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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二 所谓人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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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间正是江南三月好时节,遇上了赶集。百年未见又多了不少新奇的玩意,花溪素来欢喜精巧的小东西,特别是可爱的糕点,便也凑了把热闹。她换了身寻常的青布衣,拿青花布把桃木剑裹了起来,又似寻常姑娘家把束起的高马尾扎低,分成两股,松松垂在肩上。
她本就是个孤儿,天资聪慧,跟武学师傅学了几招后便开始闯荡江湖,行侠仗义。谁料十八岁还未做好事百件,便溺死在湖里,一命呜呼了。
以魔之身回人界着实有些唏嘘,好来花溪没那么多多愁善感,再加上许久没吃人间的吃食,瞧着那冰糖葫芦便咽起了口水。
成魔后是不用睡也不必吃的,只是雾树生前是司膳,入了魔后在魔界也干起了老本行,在空地上又是种菜又是栽果,兴致来了琢磨琢磨新菜品,然后给她和拾草打打牙祭。尽管雾树手艺不错,但那些蔬果到底是在魔界里生出来的,吃来总有些异样,大约是橘逾淮为枳的道理。
摸摸口袋,当真是两袖清风,在人摊子前停了一会儿又悻悻离去。虽然对她而言点石成金不成问题,但这时候她不得不承认八案那句“做魔就要有魔的腔调”说得一点都没错。
长街上来来回回逛了三遍,着实受不了那香喷喷的红薯、松软软的包子和亮晶晶的山楂糕的诱惑,可花溪又舍不得离开,便躲到了一家茶馆屋檐下倚着。她许久未见如此多的人,魔界向来清清静静,不过十人入魔,陆霜又不喜喧哗,更是没什么烟火气。她曾去过鬼界捉鬼,那鬼街倒是热闹,就是大白灯笼高高挂,街上来来往往的都是苍白如纸飘在空中的灵鬼,看着灯笼里的磷火都不禁觉得一阵寒颤。
集市这样充斥着人烟气的地方相较而言着实暖了不少,小东西虽比不上鬼界的华贵,魔界的奇异,天界的精致,却有别样的可爱。
“近来淮水涨的有些高啊。”
“可不是,五十年也正巧到了吧。”
那人似是压低了声音:“是啊,怎还不河祭?”
听见“河祭”二字,花溪不禁看向了说话的那两位,肩上扛着渔网和鱼竿,估摸着皆是淮河捕鱼为生的渔家。
“河祭哪儿那么容易?河婆不是说了吗,要生辰对的上的。”
“这怎么能马虎,你不知道那梅花镇,一百多年前河祭被人倒了乱,结果整个镇子都淹没了。”
那两人声音越来越轻,花溪听起来不太分明,便装不经意经过,在他们身上施了法,又转进巷子趁没人注意翻进犄角旮旯的破茅草屋边,找了个水缸轻轻一点水面。
那水便显出了两人交流的模样,声音也格外清晰。
“其实我听说,人是找到了,就是不敢动啊。”
“谁?”
“金家大小姐,生辰也对,八字也合。”
“啊?那不是大盐商的千金吗?”
“是啊,所以他们找了河婆改命,花了好大一笔。改命这东西邪乎,说是改了这个,必会有另外一个顺了这条命。”
“那是哪家这么倒霉?”
