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醉》2018年的

2、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病房外，身穿大白褂的医生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不断翻弄着手里的资料：“病人家属是吧。”
　　别烨点点头。
　　“是这样，病人服用了大量的安眠药，导致了休克。”
　　他没有感到意外，父亲的自杀行为不是第一次了。
　　“另外，”医生继续说：“病人的双腿之前是不是骨折过。”
　　别烨抬起头，脸色有些发白：“是。”
　　那是公司刚刚破产的时候，背了一身债的别震手里拿着妻子的遗照，从楼上跳了下去，好在消防人员及时赶来，他摔在了气垫上，保住了命，双腿却粉碎性的骨折了。
　　医生顿了顿，接着说：“我们发现病人的双腿已经感染了，需要立即手术。”
　　“感染？为什么会感染？”别烨急忙抓住医生的袖子。
　　医生镇定的说：“病人的腿部有多处伤口，经我们判断，那是类似小刀等尖锐物品割伤时所留下的，不止腿部，我们也在身体四处发现了类似的伤痕。”
　　别烨眼睛瞪得大大的，难怪爸从不让自己给他擦身，说起来，他在洗衣服的时候看见爸的衣物上残留着血迹，他扭头问爸，爸却说那是在杀鱼的时候不小心弄上去的，看他一脸轻松的样子，别烨也就没多想，可现在……别烨鼻子一酸，泪水不断的从眼眶中流出。
　　看过纸上写的金额，他红着眼眶，双手颤抖的抓着医生的手臂，用近乎哀求的语气恳求：“……医生，您给我几天时间……就几天时间，我一定把钱凑齐……”
　　别烨失魂落魄的走在街上，引来四周不少女性的目光，在大学里，他也是貌似潘安，才比宋玉的大帅哥，经常是女大学生茶后饭后所谈论的对象。
　　只有一些年纪稍大的人在看到他时，眉头都会不自觉的皱一皱。
　　眼前这个风华正茂的年轻男子，脸上露出了这个年纪不该有的阴沉昏暗。
　　别烨觉得很累，母亲早逝，家中落魄，朋友与亲戚一个个都离他远去，这些天来，他从一个家财万贯的富二代，沦落到现在这个地步，尝过了睥睨的滋味，品过了穷苦的日子，就算是这样他也没有过轻生的念头，可如今，他人生中唯一的父亲也不要他了……
　　别烨突然感觉有点困，身体变得沉重起来，视线逐渐模糊……
　　“那个人怎么了？”
　　“哎？哎哎哎？别倒呀！”
　　“别愣着了，快叫救护车！”
　　高静最近很郁闷。
　　“怎么了？”纪珊问。
　　高静狠狠咬了一口华夫饼：“我刚到我妈服装品牌公司的女装销售部实习一天，结果第二天就传出各种有的没的。”
　　“哦？”纪珊提起兴趣：“他们说什么了？”
　　高静冷笑一声：“总共三件事，一：我把菜里的洋葱挑了出来，二：有人不小心撞到我，菜汤泼我一身，三：经理过来给我递个手帕。就这么三件事，然后第二天就听到有人说我耍大小姐脾气，吃不惯普通人家的饭菜，还有的说我嚣张跋扈，仗着身份把那人狠狠骂了一顿，更有人说我和经理眉来眼去，眉目传情……”
　　“噗。”纪珊忍不住笑出声来。
　　“纪——珊——”高静恶狠狠的盯着她。
　　纪珊食指竖直放在嘴前，连忙做了个“嘘”的动作，这里是咖啡厅，不能大声喧哗。
　　高静再咬下一块华夫饼，愤愤然：“好好一个实习，硬是搞得跟个变形记似的。”
　　纪珊往嘴里塞了块点心，悠悠地道：“这个世道啊，以讹传讹的厉害，指不定你今天嘴里说的米老鼠，明天就成了别人嘴里的红太狼”
　　高静深有感触的点点头，突然想起了什么：“哎，那些背后说我坏话的人，前一天在我面前表现得可要好了，一声声小静小静那叫的一个亲热。”
　　“画虎画皮难画虎，知人知面不知心。”纪珊顿了半响，抬眼看她，诧异的问：“你怎么知道是她们说的？”
　　高静嘴角扯出个古怪的笑容：“她们那么大的声音，怕是二楼扫厕所的大妈都听见了。”
　　纪珊跟着笑起来：“这些妹儿也是个凤凰传奇。”
　　两人连连摇头。
　　杯里的咖啡见底，高静瞥了瞥墙上的时钟，六点整。
　　以往这个时候，琴声都会很准时的悄然响起，可直到今天，足足三天没有半点声响了。
　　莫名的觉得心烦，她端起杯子，仰头把最后几滴咖啡喝下。
　　过了一会，高静抬头瞥了眼时钟，六点过两分。
　　奇了怪了，莫非弹手辞职了？她不禁暗想。
　　“要不，我帮你问问？”纪珊不愧是她肚子里的蛔虫，两个眼神就知道她的心思。
　　“没那个必要。”高静倒是立马回绝，她就是这个性子，向来把这些分得清楚，绝不做多此一举的事。
　　她和那位弹手本就没交情，人家辞没辞职与她没任何关系，她只是客人，而弹手只是做自己的工作，仅此而已。
　　医院。
