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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生死之托(一) ...

  •   暗箭破空而来,敖绬却毫无察觉。四丈距离,檀沄可以瞬间而至,但前提是,她必须动用内力。檀沄脚下微动,突然被人一把拉住了手臂,她低下头,与梁铮目光相接。
      一切都只在一瞬间,便是这刹那的犹豫,飞箭已至,一声痛哼传来。
      敖绬呆呆站着,脸上还有几滴温热血迹,直到李元腿脚一软,直往下坠,他才梦中惊醒般一把将他扶住。檀沄飞奔上前,见李元倒在敖绬怀里,胸口没入一只暗箭,气息奄奄。
      梁铮面上狠厉一闪而过,目光精准地投向方才暗箭射来的方向,提剑奔去。
      李元艰难喘了口气,似乎缓过了最痛的时刻,低声道:“三公子,你没事吧。”
      敖绬喉头哽着,涩声道:“我没有事,你……”
      檀沄只瞧了一眼,便知那箭的位置十分凶险,多半是伤到了要害之处。她拾过李元手腕探脉,只觉脉息微弱,跳动无力,在眼前这样的条件下,回天乏术了……
      李元却似乎恢复了些力气,他探手摸了摸那飞箭的位置,低低一笑:“我怕是不成了,三公子……”
      敖绬连忙上前握住他伸出的手,李元咳了一下,又是一阵费力的低喘,才继续道:“此去京都,一路凶险,你要万分小心。一定要为敖家……留下一丝血脉,为将军的忠骨留下一点寄托。”不等敖绬回答,李元又转头对檀沄道,“小姑娘,萍水相逢,寥寥数语,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我叫檀沄。”
      “檀姑娘,之前多有得罪,我……”
      檀沄打断他道:“大叔不必多言,我并未介意。”
      李元点点头,道:“姑娘,对不住,我多番得罪,却……还有一事相托。”
      檀沄:“但说无妨。”
      李元看向敖绬:“檀姑娘,我想托你,护着三公子一路去京都。”
      檀沄一怔之后,点头道:“我应了,大叔放心。”
      敖绬已坠下泪来,李元听到檀沄应他,长出了一口气。可这一口气仿佛将他的生气都吐了出来,李元面色骤然灰败,他又咳出一口血沫,这回连眼神都慢慢涣散,他仿佛透过时光看到那些旧岁月,口中喃喃道:“当年我还在伙房做饭,是将军看到了我,说我颇通诗文,说我有将帅之才……这些年南征北战,生生死死,弟兄们,和将军……哈哈哈,我李元,生死不憾。”
      他的声音慢慢低下去,嘴唇却还开开合合,敖绬努力附耳过去,想听清他说什么,“平生一顾重,意气溢三军。野日分戈影,天星合剑文。弓弦……抱汉月,马足践胡尘。不求生入塞,唯当……死……报君……”
      檀沄觉得李元要交代敖绬什么,便闭塞听觉,不去窥听。她始终探着李元的脉搏,“大叔他……去了。”
      敖绬缓缓抬起头来,眼圈通红,长久地注视着李元失去生机的脸。檀沄问:“大叔说了什么?”
      敖绬只是摇头,伸手将李元眼睛合上。
      树林一阵响动,是梁铮提剑回来了,还有温热的血顺着扶倾剑身滑下。
      “师姐,我将那放暗箭的小人……”梁铮说着话,看到了躺在敖绬怀里满身是血,呼吸已停的李元,“……杀了。”
      敖绬紧咬着牙,虽泪如雨下,却没发出声响,而檀沄跪在李元尸体旁,竟是梁铮从未见过的面无表情。梁铮不知说什么,呆呆站了几息后才低声道:“大叔他……”
      没有人回答,一时天地无声,风过深林,呜呜作响,像是草木哀鸣,为他们一哭。
      不知过了多久,竟是敖绬抬手抹去颊边泪水,哑声道:“我们把他葬了吧。”
      梁铮想了想道:“林子北边土质紧实,虫兽少一些,就在那儿吧。”
      敖绬点头,轻轻将李元放在地上,起身去北边查看。梁铮这才上前,低声道:“师姐,起来吧。”
      檀沄还捉着李元手腕,她指尖微动,放佛还想看看他是不是真的死了。片刻之后,才将他手腕松开,缓缓起身。
      梁铮将手里的扶倾递给她,“师姐,你的剑。”
      檀沄忽地避开他的手,退了一步,撇开视线道:“你先拿着。”说罢朝着敖绬走去。
      梁铮的手还未收回,他不可置信地看着手中的扶倾,又看向檀沄的背影,仿佛突然置身冰窖,浑身冰凉。
      三人将李元简单葬了,匆匆祭拜一番。在这风云乱世,他连副棺木都没有,只一个用土堆砌的坟冢,便是今后长眠之所。敖绬在李元墓前叩首三下,喃喃道:“李元……李校尉,等事情都办好了,我回来接你。”
      他抹了抹脸上的泪水,站起身来,对身后的檀沄道:“小姑娘,我一路上可能会有些危险,之前我没想到他们能追来,又想着你会些医术,这才想跟你们一路走,但如今看来,是我太大意。我看你们年纪比我小不少,即便梁小兄弟会些拳脚功夫,也不能让你们轻易涉险。李元放心不下我,才会急病乱投医,向你托付。等出了这林子,咱们各走各的吧。”