“老林啊,你又不是不知道,他家有个什么邪乎东西。”
“这也是他活该,那哑巴不是早就有人说他不幸吗,非要照顾着。”
“老林现在可后悔了,他也就他姑娘一个亲人,所以也要给自己姑娘家改命。他不过是个卖花环的,哪儿有那么多钱,最近日子苦啊。”
花溪正双手撑在水缸上看着,突然觉得茅草屋里有了什么动静。她立马消了法力,捏着背后的桃木剑柄。
茅草屋的门是半开的,接着是吱吱呀呀的声音,还有人的呼吸声。里面一片漆黑,空洞洞的。花溪不敢贸然,干脆把桃木剑从背后拔了出来,轻轻靠近门口。
“呜呜呜。”
是人的哭声,很轻很轻,就在门口。
她轻轻推开,门后的人似是吓了一跳,又来不及逼闪,睁大了眼睛看着她。那人似是十五六岁的少年,披着麻衣,裤子上全是补丁,头发松垮垮地沾了灰,脸上青一块紫一块还和了泥,泪流过的地方倒是有两条清晰的痕迹。
见花溪缓缓走近,那人低声“啊啊啊”地叫着,声音里有些呜咽。他猛地往黑暗的地方躲,花溪这才发觉这人两条腿都是废的,全靠手臂在地上挪动。
“你别怕。”花溪见他躲着自己,便没再向前,往屋里瞧了瞧。四周全是茅草,地上铺了一地的枝干和藤蔓,还有一束一束的桃花。
那少年爬过了一块亮堂一点的地方,又躲进了角落,角落里堆了好多好多桃色的花环。花溪了然,定然是方才那两个渔家提到的哑巴,听到了那些话爬到了门边,不料被自己发觉了。
“你真的别怕,我没有恶意,只是路过……”
那少年似是冷静了下来,朝她点了点头,随即做了个噤声的动作,随后拾起地上的藤蔓和树枝编起了花环。那双手因为编织布满了细小的划痕,有些还结痂。
花溪虽不知为何噤声,却也照做了,悄然走到少年面前蹲下来。茅草屋墙角边漏了一些光,少年双腿上的伤似是旧伤,可脸上的还肿着,花溪叹了口气:“我若是神仙就好了,听说他们都会些治人的法子。”
听闻此话,那少年手微微一顿,接着又垂眼编起了东西。这双手虽然丑陋,却极度灵巧,枝干宛若银针,藤蔓宛若丝线,不一会儿便织出了规规整整的模样。只是他眼神空洞,面色沉重,编着编着嘴角开始抽搐,眼眸上蒙了薄薄的泪。
“不怪你。”
他愣住了,慢慢地抬头,呆呆地看着眼前的人。十八岁模样的少女抱膝蹲在自己面前,朝自己淡淡地笑着,接着又重复了一遍:“不怪你。”
他张了张嘴,却意识到自己只能“啊”,又合上了双唇。花溪刚想施个通灵术听听他想说什么,却听到门外有脚步声接近。那少年也警觉,猛地把花溪往茅草堆里推,又在她身上盖了不少。
花溪被茅草挤得难受也不敢乱动,透着缝往外面看。只见一个身影偷偷摸摸地溜进茅草屋,是一个中年男子,穿着寻常。他先看了哑巴少年一眼,数了数少年周围的花环数。接着,便一脚把少年踢翻在地。
“你他妈怎么才编这么几个!”
这男子压低了声音,似是不想被别人发觉,咬牙切齿的拽着少年的衣领。
“你是不是故意的!我对你够好了吧!你生来哑巴,被村里人说不幸,还断了腿,是我老林家养了你十五年!”
少年被老林重重摔到墙角,花溪虽想出去帮他,却想着少年定是不希望被发现有他人来过。小哑巴咳嗽了几声,有气无力地靠着墙壁。
老林咬着嘴唇盯着他:“我对你不好吗?我对你不好吗!”
少年眼神似是慌了,摇头摆手的,“啊啊啊”地喊了几句发觉对方听不懂,东摸西摸抓到了个编好的花环,抬起手递到老林面前。
老林瞬间红了眼,下巴猛颤,脱力地跪在少年面前捏着他的肩膀:“算我求你了,恨我也好,怨我也罢……我要钱我要钱!我要救我家姑娘啊!这笔生意我好不容易做到的啊!五百个花环啊!不够啊!不够!”
少年见老林眼角有泪,抬手要帮他抹掉,却不想对方眼神突然凶狠,一巴掌打在少年的脸上:“别整些有的没的!快编!你他妈敢让别人发现这些是你编的,看我不整死你!”
老林拿袖子抹了一把脸,站起身来把地上的花环藏在了麻袋里扛在肩上,便消失在了门外。花溪偷偷从茅草堆里钻出来,原以为少年又要哭了,却见他盯着自己的手看了几秒后又拾起了地上的藤蔓编起了东西,动作似是更快了一些。
花溪看着他编东西的手法,随后便也坐了下来陪他编了起来。第一个有些丑,第二个不太圆,第三个太松了,编了第四个,花溪将它轻轻递到少年面前。
十五六岁少年的手已经比花溪的手大了许多,微颤着接过,搁在了花环堆里。花溪见他心情似是缓和了不少,松了一口气,手上编花环的速度也是越来越快。
茅草屋内唯一的光源便是墙角边的那一小个破洞,他俩便就着那微弱的光兀自编着,也不说话。夕阳西下,那光越来越橙,接着愈发的昏暗。少年看东西不太分明,不禁揉了揉眼。他不敢生火,怕被人发觉,花溪见状便手一扬,两侧的茅草忽的搭成了一面遮光的屏风,将他俩围在里面。她又一点地,地上竟围了一圈白光,刚好看得清。
“我在水缸那会儿你不就知道我不是人了嘛。”花溪朝少年俏皮地吐了一下舌头,哑巴少年发觉花溪笑来左脸有个大酒窝。花溪又轻轻拍了一下少年的肩膀,看着他:“可能听见我说话?”
