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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生死之托(二) ...

  •   自益临城破,大昫派出名将张枫,又集中兵力,这才挡住了南朝来势汹汹的铁骑。高坐在皇位上的天子算是松了口气,然而皇位之下,千里之遥,是流离失所的数十万百姓,他们劫后余生,却还不敢松一口气,战战兢兢地活着,每天都有人死去。只是,没有太多人将城外所谓贱民的性命放在心上,权贵云集的京都,依旧繁荣如惜,仿佛前些日子的战火,不过是他们如锦生活中的小小插曲。
      离京都已不算太远的城外,正驶来一辆马车,车里的小姑娘掀起车帘,向外张望片刻。
      此时夕阳西照,这条路上还有不少赶路人,益临的战火固然没有波及京都,然而从这些人脸上,依旧能看到家国之变带来的伤害。
      檀沄看了一会儿,叹道:“此处里京都这么近,却还有这么多流民无家可归。”
      他们三人出了树林,买了马车一路赶来,沿途檀沄也留了门派记号给檀州行,只是他始终没有踪影,也许比武真的耽搁了不少时间。不过这一路他们倒也平安无事,此时离京都也只有一小段距离了。
      敖绬听闻此言,只说了四个字:“徐贼祸国。”
      檀沄张了张嘴,没有说话,却是一旁的梁铮想了想,低声道:“说是徐贼祸国,可我看南边的百姓过得不错,比一路而来的北方百姓好一些。”
      梁铮本是少言寡语的人,但如此景象,难免不牵动人心,他想什么便说了什么。此言一出,檀沄微觉不妙,果然转头便见敖绬怒目而视。
      檀沄忙道:“师弟长在南边,童言无忌,敖公子千万不要计较。”
      敖绬当然不是斤斤计较的人,然而提及家国,他总是分外敏感。檀沄道了歉,他倒也没再说什么,只是瞪了梁铮一眼后撇过头去,显得有些孩子气。
      檀沄转头看梁铮,见他虽然不言不语,脸上也没什么表情,但她莫名觉得他的眼神有几分委屈。其实方才梁铮那番话,正是檀沄心中所想,只是她一向能顾及到别人,因为敖绬在旁,便把话咽下去了。只有梁铮心直口快,说的虽是实话,但以敖绬的立场却听不得这话。檀沄悄悄伸过手去,牵住梁铮的手指捏了捏,又在他看过来时笑了笑。梁铮心头不快,但一见檀沄笑颜,便什么不快都消了。他下意识牵起唇角想还以一笑,然而他不常笑,笑了一下便觉得此刻模样定然十分别扭难看。思及檀沄的笑颜,梁铮头一回大感羞囧,急急转头看向窗外。
      三人各自怀着心事,马车里一时静悄悄,又走了一段路,却是敖绬最先沉不住气:“天色已晚,要是前面有客栈,咱们就先住下吧,明日进京都。”
      敖绬与檀沄一样都是柔和的人,方才凶了梁铮,他一直都过意不去,此刻也是先忍不住说话来缓解气氛。说起来,他也只是个十七岁的少年。
      檀沄自然领情,点头道:“好,就如此罢。”
      此等言语小恚,梁铮也早不在意,便点头同意。
      敖绬见状心喜,便道:“你们说是要去什么靖华派,在哪儿?这么一路随我入京,总不会走错路罢?”
      檀沄道:“靖华派在长白山,过了京都还要再往北。”
      敖绬道:“据说长白山终年飘雪,寒冷异常,可是如此?”
      檀沄笑道:“虽不至于终年飘雪,但常年白雪覆盖,确实很冷,不过那景象也美得很。”
      敖绬听闻此言,眼神飘忽,似是有些向往:“那想必东菱山要更冷了?”
      “东菱山?”檀沄想了想,道,“我不常下山,不过听说东菱山更在长白以北,想来更是四季严寒,冰冷非常。”她说完这话,笑道,“敖公子何以提起东菱山,可是想去?”
      敖绬却自嘲一笑:“东菱山冷,我这样的身子骨,是去不得的。”
      医术药理,乃是靖华派内门弟子的必修课业,檀沄心细聪颖,本事更是同门中的翘楚。这一路过来,她观敖绬,发觉他虽然身量高,瞧着也没什么病痛,但身体底子确实不好,这种不好,多半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
      檀沄见他神色落寞,便转了话头:“敖公子此去京都,要在何处落脚?”
