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淘沙》穆凌羽

8、夜宿山林

　　那少年道：“我叫敖绬，这是阿元叔叔。”
　　调息打坐的檀沄一怔，睁开眼看着他。
　　也许是药力的作用，过了不久，李元悠悠转醒，敖绬见状大喜，忙凑过去。他简单同李元说了说眼下的情况，李元虽身受重伤，还是费力抬起上半身给檀沄梁铮施礼以示感激。
　　檀沄笑笑：“大叔不必多礼，此乃小恩小惠不足挂齿。敖公子，你把干粮给大叔吃一些，我再去捡点干柴。”说罢便起身去林中，梁铮无奈一笑，也默默跟在她身后。
　　他们两人晚间怕林中野兽出没，都是在树上睡的，根本不必捡太多柴来添火。但今日这两人一个不懂武功，一个重伤，明显不可能也在树上睡，檀沄便打算为他们捡柴添火。檀沄心软无比，总是不着痕迹对别人好，偏偏还不懂得说。梁铮一旁看着，有时为她着急，却也不由惊叹，这样的性子究竟是怎样得来的。这样叫人瞠目结舌的柔软心肠，若是没有人护着她，为她看着点，该怎么办呢。
　　这时李元眉头微皱，对敖绬低声道：“三公子，这两人身份未明，怎可把姓名相告。”
　　他这番低语按理说只有敖绬能听到，但莫说檀沄，就连梁铮都身负内力，这话自是一字不差落在两人耳朵里了。檀沄步子微顿，梁铮眸色一沉，冷冷看向敖绬两人。
　　只听敖绬道：“你的命都是他们救的，还给了我们干粮，若不以真实姓名相告，实非君子所为”
　　檀沄默默一笑，走进了林子，梁铮脸色略有缓和，收回看向敖绬的目光。
　　两人在林子里捡柴的时候运气好打到一只兔子，梁铮将野兔剥皮洗净后带回去烤了，算是加餐。那野兔颇肥，烤在火上滋滋冒油，香味勾得人馋虫大动，梁铮烤好了兔子，分给敖绬和李元一半，自己与檀沄吃另一半。
　　敖绬虽努力控制面上不显，实则也暗暗吞了好几下口水，他接过李元撕下来的兔腿，迫不及待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后微微一愣。原来这直接烤的兔子没有调料佐味，虽然闻起来很香，但吃到嘴里滋味着实不太好。敖绬看了看一脸平淡吃兔肉的檀沄、梁铮，甚至李元三人，还是强忍着将那兔腿上面的大块肉撕咬下来吃了，这才将剩下的丢开。
　　檀沄看了敖绬几眼，突然道：“敖公子，还是请你将剩下的兔肉也吃了吧。”
　　敖绬愣了愣，却是李元看了一眼，语气傲慢道：“岂有将扔了的东西再捡回来吃的道理。”
　　其实敖绬将那兔肉扔在了方才裹肉的叶子上，丝毫没有脏，檀沄面色已有不虞，梁铮看了她一眼，冷冷对李元道：“从打猎到入口，阁下未动一手一足，如今将好好的东西弃之不食，不知何以说出方才那句高论。”
　　李元被他说得一噎，讷讷闭嘴，檀沄叹道：“不是小女存心为难，只是所谓杀生害命，骨肉吃尽。这兔子本好好活着，我们为了口腹之欲将它吃了，弱肉强食，这本也没什么。但若是不好好食用，随意丢弃，岂不是对不起它的这条命。”
　　李元心里冷笑，暗道什么时候兔子也需要有人对得起。他神色不以为然，梁铮越看越气，突然听一旁的敖绬仿佛恍然大悟般道：“原来如此，姑娘高见，是在下的不是。”说罢就捡起那兔肉吃起来。
　　梁铮失笑，这敖公子倒也是个有趣讨喜的人。
　　敖绬果真将那兔腿啃的干干净净，只怕狗见了这骨头都得哭出来。他看了梁铮檀沄片刻，问道：“请问二位是要往北边走？”
　　檀沄点头：“正是。”
　　敖绬忽然起身，在檀沄梁铮面前站定，躬身行了一礼。檀沄吓了一跳，“敖公子这是做什么？”
　　敖绬：“在下有个不情之请。”
　　檀沄：“请讲。”
　　“在下也正要去北边，想与两位同路。”敖绬还是保持着躬身的姿势，“看姑娘颇通医理，我这位叔叔受了伤，我怕照顾不好，还需姑娘在旁提点。再者前路未测，叔叔有武功在身，倒也能护着我们一些。我还薄有银钱在身，往后的路上若能一起走，咱们互相也多些照应。”
　　他这番话说得恳切而有礼，檀沄上前将他扶起，笑道：“理应如此，公子不必多礼。”
　　晚上休息时檀沄果然没有上树，而是坐在敖绬两人附近，抱剑倚树休息。
　　……
　　夜尽天明，晨光熹微，檀沄倚树而眠，膝头枕着半夜打坐撑不住睡过去的梁铮。他面上带着零星笑意，仿佛做了个好梦。光线打落在他们身上，檀沄忽的睁开眼，轻轻将梁铮拍醒，站了起来。
　　她这一动静，一直警惕着的李元也醒了过来。他见檀沄神色肃然望着前方，顺着她目光看过去却又什么都没有，不由问：“小姑娘，怎么了？”
　　檀沄微微侧耳，道：“有人来了。”
　　李元面色微变：“有人？”
　　“对，十三个人，着盔甲，带刀剑，”檀沄看向他，“应该是士兵。”
　　“那我们快走。”李元一惊，连忙将身边的敖绬拍醒。