　　别烨缓缓睁开双眼，阳光有些刺眼，他不禁微微眯起。
　　“哦？你醒来了？”坐在旁边的陈方休站起身，递给他一杯水。
　　别烨接过，揉了揉迷糊的眼睛：“我醒来你很惊讶？”
　　陈方休轻轻一笑：“没有，医生说你太劳累了，要多注意休息。”
　　别烨下意识的“嗯”了声，这些天他的确没睡过一个好觉，仰头喝完水，随口问：“我睡了多久？”
　　陈方休有些支吾，见他没出声，别烨疑惑的看向他：“怎么了？”
　　话音刚落，敲门声响起，身穿白大褂的医生缓步走进来。
　　眼睛还有些模糊，别烨好一会才看清来者：“医生？”
　　医生“嗯”了一声，翻动手里的资料，半响后开口：“我知道现在不该跟你说这些，可你是别震患者唯一的亲人，所以我不得不开口。”
　　听到父亲的名字，之前的记忆一股脑涌上来，别烨的脸瞬间变得煞白，他只记得在大街上走着走着，然后意识慢慢模糊，之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醒来发现身在医院，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在街上昏倒了。
　　没等医生开口，他抢先道：“我睡了多久？”
　　一旁的陈方休脸色黯然，没有说话。
　　“你昏迷了三天。”医生替他开口。
　　“三天？！”别烨不可思议的瞪大双眼，旋即他又想到了什么：“那我爸的手术……”
　　医生看着眼前这个双目浑浊的年轻人，叹了口气：“不能再拖了。”
　　陈方休面色沉重的走过来：“医生……”
　　砰——
　　门被踹开，两个叼着香烟的人大摇大摆的走进来，环视一周后锁定了病床上的别烨：“你就是别烨？”
　　没等他开口，站在旁边的医生指了指挂在墙上的提示牌：“不好意思，病房内禁止抽烟。”
　　这两人看起来就不像善茬，其中印着狰狞文身的男子走到医生面前气势汹汹的站着，另一个男子走到别烨床边，问：“是不是？”
　　别烨皱了皱眉：“是。”
　　“你小子挺有脾气啊，我们的电话你都不接？”男子凑近他，切入主题：“你爹欠我们的钱什么时候还？”
　　“不是有打给你们么？”别烨说。
　　男子嗤笑一声：“那点钱哪够啊？哎，你说你一大学没毕业的学生，能赚多少钱？”说着，朝他脸上吐了口烟。
　　别烨不抽烟，自然闻不得烟味，他别开头，没有说话。
　　看到他的举动，陈方休眉头一蹙，大步走到男子面前，一把抓住他夹着烟的手，微怒：“你给我适可而止。”
　　男子显然也不想惹事，没有跟他起正面冲突，只是眼神慵懒的看了他一会后，转向别烨，食指朝他指了指：“给我快点啊，我家老板可不是什么好脾气。”
　　说完，他朝纹身男子招招手，两人走出病房。
　　医生交待些事后也离开了，房内陷入一阵沉寂，两人低着头，谁也没说话。
　　天色渐暗，电杆上，乌鸦光亮而空洞的黑瞳倒映着整栋医院，别烨打开手机，二十几条未接来电。
　　全是陌生号码，应该是这几天昏迷的时候，刚才那两人打来的，看了看时间，五点半。
　　他叹了口气，有些事总是身不由己，收拾好东西，该走了。
　　见他动身，沉默许久的陈方休终于开口：“你爸的手术费……”
　　“方休。”别烨打断他的话，低下头，嘴唇微抿：“你帮我的已经够多了。”
　　“所以……这次我想自己解决。”他抬起头看着他。
　　他的眼睛似乎比以前更加浑浊，空洞无神，可陈方休没有从他的眼里看到绝望，知耻而后勇的例子比比皆是，死而后生的人数不胜数，他别烨，难道就比他们差吗？
　　“嗯……”
　　五点五十，高静一如往常准时来到这家Cc咖啡厅。
　　每次看到牌匾上闪烁的“Cc”两个字，她的内心是无语的。
　　在她的印象里，咖啡厅不都是配着意境高雅的名字吗？这家咖啡厅就两个字母，一个超大，一个忒小，并排刻板的摆在那，要有多奇怪就有多奇怪。
　　人不可貌相，海不可斗量，好在内部设施是一流的。
　　咖啡厅有两层，高静习惯性的走上二楼，在第二个窗户边的空位坐下，见到她来，服务员很娴熟的递上一杯蓝山咖啡。
　　高静不禁感到好笑，人家都已经记住她的喜好了。
　　她从Hermes里翻出书，从封面来看是服装设计类的书籍，大学马上毕业，即便那是她亲妈的服装公司，她也不敢有半点懈怠，那些人的嘴皮子她是见识过的，指不定哪天茶前饭后，她又能到听人家在说故事。
　　高静定了定神，静下心来，眼神投入书中。
　　人逐渐多了起来，沉木里散发的香气耐人寻味，脚步声、谈话声、玻璃声轻微响起，古色依旧。
　　一声低沉的琴音淹没在众多声响中，犹如汇入大海的一条支流，旋律连串奏响，它细致而沉静，似乎略带些忧伤。
　　墙上时钟的指针，悄悄指向了六点整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