      檀沄道:“师弟不过是三脚猫功夫,敖公子自是不需要我们保护。只是我和师弟与师门前辈走散了,兵荒马乱的,身上又没什么银两。敖公子如果也是向北,能不能……我们一起赶路。”
      梁铮默默看了檀沄一眼,敖绬叹道:“不是不想带着你们,只是我方才说了,跟我一路,可能很危险。”
      檀沄笑道:“这里是边境之地,南朝士兵才会追来,等出了林子,过了益临城,应该就没什么危险啦。即便有危险,我跟师弟还能跑。”
      敖绬想了想:“好罢。”
      如此三人又埋头赶路一天,本来照檀沄和梁铮的计算,今日便能出林子,谁知敖绬脚力不如他二人,待到傍晚,他们还是只能夜宿山林。李元不在了,敖绬即便不是个轻易消沉的人,心里也不可能轻松,檀沄今日也是少言寡语,一整日里对着梁铮都没说几句,梁铮更是不爱说话,于是吃过了东西,三个人都早早睡了。
      梁铮心头纷乱,李元的死让他心中愧疚不已,可当时他如果没有拉住檀沄,那现在死去的会不会就是狼毒蔓延全身的檀沄。他不知自己做的对不对,一时全无睡意,只闭眼假寐。
      不知过了多久,梁铮觉得敖绬翻来覆去的声音停了,师姐也没有声响,料想都已睡着。他睁开了眼,摸了摸手边的扶倾剑。自从白日里回来后,他数次将扶倾还给师姐,可她都把他避开了,连剑都没拿回去。
      自私自利,见死不救,梁铮想,她是不是讨厌我了?
      他从六岁开始混迹市井,没少遭人白眼,可如果檀沄讨厌他……只要心头起此念,他就觉得难受。
      梁铮抬眼,见檀沄坐在离敖绬不远的地方,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微微蜷缩着睡去。他痴痴望了许久,突然心头一颤,连呼吸都停了几瞬。
      檀沄侧对着他,只有半边脸在火光下若隐若现,火堆噼啪一声炸出几粒火星,猛然照亮了檀沄脸上的泪痕。梁铮呆坐了一会儿,慢慢站起身来,蹲在檀沄身边,低声道:“师姐。”
      檀沄一动不动,仿佛真的睡着了。然而离得近了,梁铮才看清,她紧闭的眼角还有泪水渗出。梁铮伸了伸手,又默默垂下,“师姐,对不起,都是我不好,你不要伤心。”
      此话一出,檀沄终于动了动,她坐起来看着梁铮,眼中虽泪光点点,但仍温温煦煦的,不带厌恶怨怼。梁铮看着她的眼,反而越发难过,“我是见死不救了,可那个时候,我心里想的……”
      我心里想的,全是师姐。从师姐救下我的时候开始,从师姐对我笑的时候开始,我就把师姐当最亲的家人一般。生死关头,谁不自私,我管不了别人,我只要师姐好好的。
      梁铮哽了哽,这些话在胸口兜转,却没说出口。
      “我怎么能怪你,”檀沄低低一笑,声音也带了哽咽,“我只是,不能原谅自己。”
      梁铮一愣,忙道:“都是我拉住了你,师姐为何怪自己。”
      檀沄勾了勾嘴角,却是无尽嘲讽:“若我那时下了决心救他,你怎可能拉得住我。”她回头看了一眼熟睡的敖绬,“你拉住我的那个时候,是我自己犹豫了,是我怕自己运了内力致使狼毒发作,是我贪生怕死。就是那个犹豫,让李大叔……”
      “就算你犹豫了,”梁铮急道,“生死关头,谁不会想着自己,况且师姐只是有所犹豫,这算什么,为何对自己太过苛责。一个人没有理由一定要为别人舍生忘死!”
      “况且!李元他听到过我们的对话,知道师姐不能动武,却仍旧以敖绬相托,他可曾想过师姐的安危。那日我们救了他,他又是如何对我们的。他是什么人,师姐难道看不清楚。死者为大,我本不该说这些,可这样的人,师姐何必为他难过至此。”
      檀沄摇摇头:“我说不能原谅自己,并非只是因李大叔之死,我不能原谅的是自己在那时候的怯懦。当年我习剑,师父曾说,用剑之人不必一定要行侠仗义,不必非要舍身为人,只需对得起自己心中的情义和剑中的道义,有拔剑一战的勇气。我分明想救他,分明能救他,却仍因片刻的犹疑未能出剑。我……”
      她的目光投在靠在树边的扶倾剑上,“师父说,扶倾济弱,剑道心中。我不配用这把剑。”
      檀沄说完这些,仿佛更加疲惫不堪地背过身睡去,露重更深,梁铮知道她身上一定不好受,冰寒难忍。可无论这狼毒多难熬,檀沄又何时哭过,然而今日为了李元,她这样伤心。
      世间总有人阴险恶毒,有人居心叵测,然而乱世之局,最多的还是麻木不仁与无可奈何。可就是有檀沄这样的人,一诺千金,心怀众生。也不知是还未经世事洗礼的天真,还是天性中的彻骨温柔。
      梁铮几乎呆坐一夜,直到天色青苍,他才稍憩片刻,天亮以后继续赶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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