      敖绬道:“京都有一位与我父亲交好的世伯,我在那里落脚。”
      檀沄点头道:“等到了京都,咱们就要分道扬镳啦。”
      敖绬闻言,脸上的失落神色显而易见:“哎,可不是……”
      一路过来,他颇喜欢檀沄细致温和的性子,也欣赏梁铮聪明能干,为人大方。更何况他们三个是患难之交,这份情谊对于刚失去家人的敖绬来说,重要且珍贵。
      暮色降临,三人刚好找到一家城外的客栈,便住了下来,打算明日一早进城。敖绬受不住旅途劳累,早早睡了,檀沄照例在客栈后院教梁铮剑法。她仍旧不用扶倾,只用树枝代剑,将剑法使一遍后收势而立。这次檀沄却没像往常一般为梁铮讲解,她静静立在院中,风吹下梨花数瓣落在她肩头,她透过围墙看到院外各处飘摇的万家灯火,眸中似悲似喜,突然参悟了许多。
      梁铮见状便也不说话,只拿着扶倾剑安静陪在一旁,不知过了多久,檀沄才轻轻嘘出一口气,转头对梁铮道:“这便是山河朝暮的最后一式,百川赴海。”
      梁铮点头:“记下了。”
      檀沄道:“靖华是百年大派,武学派系无数,宗师辈出,门中弟子所学也不尽相同,只说剑法,便有不少。我之所以教你山河朝暮,是因为朝暮转瞬,但山河永存,我懂了这套剑法的剑意剑心,所以如今只练这一套剑法。旁的剑法我也会,但自己都不解剑意,教给你也只是照猫画虎。其实于你而言,最合适的剑法并不一定是这一套,具体要练什么,还要届时师父为你指点,眼下只能先学山河朝暮了。”
      “我明白了,师姐。”梁铮点点头,复又问道,“方才看师姐伫立良久,可是有所领悟?”
      檀沄点头道:“不错。此次入世下山,我见识了不少,一路上更是看尽人世百样,对山河朝暮的领悟反倒多了不少。等去除狼毒,功力应能更进一步。”
      梁铮喜道:“恭喜师姐。”
      檀沄笑道:“习武练功,这本是常态,再说你悟性绝佳,每天都有大大的进展,我要是也对你说恭喜,岂不是要把嘴皮子磨破。”她将树枝立在墙边,“好了,你来试试。”
      月挂中天,二人练完剑各自回房,他们三人开了两间房,檀沄住一间,梁铮与敖绬住一间。梁铮进到屋里,见敖绬早睡得人事不省,睡姿还及其难看,几乎占去了一整张床。梁铮轻手轻脚除去外衣,又将方才搁在桌上的扶倾拿起来,抱着剑睡在了床沿上。
      那剑鞘冰冷,捂得久了也热起来,梁铮婆娑着剑鞘上的花纹,久久不能入睡。
      檀沄还是不肯用剑,自那日说了“不配”二字之后,她连碰都不碰扶倾,这把剑现在都是梁铮在用。其实在梁铮看来,她已经做得够好,可她自己却还是内疚。
      扶倾,扶倾济弱……
      梁铮思绪翻涌,半梦半醒,迷迷糊糊间他突然听到窗子极轻微地响动了一下。这只是仿若针落地上的细微声响,但梁铮还是听到了,很可能是夜风吹响了窗棂,也可能是野猫跳上窗台。然而下一刻,他听到了有人双脚落地的同样轻微声响,他便知道,不是夜风,不是野猫,是个偷偷摸摸的不速之客。
      梁铮睁开双眼,借着非常微弱的月色,只能看出大概是个着灰衣的男子。那灰衣人也同样看不太清,只大概看到床上有个鼓包,那是敖绬睡姿不佳地抱着被子。他并未迟疑,看清床上有人后也不多辨认四周环境,从袖中滑出一根短剑后便朝敖绬刺去。
      只在毫厘之间灰衣人便要得手,但他忽然觉得耳边一凉,一道银光闪过,他立时收手后退。灰衣人连退几步,站定后打眼一瞧,才看到床边已站了个十岁左右的小男孩,他方才应该是睡在床沿上,因为人小,才没有被他发觉。
      梁铮持剑沉声道:“深夜翻窗入屋,阁下何人?”
      他方才那一剑颇有章法,灰衣人将梁铮上下打量一番,见他气息沉稳,持剑有度,且手中的剑一看便不是凡品。小小年纪,身有武功,手持宝剑,料想家里长辈定不是等闲之辈。灰衣人在江湖多年,明白像眼前这样的孩子,自己并不是惹不过,而是惹不起,能不生事最好不生事。他便笑了笑,拱了拱手道:“在下受托办事,不想惊动了这位小朋友,你与床上的人认识?”
      梁铮戒备地看着他,并不回答。这时,他们俩人的动静终于将丝毫不会武功的敖绬吵醒,他低低呻吟一声,还砸了咂嘴,这才悠悠醒来。
      敖绬揉了揉眼睛,缓缓坐起身,睡眼朦胧中看到梁铮提剑站在床边,而屋子的另一头站着一个陌生的灰衣人。他又想了几息,这才突然醒神,绷起了神经,却也不敢乱动。
      那灰衣人转头看了他一眼,借着月色,勉强辨认了个模样。
      “唔,没错。”灰衣人自顾自沉吟一句,突然身形一动,再度发难,直冲敖绬刺出短剑。
      梁铮施展步法,“铛”地一声,短兵相接,他又挡住了那人。
      灰衣人愣了愣:“不是巧合,这位小朋友,的确有些本事。且你这剑法……在哪里见过?”
