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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三 民风淳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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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溪坐在河岸上,双腿微荡。她在花环上施了法,河面上显出老林的行踪。五百花环的生意做成,他便拽着林姑娘跑去了河婆的府邸。那河婆五十多岁的模样,坐在高高的祭坛上,披了块深色的布,蒙得结结实实。
“大人,求你了。”
河婆微微颔首,两旁的侍从会意,从老林手中接过钱袋,又架着林姑娘上了祭坛。林姑娘不过十五的年纪,见两个蒙面人把自己扛走了不禁一阵惊慌。
“阿囡别怕,信大人,不会有事的。”老林跪在祭坛前,双手合十。
那河婆在林姑娘身边绕了几圈,又在她头顶画了几个符,四周腾起白色的烟雾。老林哪儿见过这般光景,觉得见着了活神仙,又磕又拜的。花溪却知,定是那河婆的手下动了手脚,水雾罢了。
所谓的改命术做了一半,河婆突然停了动作,两旁的白雾也散了去。
“不够。”
在地上磕头的老林一愣。
“虽说是破财消灾,可你家养的那哑巴命太不好,惹得你家姑娘也有了煞气。”河婆语气冰冷,缓步坐上祭坛。
“那怎办!那怎办!”老林惊恐地瞪大了眼睛,“我把那家伙抓来?杀了他?管不管用!”
河婆冷笑一声:“如今当什么用,早就说了那哑巴是邪物化的,抓来了还玷污了神明。”
她顿了顿:“不过办法也不是没有。”
花溪只觉大事不好,捧了一汪水腾在掌心,接着便往河婆府邸跑去。只是这路弯弯绕绕,她干脆跳上了屋顶,只求快些赶到。
水中的显像仍在,老林声音很抖:“大人,是什么法子!什么法子我都照干!”
“你逆天意十余年,天已不信你。若你能说服神灵,你家姑娘的命便能改。”
“如何说服!我心很诚的!真的!”
河婆拿出一个龟甲,在上面轻轻一划,又仔细端详了一阵,开口:“自断一臂以示诚心。”
“别!爹!”林姑娘突然起身要走,却被身旁的侍从压住了肩膀。
“林姑娘,你可别逆天而行。”
老林看着掷下的斧子,颤着手伸向它。花溪见状咬了咬牙,左手水团一抛,抽出背后的桃木剑疾速御行。
“哐!”
她刚踩上府邸的屋檐,只听见斧头落地,老林半个身子被血浸透,一条断臂摔在血泊里,指尖还有微微的抽搐。
“爹!”
霎时白雾四起,河婆又开始作法。老林意识已经模糊,却咬着舌头坚持看着自家姑娘在祭坛上。
“好了。”
话音刚落,林姑娘立马飞奔而下,扯裂裙边给老林止血,嘴上一直喊着“爹”“爹”。
“阿囡……别怕……咱们回家了……”
花溪恨得牙痒,拳头捏的关节咯咯作响。若这河婆是个邪魔恶鬼她便出手了,可这装神弄鬼的偏偏是个凡人,三界之间最大的禁忌便是非人杀人。她也知,即便是杀了这河婆,河祭依旧在所难免。
她看着河婆装模作样地开始算卦,接着在纸上写了“城南李家阿七”的字样交于侍从。花溪怔怔地跃下屋顶,偷偷跟着那侍从,牵了一缕法力附在纸上。
果不其然,河婆所为都是借势县府,先是向金家以私了名义讹了一笔,又借林家在民间造势再捞一把,最后才到了这真正的人选上。侍从找上县府,那县令早有所耳闻,也知晓当年梅花镇河祭惨案,立即派了捕快前往城南抓人。
城南相较城东更为贫乏,大多是种地的农家。李家有一儿一女,小儿子年方七岁,大女儿阿七与林姑娘一样十五岁。一行人到时阿七正在门前织布,匆匆忙忙起了身便被捕快抓住了双臂。
“你家姑娘命格犯冲,乃三日后河祭的祭品。”
侍从给李家讲了一大通,李家哪儿听过这么邪乎的事,又听闻金家和林家都破财消了灾,准备翻了家底也给女儿改命。
“金家那是世世代代大富大贵的好福祉,你们可知林家是如何改的?”侍从笑着指了指自己的胳膊,“人老爹生生砍了一条胳膊。”
阿七一听,猛地摇头:“娘,罢了罢了。阿爹没了手可怎么照顾你们。”
“你们以为就如此简单?林家是因为就那父女二人,你们家,砍手的得是离你们女儿生辰最近的亲人。”
“最近的……”李大娘有些懵,忽觉得手里牵着的儿子攥了攥自己的手。
“这孩子挺机灵。”侍从的声音带了些笑,抬手点着孩童的左臂,“没错,是你。”
“别别别别别!”李大娘急忙把孩子护在怀里,又躲在老李的身后。
“我,不行吗?”老李被逼得急了眼,两颊上绯红,却只等到侍从很坚决的摇头。
阿七刚要开口让爹娘作罢,却见自己母亲一下子跪在了自己面前:“阿七,你弟弟还小,他是老李家唯一的香火啊。”
“老婆子,你做什么!”