少年有些惊讶,因为花溪并没有开口,那话语是直接传了他脑子里。
“这样我说话你就不用担心被别人听着了。”
少年点了点头,花溪想了想,又道:“你若是想对我说什么,心里默念花溪最漂亮就可以了,对没错,我叫花溪。”
她原以为少年会很快给她传话,等了好久也不见动静,忍不住传话问道:“我不漂亮吗?”
少年摇了摇头。
“那就好。”她也不想强人所难,他既不愿意也不会逼他。可能一个人过惯了闭口不言的日子,被人窥探到心中所想也变得可怕。
已过子时,少年身边已堆了三百个花环,可坐着的身子摇晃起了起来,许是困了。花溪一百多年没见过别人困的模样,一边编着花环一边忍不住看着少年。少年的上下眼皮开始打架,手上动作也慢了许多,只是明显不想睡,便死命咬着自己嘴唇。
“周围太安静了,你很容易睡着。”
少年被传话惊醒,神思飘忽胡乱地点了点头。
“这样吧,我给你讲故事,你就不会睡着了。”花溪虽传着话,手上却没停,动作很是利落干净,编出来的东西和少年做的一模一样,“我给你讲一个女侠的故事吧。”
“从前有一个女侠,仗剑走天涯,她的梦想便是为所有的遭受不公的人讨回公道。她抓住过山贼,把他们偷的镖车交给了捕快,捕头觉得她天生奇骨,想要让她为官。可她生性自由,觉得天地广阔,更愿意成为一个女侠行侠仗义。”
她的声音又轻又柔,又缓缓的,惹得少年困意更浓。花溪偷偷笑了一下,继续说着:“后来,她救过被卖到青楼的姑娘,抓过采花大盗,也拿着宝剑抵着贪污县令的脖子。很快啊,她就十八岁啦……”
少年均匀的呼吸声响起,花溪轻轻把他放倒在地,给他身上盖上厚厚的茅草当被。她虽有法术能凭空造千百花环,这样逆道法是不妥的,好在魔不必入眠,便继续编起了花环。
她与这少年不过是萍水相逢,她的行侠仗义也不会只是助一个无依无靠的少年。林家的姑娘改了命便注定会有其他姑娘被抓去河祭,而且必定是家中更为拮据的。
只是,纵使这般,她也看不到他的恨意。因为他的编织,是他赎罪的仪式。
若是在绝望的境地有人给予一丁点的光,一切都会不一样。
“你小子怎么他妈的偷懒!”
次日,少年被老林的骂声惊醒,自知睡觉耽误了编织,闭眼准备挨一顿打却迟迟未遭到踢踹。他微微睁开眼睛,发觉那茅草屏风已经不见,地上的光环也消失地无影无踪。
满地都是花环,加起来有六百个。
老林似也是愣住了,见少年睡时手里还攥了个花环便没了话,沉默着来来回回运了三趟才把东西全运出去。
“你走吧。”老林扛着最后一麻袋的花环,淡淡地说了一句,便走了。
少年靠双臂在地上匍匐,拼命爬到门边,露出半个脑袋静静地看着老林驾着毛驴车走了。不过几日他已苍老了许多,也瘦的只剩了骨头,但那张扭曲的脸几日来终于露了笑,尽管笑得有些苦。
老林消失在了少年的视线中,他转身往四周瞧了瞧,花溪的踪影已经不见了。似是想起了什么,他把手按在心上,默念了一句。
花溪真漂亮。
可对方没有传话。
少年在地上愣了一会儿,拾起地上所剩不多的藤蔓,又慢慢慢慢地爬回了墙角边。他将藤蔓分成细线,一点一点精细地编织着。
那个破洞外传来一阵温暖的春风,洒下温柔的阳光,他背靠着泥墙侧头向外看去。
透过那狭小的缝隙,看到的是一支桃花,粉得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