      纵然靖华门人遍天下,但山河朝暮这套剑法较为深奥,靖华派练的人也少,是以一般江湖人并不能分辨。不过同为靖华剑法,路数大抵相同,他有此感觉倒也不奇怪。灰衣人大感不耐烦,但他并非江湖中的大人物,知道该少得罪人,便又劝道:“这敖家小子是随着一个校尉逃出来的,那校尉死了,你与他定然是刚刚结识,何必为了一个萍水相逢的人涉险呢!”
      顿了片刻,只听梁铮道:“受人之托,忠人之事。”
      那灰衣人见他劝不听,便也不再多言,纵身一扑,与梁铮斗在一起。
      这一路北上,一个月有余,梁铮每日都随檀沄学剑,檀沄演过的一招一式,都被他深刻在心里,无所事事时还在心中演练。此刻他将山河朝暮使出来,竟没有太多滞涩,反而流畅又凌厉,又有扶倾在手,一时竟挡住了那灰衣人的攻击。
      梁铮知道,若此时放任不管,只消敖绬死了,师姐便再无出手的可能,他也不用再一路担心,但他还是站在了敖绬前面。扶倾济弱,剑道心中,这是檀沄说过的话。他不懂剑道,却懂檀沄,他知道此刻自己不能袖手旁观。他不敢想象,如果檀沄看到敖绬遇害,会有多伤心,况且他自己也是将敖绬当做朋友的。
      梁铮知道檀沄就在对面屋子,可他不能唤她过来,他不能让她为敖绬动武,继而狼毒加剧,便只自己咬牙硬撑。
      敖绬站在床边,不能上前帮忙,只见刀光剑影来去横飞,暗自为梁铮捏了一把汗。
      所谓一寸短一寸险,灰衣人的短剑对上扶倾本要吃亏,但他下盘沉稳,内力不俗,每一剑都如千斤压顶,且一剑重过一剑。梁铮靠步法的轻灵与剑法的多变与他抗衡,但一力降十会,他终于顶不住重剑,出了一招“山峦重叠”。
      这一招中正平和,本是对付重击的招数,此刻使出正正好。可是无论何招式,内力需是基础中的基础,梁铮毕竟内力不济,他学剑时间短,对招式领悟还不够透,这一剑出去,就被灰衣人击退数步,他血气翻涌,一口血吐了出来。
      敖绬一惊,上前扶住梁铮:“伤得重不重。”
      梁铮摇摇头,伤的确不重,可他知道自己真气快要耗尽,恐怕无以为继了。他转头在敖绬耳边低语道:“我挡住他,你快坐马车走。”
      敖绬道:“那你呢?”
      梁铮道:“我有武功在身,自有脱身之法。”
      敖绬哪怕不想抛下梁铮,此刻却不能拖后腿,别无选择了。他点点头:“那我去叫……”
      梁铮厉声道:“不许叫师姐!”
      敖绬一愣,梁铮继续道:“不要叫她,你自己快逃,她不会有事。”
      梁铮不会传音入密,这等低语又如何能逃过灰衣人的耳朵。他哈哈一笑道:“看来你们还有帮手,叫他一起出来好了。”
      重剑霸道,梁铮的手已抖个不停,他闭了闭眼,复又睁开,漆黑的双眸在黑夜中如此沉静。梁铮咬了咬牙,将手中剑一紧,推了敖绬一把,喝道:“走!”
      敖绬踉跄跑向房门,那灰衣人面色一沉,不再犹豫留手,身形一展,一剑逼向梁铮咽喉。梁铮的眸中没有恐惧,他的眼捕捉着那人的身影,持剑的手势微微变动,在短剑刺来时,他脚下微动,以一个极刁钻的角度一剑辟出。
      又一次,他挡下了灰衣人。
      “你……”灰衣人的肩头慢慢渗出一丝血,“那是刀法?”
      梁铮没有回答,动了动脚下,竟又换了双手持剑。方才那一下出其不意,凡是用剑的人,必然不会想到他会忽然用了刀法,但这一次,灰衣人已有了防备,他把握不大。
      灰衣人面上有了一丝狰狞,冷笑道:“同样的路数,第二次还有用吗?”
      梁铮对武功总是及其敏锐,那灰衣人剑势方起,他便知这一次,自己挡不住。
      剑锋锐利,即使还未落在身上,梁铮已觉得寒凉无比。
      这些交锋时间极短,此时敖绬已跑到门前,他刚打开门,便觉一道身影从身旁掠过,快到根本瞧不清是什么。
      预料中的冷剑并未落在身上,眼前一花,再清晰起来时,梁铮就看到一个月白色的纤细身影站在自己身前。月色些微,烛火飘摇,窗外的梨花树沙沙作响,她在灯下回头,是脉脉春水描出的宛然眉目。
      檀沄笑着对他道:“师弟,我来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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