　　檀沄叹道：“来不及了。”话音刚落，就见前方树木杂草一阵响动，十几个人身着盔甲的士兵转了出来。
　　若是檀州行在此，他内力深厚，隔着很远便能听到兵甲之声。但檀沄毕竟功力有限，她能听到的也只在方圆三十丈，她刚听到声响，那些人也已经走近了。
　　他们的火堆虽然已经熄灭，但还冒出袅袅青烟，那些人一定是看着烟寻过来的。那些士兵也看见了檀沄几人，却并没有齐齐冲过来，而是散开将几人围住再慢慢逼近，显得颇为忌惮。李元强忍伤痛，将刀提在手中，严阵以待。
　　梁铮冷声问李元：“他们是冲着你们来的？你们到底是什么人，他们是哪里的兵。”
　　李元没有回答，提刀戒备着，却是旁边的敖绬双眸闪过恨意，也将短剑提在手中，哑声道：“我们是北朝人，他们，是南朝的狗！”
　　檀沄没有说话，却已将扶倾握在手中。梁铮心头一跳，惦记着她的狼毒，急道：“师姐，你万不可动武。”
　　这时李元笑了一声，道：“救人救到底，送佛送到西。二位侠义心肠，不会坐看我二人被杀吧。再者说，二位已经救了我们，难道还以为自己能独善其身么？”
　　他早看出檀沄梁铮有武功，此刻竟也不知羞耻，出口威胁两个小孩儿。梁铮冷冷一笑，道：“我是不会坐看你们被杀，不如我先杀了你们两个狼心狗肺的东西！”
　　李元面沉如水，脚下步子却略微换动，将梁铮檀沄也防了进去。
　　敖绬看梁铮面色不善，忙道：“对不住，此番牵扯两位，你们先走，我和李元还能抵挡一阵。”
　　他刚说完，李元转过头来厉斥道：“三公子，生死关头岂由你书生意气！”
　　檀沄拍拍梁铮肩膀，朝他微微一笑后叹道：“李大叔，原本你不说这番话，我也是要帮的。”
　　李元手臂一颤，转过头低声道：“多谢。”
　　那些士兵距他们还剩二十丈左右，檀沄转头对梁铮道：“师弟，照靖华规矩，拜师后第一套功法该由师父教给你。但眼下情况危急，我只能代师执教，你看好了。”
　　檀沄手腕一抖，扶倾剑铮然出鞘，剑光银亮，放佛接住了此间的曙光。
　　这第一剑并不复杂，檀沄沉肘坐腕，剑锋由下向上骤然抖炸，势如鹤叫翘尾，“这是山河朝暮起手式星奔川鹜。靡不望影星奔，藉响川骛，贵在迅疾。”
　　梁铮全神贯注，仿佛看到滔滔江水奔流而来，何等迅疾，何等浩大。
　　檀沄剑势一变，催剑锋向前，剑影顿如云影天光，“这是第二式，万水千山。托、压、按、扶，上撩下击，贵在轻灵。”
　　她不能催使内力，但梁铮却从中看到她的剑意。时而凌冽，时而温柔，便似这山河万里，朝朝暮暮。
　　“这是第三式，山峦重叠。中正平和，势不可挡。”
　　三式演完只在片刻，檀沄收剑而立，那些兵士已近在眼前，李元忽然扑向其中几人。
　　檀沄反手将剑递给梁铮：“这是我的剑，名曰‘扶倾’，”檀沄看着他的眼睛，“扶倾济弱之‘扶倾’。”
　　梁铮双手接剑，听到此话微微一怔，四目相接，他好像突然明白檀沄心中所想。
　　檀沄笑道：“此三式足够，去吧。”
　　梁铮震剑迎上去，檀沄袖手站在一旁，看了片刻，开口道：“师弟，他们的方位暗合八卦，左边第一人乃是一处阵眼。”
　　这几个士兵的武功倒也平平，只是配合得当，攻守有度，梁铮和李元左支右绌。此刻檀沄出声，梁铮“百样玲珑”步法展动，持剑对上左边第一人，一道剑光由下而上闪过，正是一招星奔川鹜。檀沄吃了一惊，她虽知道梁铮根骨绝佳，却没想到这样教一遍，他就能学会，而且看这样子，他甚至领悟了此招的剑意。
　　那左边的士兵一倒地，阵法顿时出了破绽，李元功夫不弱，立时放倒一个。李元见状大喜，叫道：“不错不错，小姑娘好眼力，这不就是一字长蛇阵。”他手上不停，大声道，“揪其首，夹其尾，再斩腰，阵法自破。”
　　这倒也是军队常用的阵法，李元立时想到了应对之策，檀沄微微点头，从八卦角度来看，这正是破解之法。她正凝神细看，忽觉身边袍角闪过，侧首一看，是敖绬手持短剑，一脸严肃立在她身边，见她看过来，肃然道：“小姑娘，你到我身后来。”好似全然忘了方才檀沄精妙的剑法。
　　当然了，檀沄剑法再怎么精妙，他也看不懂。
　　檀沄虽微觉好笑，但还是走到敖绬身后。
　　梁铮武功相对普通士兵算是很不错，而李元似乎久经沙场，老辣非常。此刻有了破阵之法，两人很快便解决了那些士兵。剩最后一个与李元搏斗时，梁铮收剑回到檀沄身边。敖绬看情势已定，面露喜色，向前走了几步，看李元解决最后一个。
　　檀沄道：“师父说的不错，你果然天资过人，方才那套剑法使得很……”她话未说完，猝然回头。
　　不知从哪射来的一只暗箭直奔敖绬，利刃划开空气，发出一声急促的鸣响。

作者有话说

　　授剑法这种桥段，我个人还是很喜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