皇上冷冷道。
“父皇,我,我什么也没做。”浅意眼眶泛红。
韩笙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浅意的身子微微一颤,眼泪一下夺眶而出。
“照你的意思是,太后取了你头上的发簪然后戳伤了自己?可是好端端的,太后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也不知道,可是父皇,我真的没有伤皇祖母……”浅意轻声抽泣。
“王守仁,把那个宫女叫进来。”皇上吩咐道。
婉儿进殿后跪到了地上,身子直打哆嗦,“奴婢婉儿拜见陛下。”
“婉儿,不用慌张,把你看到的都一五一十地说出来。”
“皇上,当时奴婢在屋外守着,先是听见了摔盘子的声音,后来就听到太后喊救命,等奴婢跑进去的时候,就看到太后娘娘倒在了地上。还有……”
“还有什么?”皇上厉声问。
“奴婢看到太子妃拿着那玉簪子,手上全是血。”
“婉儿,你胡说!”浅意瞪大了眼,不敢相信地看着她。
“皇上,奴婢说的句句属实啊皇上……”婉儿哭着说。
韩笙眼神一冷,高声道:“父皇,就算是浅意拿着那簪子,可并没有人亲眼见到她刺伤了皇祖母不是吗。”
“行了,这事等你皇祖母醒来自然就清楚了。从今日起,太子妃就好好待在听月馆反省,哪也不许去。太子回笙和殿,没朕的允许,不得靠近听月馆半步!”
“父皇!”韩笙拳头紧握,手上青筋蹦出。
“怎么,这谋害太后是诛九族的大罪,你是要朕现在就降罪于她不成?!”皇上怒斥道,“来人,把太子妃带下去。”
韩笙极力平息胸中的怒火,咬着牙说:“儿臣明白。”
“殿下,别担心,我会好好的。”浅意哽咽道。
韩笙握紧了她的手轻声说:“别怕,我会想办法。”
“嗯。”浅意重重点头。
静慈宮里弥漫着浓重的药味,正在门口打盹的香儿被萍儿拍醒了,萍儿轻声道:“你说这闹得是哪一出啊,到头来蓉蓉姑娘竟做了和亲公主,娘娘这会是还昏着,醒来要知道了这事可不得气坏了……”
“这事说来也巧了,早上娘娘的轿子刚出去没一会儿,圣旨就到了,蓉蓉姑娘哭了整整一天,到现在连口水也没喝过。”
“这事已成定局,谁也帮不了她了。”
“娘娘一天不醒,太子妃就一天不会有好日子过。你说太子殿下平日里再宠她,也不能帮她顶这大罪啊。”
“你们两个在这里嚼什么舌根子!”这时吴榕蓉的声音从两人背后传来。
“公主殿下!”香儿和萍儿急忙跪地。
“还不快滚。”吴榕蓉冷脸道。
屋里烛火燃得正旺,吴榕蓉一步步往前移,到了床边早已泪流满面。
“娘娘,您这是何苦啊。”
太后双目紧闭,唇色黯淡,脸上表情却极为安逸。
“娘娘,您快醒醒吧,再过几日蓉蓉可就要走了,娘娘……”
哀怨的啜泣声不断,悬梁上金丝笼里的画眉有些不耐烦,扑着翅膀直叫。
“殿下,这个婉儿居然是太后的人,我是真没想到啊。”
“想来是被皇祖母逼的,这么多年来没见过她使什么坏心眼。”韩笙踱着步说,“皇祖母竟会做到如此地步。”
吴德海轻叹一声,说:“殿下,太后要是醒了,太子妃可就难逃罪名,太后要是不醒,太子妃就一日不得安生。这,这可如何是好啊。”
“等皇祖母醒了,我就去求她,我从小到大没求过人,她是知道的。”
“可是殿下,蓉蓉姑娘就要被送去和亲了,万一太后知道了以为是你从中作梗,那岂不是……”
“这本就是父皇的决定,与我无关,她若是不信,我和她的祖孙情分也只能到这了。”韩笙说着走到了殿外,“你马上去听月馆打点打点,可别让太子妃受了委屈。”
“明白,我这就去。”吴德海答应了一声,就匆匆出了门。
空旷的大殿像一只正在黑夜里沉睡的猛兽,韩笙每走一步地砖上都发出回响,凉风不停地从外面灌进来,一种从未有过的悲凉从他的脚底一直蔓延到了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