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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家国之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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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间四月,南国柳絮纷飞,葱葱郁郁,此处却气候微凉,草色始发。官道上驶来一驾马车,赶车的人带着大大的斗笠,遮住了脸,瞧身形却是个十岁左右的小孩子。
那小车夫向四处张望一番,将马车慢慢停在路边,这才回身将车帘揭开,轻声道:“师姐。”
春日暖阳撒进了里面,落在马车里的小姑娘身上,为她苍冷的双颊添上一抹暖色。即便如此,她面带病容,身上披着一件黑色皮毛大氅,从袖口处露出的手腕嶙峋,看起来仍是病恹恹的。
小姑娘睁开眼,笑道:“要休息吗?”
她闭上眼时看起来甚是羸弱,但这一睁眼,那眼中流转的光华却为整个人平添一份精气。
小车夫道:“师姐,再走走便要出宪州了,咱们休息片刻,吃点东西再赶路。”
此二人正是檀沄与梁铮,他们几乎星夜兼程,用了二十几日才到宪州。此地属于南北朝交界之地,再往前不远便能到益临城,却是北朝大昫国国土了。
檀沄接过梁铮递过来的干粮,笑道:“我身子不争气,车夫又都不愿走太远的路,这一路赶车劳烦你啦。”
梁铮忙道:“师姐都是为了我才会如此,要是再说这样的话,我就无地自容了。”
檀沄笑了笑,喝下一口水送干粮,身子微微一抖。
梁铮察觉到了,知道这是因为水不暖,檀沄喝下去难免觉得冷。其实时值春日,檀沄又是练武之人,本来绝不会冷,但她身中狼毒,这才会裹着大氅也时时觉得冷。梁铮喉头一哽,道:“师姐,还是不舒服么?”
檀沄抬头一瞧梁铮脸色,便知道他大概想了些什么,安慰道:“我把毒封在丹田,难免气血瘀滞,女子本身又容易体寒,这才会觉得稍冷一点,你不要担心。”
梁铮还是满面愁容,东西也不好好吃。檀沄想了想,看一眼四周,转开话头道:“你瞧这北方,是不是与南方不一样,明明是同样的时令。”
梁铮知她有意转开话题,却还是顺着道:“是,我从没到过这么北,如今才知天地广阔,景象万千。”
说到这,他倒想起如今天下南北朝分立的局势。他自小生在南方,算起来是坤凉子民,而靖华派在北界,应是大昫子民。南北朝水火不容,那子民……
梁铮心里微慌,忙问:“那师姐,你喜欢南朝还是北朝?”
檀沄道:“你问的不对。”
梁铮一愣:“怎么不对?”
檀沄笑道:“若你问我喜欢南方还是北方,我倒能说上一些,但你问我朝廷,我却说不上什么喜不喜欢。百年前坤凉立国,最初却是发于田野,百姓起义,非是外族入侵。南国北国,不都同根同源,识一样的文字,穿一样的衣服,至于江山姓萧还是姓徐,对于百姓而言又有什么区别。盼只盼,少些战火,多些安乐罢了。”
梁铮从未听过这样的话,一时愣住了,檀沄看他呆呆地,笑了笑道:“其实这些也是师父说的,我不过说说他老人家的意思。不过,我们靖华立派几百年,未尝没有经历过朝代的更迭。靖华从不与朝廷有牵扯,我们在山上,也不用管这些,平平静静过日子便好了。”
这些日子,檀沄每每说到靖华派,都将那里说成一个桃花源般的地方,梁铮心里也很是期待。
两人吃过了东西,依旧由梁铮赶着马车一路向北。又行了一段路,梁铮发觉又不少游民从北边向南方走,大都带着很多行李,拖家带口,活像逃难。他皱皱眉,瞧见前面有个茶棚,便把车停下来,和檀沄下去买些水和干粮。
茶棚里大部分是从北边来的游民,等掌柜取干粮的时候,檀沄向身旁的一位老人施礼道:“这位老伯,您从北边来?”
那老人看问话的是个秀气的姑娘,点头回道:“是啊。”
檀沄道:“我一路向北,瞧见许多人拖家带口朝南边去,可是前边出什么事了?”
“你要去北边?”老人一惊,连连摆手,“小姑娘,益临城破了,你不知道?”
檀沄一惊。
益临城易守难攻,自古乃兵家必争之地,十几年前坤凉的进攻止步于此,两朝由此划分界限,已相安无事多年了。如今益临城破,怕天下要不太平了。
那老人看檀沄身边只有一个梁铮,问道:“小姑娘,只有你们两个赶路?”
檀沄点头:“这是我弟弟。”
老人立时道:“千万别去了,益临城里一片血海,两军伤亡惨重,就连我们平头百姓也遭了祸。正是因为战事猛烈,这几年里估计此地安稳不得,我才带着侄子逃亡南方。你们两个小孩子,没有父母长辈在身边,那益临城,去不得,去不得啊!”
旁边有人接话道:“老哥,你也是从益临城逃出来的?”
