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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四 青衣绛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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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意捉弄般,这场雨足足下了三天,淮水越涨越高似是应了五十年一轮回的河祭。那夜后,她便躲回了那个破旧的茅草屋,只是哑巴少年已不在。
茅草屋空荡荡的,她大敞着门,也像那个少年一样依靠在角落,什么都没有想。本想游历人间看山川秀美花重锦城,却见人心难辨善恶难分。
卯时已到,再过一个时辰河祭便要开始了。天色还暗,落了雨更是阴沉,那狭小的破洞根本漏不进一点光。魔界没有昼夜之分,算天干地支全靠陆霜在后院搁的那樽刻漏,只是那刻漏也是上千年的东西了,一直忘了打理,雾树干脆在上面插了花当花瓶。花溪也不讲究这些,总是粗粗的算一下自己大约多少岁,直至昨日听见人聊起“你说邪不邪门,梅花镇那事到明日河祭正正一百二十年”才发觉自己已然要一百三十八岁了。
“那女侠,很快啊就十八岁啦……”
她本是鄱山人,在山脚下踩着泥巴滚大的。下山行侠仗义五六年也获了些不小的名气,因为她喜爱穿青色衣服又长得秀气好看,镇上那喜爱吟诗作对的豆腐西施给她起了个“青衣绛血”的名号。
十八那年追着山贼到了梅花镇,梅花镇偏北,暮春时节还开了大片大片的晚梅,她也第一次见着何为似火江花。只是她向来不喜梅花,世人常说梅花苦寒来,连带着那花瞧来都有了些寒意。
“女侠饶命,女侠饶命!”山贼被她踢翻在地,见她拿剑抵着自己的脖子一阵哆嗦。
“说!你们把人姑娘绑哪儿了!”
“就就就这梅花镇!”
“别想骗我,真这么巧?”她踩着山贼的脚又重了几分。
“真的真的!这儿不是要河祭了吗!那狗屁的官府不愿意下拿脏手找我们抓人,那姑娘可是生辰八字最合祭的!”
“胡说!大伯说是你们要把姑娘抓去当压寨夫人!”
“谁他妈会到处和人说自己女儿是当祭品的命格啊!”
她一愣,就这短短几秒,那山贼便要抡起拳头打她,她一个翻身躲开又重重在他脑袋上踢了一下。山贼瞬时晕了去,她收了剑,见山下百姓个个端着牛羊肉往河边走,估摸山贼说的怕是不假。原想抓了人押去官府,若真是这般,还是送贼入贼窝了。
只见一个女子被五花大绑在木板上,四个男丁抬着这块木板,一步一步缓缓地从东街走到沂河边。那女子双眼被抹布遮住,嘴上塞了白布,却依旧在“呜呜呜”地叫着。寻常百姓都守在街边,瞧着祭品一步步被抬上祭坛,有妇人觉得场景着实残忍,把凑热闹的孩童赶进了屋里。
她把山贼拖进梅林间又转身跟着他们往沂河边走了去。祭坛上河婆举着风水旗,几案上摆放着三炷香,再前面堆着新宰的猪头羊首。
“主祭品到——”一旁的侍从高喊了一声,只见那女子被撕开了眼前的麻布,眼睛睁得大大的满是惊恐。
“祭一方水土安宁,保梅花镇万世安康。”
那木板被放入了水中,女子先是反抗了几下,发觉越是抗争越是摇晃。耳边,百姓们排山倒海的声音传来:“保梅花镇万世安康。”
木板已浮得很远,再往前便是水流湍急的暗流段。突然女子只觉身上的麻绳一松,接着一袭青衣轻巧地落在板上。
“有人捣乱!”
正往河里倾倒祭品的百姓突然慌乱了起来,河婆咳嗽了两声:“莫慌!”
“大家别慌!”侍从高声传话道。
“那河婆根本就是邪魔歪道!”她给女子松了绑,划着木板一点点靠近岸边,手里攥着剑指着祭坛上的始作俑者,“河神心存善念,怎会允许以人为祭!”
“胡言乱语!”河婆抬手点着她,“此人作乱,乃凶兆!要灭凶化吉!”
她见岸怕是上不了,好在河面不宽,寻思着往对岸划去。一旁的女子怕得瑟瑟发抖,双眸失神,她轻轻地对她说了句:“别怕。”
忽的,河面上的波浪大了起来,百姓一阵惊呼,河婆心中一笑,风水旗点着地:“这是河神在发怒!是那煞星触了河神大人!”
“没错!早就听说那女的不祥!”
她刚想开口反驳,她分明是今日才到梅花镇,转身却见喊话的人是那被她丢在梅林的山贼,满脸鄙夷的笑容看着自己。
这番人群开始躁动,有不少有血性的百姓抡起锄头要下河抓人:“灭了她!”“灭了女魔头!”
她瞪大了眼,见自己百口莫辩,又气又急,后寻思着还是送人去对岸要紧,便收了剑准备背起那女子靠着轻功上岸。
“此人乃天煞孤星,谁能灭了便能顺天意改命格,保永世安宁,一生富贵!”