“你难道要你儿子废了一条胳膊吗!”
“这……”老李一下子也哽住,无助地看了阿七一眼。
就是这一眼,阿七不自觉抿住了嘴,接着叹了一口气,开口道:“爹,娘,是女儿命不好,不怪你们,连累了。”
她说话一顿一顿的,似在压抑着什么。停了几秒,又淡淡地看着弟弟。七岁的孩童被那么大阵仗吓得泪眼盈盈,阿七浅浅地笑了一下:“记得照顾好爹娘,你可是男子汉。”
“磨蹭什么!快走!”捕快不耐烦地挥了一下鞭子,在空中噼噼啪啪地作响。阿七也没再多言,深吸一口气转身跟着走了。
“阿七!”
她听见了爹妈在她的身后哭喊,可她只是抬头看了看无云的天空,没有回头。闹剧过后,留下的只有未织完的布,和“城南李家阿七”那六个字。
花溪就在不远处的那株桃树上,看着阿七挺得直直的背和稳稳的步伐消失在弯弯曲曲的小道尽头。
她觉得有些脱力,跳到地上时身子晃了晃。她有些迷茫,漫无目的地走在这片林间,看着天色越来越暗。莫不是已经酉时了,她这般想着,却发觉脸上落了一滴冰凉。手一摸,发觉是雨。
春雨绵绵,诗画江南。花溪笑了笑,跌坐在树下:“当真是好一个雨中江南。”
她这才发觉自己进了一片桃林,千树万树的桃花盛然。接着,看到一瓣一瓣的粉色在雨里飘零。
“溪儿。”
花溪一愣,是陆霜的传音,急忙调整了思绪回道:“师父。”
“溪儿在人间可还好?”
她的一举一动陆霜自然是都知道的,花溪笑着说:“在看雨。”
“看雨?”
“师父有听雨亭,可溪儿寻到了一片观雨林。”
“溪儿觉得好看便好。”
花溪拾起一片落在她肩上的桃花瓣,小心地护在手里:“师父,人心当真知道义吗?”
“人心自知,是溪儿答给为师的。”
她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只是空空地看着远处。她曾想过若自己是个人,是否就能除暴安良;若她是个神,是否能阻止这些荒唐。只是她发觉无论她是什么,都无能为力。
“师父。”
“在。”
“何为道义?”
花溪等了很久,陆霜却迟迟没有回答。她自嘲地摇了摇头,起身拍了拍肩上的落花,又在原地转了个圈甩掉身上的泥土:“是徒儿冒昧了。”
“为师相信溪儿会自己解惑。”
传音断了,花溪踩着一路的落花绕出了桃林。城南的人烟稀少,越是靠近淮水边愈发热闹。天上虽落着雨,搭建祭坛的工匠却没歇着,这几日水涨,渔家也没再出去打渔。渔家人好客,见天色暗了点了几盏红灯笼给工匠们送了去,一转身瞥见花溪一个姑娘家正淋着雨。
“诶姑娘,来屋檐下避避。”
“谢谢大娘。”
花溪坐在台阶上,手捧着一碗热乎乎的姜茶。大红灯笼高高悬于淮水一侧,投影落在水里惹得一片亮堂。
“老头子,祭祀用的猪和牛都宰了没?”
“弄着呢!”
不远处的工匠也接了姜茶躲在祭坛下歇息:“这台子可看风水了,不能触了河神大人。”
“就求个风平浪静,咱们靠水吃水的,河神大人就是咱们的再生父母。”
“河祭是对的吗?”她呆呆地问着经过的大娘。
大娘端着两个空了的碗看着她:“傻姑娘在说什么呢,河祭那是敬畏河神大人,我们做人可不能忘本。”
“那,活人呢?”
突然一根棍子抽了出来,狠狠地打在花溪的背上。她闷声咳了一声,抱着头回头看去。那大爷正瞪着自己:“我们何曾想过害人!只是不这样又能怎么办!”
“你下手这么重作甚!姑娘只是单纯。”大娘急忙冲过来给花溪揉了揉背,“可疼?”
花溪摇了摇头,低声说了句“谢谢,不疼”,垂着头站起来又走进了雨里。
“诶,小姑娘!”
“老婆子你管她做什么,脑子有病。”
她在人间兜兜转转,却在这个时刻发觉自己无处可去。原以为的正邪黑白全然颠倒,在世人的错前,自己才是那个荒唐的人。
纵使这般,她仍旧不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