老人道:“是啊,我逃的时候,远远瞧见连护边大将军府都火光冲天。”
那人唏嘘道:“护边的敖将军连同两个儿子都守城死啦,听说那府里的女眷也尽数殉节,可怜呐。”
“哎,这真是……”老人长叹一声,似乎也不知说些什么,又转身对檀沄梁铮道,“所以小姑娘,万万不可再往前走了,回头去南方吧。”
乱世之中萍水相逢,能说这些话已是难得,檀沄感激道:“多谢老伯,我知道啦。不过说起来,老伯原是益临城中人,说起来是大昫子民,怎不往北方走,反而远离故土去南方?”
老人喝一口茶,叹道:“管他大昫坤凉的,哪里好就去哪。我一把年纪,本也不想走那么远。只是家里堂弟早年去了南方,过得很是不错,来的信里也说南朝税少,物资繁荣,过日子比北边容易,玉石金银之类的东西也卖得出去。老汉还有一门磨玉手艺,想去南方看看。”
这老人说得简单,却是百姓们心中所想。檀沄一路走来,也深有所感,南边的百姓们,看起来过的的确比北边好很多。向来安土重迁,凡是能过得下去,没人愿意背井离乡,但时局如此,南方又更繁荣,也难怪有这么多人去坤凉了。
两人谢别老人,在茶棚外给马补充食水。
梁铮看着马吃水,低声道:“师姐,益临城太乱,不能去了。但在这儿等着也不是办法,不如我们弃马走山路,绕过益临。”
檀沄正是这么打算的,当即与梁铮收拾些吃的和必备物品,把马低价卖给了几个赶路的游民,两人一起进了山林。
山林里自然艰苦些,幸好檀沄与梁铮都不娇气,准备充分,脚力也不错,如此平安无事地走了一天山路。只是檀沄身上有毒,春日山林里夜晚颇冷,她的气色也越发差,每每咬牙忍受。梁铮看在眼里,心头焦急,不由道:“师姐,走了一日,以我们的脚程,益临应该过了。”
檀沄颔首:“照来时的记忆,咱们现在应该已经过了益临城。不过两军对垒,军队驻扎很多,还有后续支援与补给队伍。以防万一,咱们再走一日,便能远远绕开益临了。”
梁铮暗叹一口气,知道无可奈何。
这日傍晚,梁铮吃过东西后给檀沄打了声招呼便往树林里走。檀沄知道他是去方便,只叮嘱一声不要走远,便闭眼调息。山里野兽多,她始终不敢大意,留着一丝警觉,忽然隐约听到梁铮一声厉喝,她一个激灵,提剑往声音的方向奔去。走了几十步,远远瞧见梁铮站在那里,不像是出事了,檀沄这才松了口气,跑到他身边。
梁铮肃然看着前方,檀沄顺着他的目光瞧过去,见掩映的草丛里有个青衫少年,身后躺着个人。少年手持短剑,满脸戒备地看着他们。
檀沄:“师弟,这是……”
梁铮皱眉道:“我正要回去,刚拨开这边草丛,这个人就拿剑刺过来。”
那少年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过,终于将短剑剑尖略微下垂,“对不住,我以为是……”
梁铮也不是爱计较的人,当下摇摇头表示无碍。檀沄只略一看,就发现这个少年步伐虚浮,虽手持短剑,但姿势不对,明显并非练武之人,就算真有伤人之意,也不能拿有武功底子的梁铮怎么样。
这时少年身后躺着的人发出一声呻吟,少年一惊,撂下短剑回身看他,“李元。”
檀沄忍不住道:“这位大叔似乎受伤颇重,这块地临近溪水,阴湿寒冷,公子将他放在这里,怕会雪上加霜。”
少年闻言一愣,将短剑别在腰间,伸手去扶地上的人。他大约十五六岁,个子颇高,但身形异常单薄。他将手绕过李元腋下,扶了几次竟都没扶起来,反而弄得他面露痛苦之色。
檀沄看不下去,“公子,我来吧。”说罢便架起李元肩膀。可她个子不高,不能将他完全扶起,幸好有梁铮过来抬住他双腿,两人稳稳地将人扶到方才休息的地方。
梁铮素知檀沄性情,取了包袱里的草药和布条过来,檀沄已经在为那受伤的李元探脉了。那少年面露喜色:“小姑娘,你会医术?”
“略会探脉制药。”檀沄又看了看那人身上的几处外伤,道“这位大叔受伤很重,幸好都不在要害,只是流血太多导致昏厥,要好好休息一下。我先为他裹伤口。”
少年喜形于色:“多谢,多谢!”
等檀沄裹好了伤口,梁铮已将火架起来,方才光线昏暗,此刻火光一照,檀沄才看清这少年的样子。他一身青衫面料上乘,就是别在腰间的短剑剑柄上也镶着几颗名贵宝石,再加上他举手投足间彬彬有礼,想必是世家子弟。至于容貌……他面如冠玉,清俊中不乏英朗,被火光一照,檀沄看愣了几息。
那少年是匆忙逃亡,身上什么都没带,檀沄只好将两人的干粮与水分给他一些。世家子弟,又似乎怕人追杀,这少年身份也许不简单,但檀沄一番君子做派,并没有携恩追问什么。
倒是梁铮,借着火光看了他片刻,开口问道:“不知这位哥哥怎么称呼?”
那少年竟也没有犹豫,随口道:“我叫敖绬,这是我阿元叔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