突然,她腰间的剑被猛地拔出,接着就是剑刃插进躯体的声音。胸前一阵痛楚,一双颤抖的手发抖地从剑柄上松开,她顺着那双手向上看去,那女子的脸上满是惶恐却拂过了一瞬间的欣喜。
“我我我我想活!”女子语无伦次地说着,抱着自己的脑袋,“对对对,我要活!我杀了她了!我能活!我能活!”
“噗——”她一口血喷出,滚烫的心头血顺着她的嘴角溢出。
她突然笑了,看着眼前的女子,看着岸上的百姓,看着祭坛上的河婆,笑得前仰后合,花枝乱颤。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她疯了!魔头疯了!”岸上的人叽叽喳喳。
她笑着笑着就哭了,抬起右手要拔胸前的剑。她手刚碰到剑柄,就觉自己被人猛地推进了河里。
女子站在木板上,看着自己一点一点地沉下去。
“她死了她死了!我能活我能活!”
她一直不喜在水中睁眼,总觉得难受,可这时却怔怔地盯着那女子的脸。她吃力地把剑拔出,手紧紧捏着剑柄上的青玉坠,胸前已是血红一片。
青衣绛血,当真是一语成谶。
那血在河里逐渐散开,浸红了一大片,与岸边的梅花一般的红。她笑了笑,想着:她当真依旧不喜欢梅花。
突然,水下生出一股暗流,河浪愈发猛烈,那女子飘在水面上晃晃悠悠,一个浪打过来竟也翻下了水。她看着女子就在自己抬手便能抓到的地方,已经生生晕了过去,她下意识地要扶一下女子,却又咬了咬牙收了手。
河浪愈发的大,拍打到岸上,击垮了堤坝。铺天盖地的潮水涌入,隔着水声听见倾盆的大雨声,房屋碎裂的声音和人们哭喊着哀嚎。
周围的一切顺着暗流向漩涡飘去,她只觉自己宛若石沉大海,掉入不见底的深渊。
意识逐渐模糊,耳畔响起了缥缈的话语:“至真之人,‘真’为神,‘至’入魔。”
她合上双眼,口腔里血腥味扩散,难受的窒息感袭来。
“我愿入魔。”
“二黑二黑!这就是新来的魔!”
“吵什么。等她醒了我们赶紧给霜大人送去。”
她缓缓睁开眼,先瞧见的是两张唰白的脸。穿白衣的少年见她醒了一阵欣喜,猛拍一旁黑衣少女的肩膀:“醒了醒了!”
少女朝少年白了一眼,一巴掌拍掉他的手:“别拍我,衣服要脏了。”
“喂喂喂!你这黑衣服还是我给你缝的啊!”
“闭嘴。太吵了。”话音未落,少女就抽出了腰间的棍子扛在肩上,少年霎时闭了嘴,似很是惧怕这棍子。
“这里是鬼界。我是二黑,他是一白。你已经死了。”
少女说话语气很冷,句与句之间没什么联系,她反应了一会儿,又直起身看看四周布满的白绫,想起自己的确已经死了,朝黑衣少女点了点头。
“你入了魔,不能走轮回。我们送你去魔界。”
“好……谢谢。”
她跟在黑白二鬼身后,少女正在引船,那白衣少年突然偷偷凑到她面前悄声说:“你别怕啊,二黑就这样冷冰冰的,她是一个好鬼。”
“嗯,我明白。”
“我已经三四百年没见过新的魔了。”一白好奇地看了看她,“听天界说你放着天神不当要来当魔?”
她原以为一白要给自己说些魔界不好的事,却见他猛地拍了一下掌:“就喜欢你这种有性格的!魔界可棒了!我也想去!”
“啪!”
一白的屁股这可结结实实挨了二黑一棍子:“贫。看八案打不打死你。”
“怕什么,我已经死了六百年咯!”
“闭嘴。”
他们乘着木筏缓缓穿过迷雾,少女给她递了一盏红灯笼问道:“如何称呼?”
迷雾渐淡,河岸隐隐约约显露出来,她已听闻,这河川名唤九泉。两边的桃花开得粉,倒映落在水中宛若飘满了桃花,风一过洒下粉色的花瓣。
“死于河川,生于花溪。”
她接了一朵落下的桃花插在耳边。
“唤我花溪吧。”
没想到这一过一百二十年已经过去,花溪也不曾想过再至人间,入了魔面对这河祭依旧无能为力。
辰时将至,她顺着透进的微弱光线向洞外看去。
雨未歇风依旧,百花凋零,却见一支桃花外束了喇叭状的藤纸。那纸是藤叶与藤蔓编织而成,甚是丑陋。
虽是丑陋,可那花却躲在里面,安然避了风雨,开得正好。
花溪盯着那朵花看了一会儿,慢慢站起身,将桃木剑系在腰上,迎着风雨向淮水边走了去。
人心本向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