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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春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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檀沄心无旁骛,出剑坚决,一招“风行烈烈”递出,竟挡住了袁琼的掌力,直向他刺去。这一招沛然而来,着实令人惊艳,也着实不能小觑。檀沄毕竟手中持剑,袁琼不欲硬接,他才要变招,谁知旁边突然递出一把匕首,竟挡在了他变掌的方向。看似毫无威力的匕首,却让他算盘落空。
竟然是梁铮。
这一切都只在电光石火的一刹,袁琼来不及变招,只能将真气覆在手上,以掌对剑。
双方相接,檀沄只觉头脑一懵,剑势疏忽而止,但好在,她没有被击退。袁琼亦不轻松,剑势霸道,他倾力相接,堪堪化解。此时时机正好,檀沄正要将梁铮一掌送出去,谁知袁琼却突然后掠几步,收手了。
“停手吧。”袁琼道。
檀沄脚下一软,以剑拄地,看向袁琼。
袁琼上下打量她一遍,突然道:“姑娘,我方才使的掌法,叫’春流掌。”
檀沄愣了一下,拱手道:“谢前辈指教,晚辈用的是靖华派剑法,山河朝暮。”
袁琼点头:“我知道。”说罢不再多言。
一旁的白知同笑道:“看来,袁琼不愿与你动手了。也罢,这府中除了他和本世子,也无人是你的对手,你领着那小鬼,走吧。”
檀沄一愣,惊疑不定地看着他,白知同道:“本世子说过的话难道有不作数的?”
檀沄心道,你口口声声说自己是个怜香惜玉的人,可作数了?虽然她也并不觉得自己是“香”或者“玉”,但总归对白知同这个人信不过。但此人性情不定,机不可失,她刚挪了下步子,就听白知同道:“哎,且慢。”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瓷瓶,倒出颗红色药丸:“我这狼犬乃是西域品种,牙爪上皆有狼毒,你们被狼犬所伤,都中了毒,这是解药。不过可惜,本世子只剩这一颗了,你们谁吃呢?”说罢将药丸抛过来。
檀沄扬手一接,将药丸夹在指尖,却并不说话。
白知同笑道:“放心,本世子既说了放你们,便不会在药丸上做什么手脚。”
檀沄把药丸凑在鼻端闻了闻,拧眉仔细辨认片刻,这才递给梁铮:“吃了。”
梁铮开口便要拒绝,谁知檀沄手法极快,将药丸塞进他口中,又一点下颔,他便不由自主地吞咽进去。
“姐姐……”
“哈哈,”白知同抚掌笑道,“像丫头你这样舍身忘我的人,真是世间少有啊!行啦,这戏不错,你们走吧。”
檀沄牵住梁铮,面无表情地转身。
她那身白色道袍几乎被血染成红色,更有血沿着扶倾剑滴落,已是狼狈非常。但她本来柔和非常的眉目刻着坚毅,人如其剑,血污不掩风骨,是真正的用剑之人。白知同目光落在她身上,觉得她虽然年纪小,倒也有些风姿,过得几年,怕也是个有骨有皮的美人。
“臭丫头,你叫什么名字?”
檀沄毫不停留,大步离去。
“连名字都不说。”白知同撇撇嘴,他看着两人出了院落,目光未转开,口中道:“你倒是惜才。”这话却是对袁琼说的。
袁琼单膝跪地:“属下失职,请世子责罚。”
白知同不言语,任由他跪了半晌,才笑道:“快起来,你我名义上是主仆,实则也有师徒之谊,本世子怎会罚你。”
袁琼站起身来,白知同哂道:“你多年未行走江湖,可笑方才你报出‘春流掌’,那臭丫头竟似全然不识。”
袁琼默然片刻,道:“放他们走也好,那姑娘毕竟是檀州行的徒弟。”
白知同:“你说今次师父和那老道士,谁能赢?”
“世子以为呢?”
“五五之数吧,”白知同看了他一眼,“瞧你的表情,似乎不这么以为?”
袁琼道:“本该是旗鼓相当,但不知世子可有留意,那檀州行引楚宗主去打斗的方向,前方有一处水潭。”
白知同沉吟道:“我听说那老道士佩剑名曰‘真水’,即便他没有真剑在手,但他的剑术难免借势于水……哼,好个老道,看着憨厚端正,心里鬼主意颇多。那臭丫头倒与他不同,从里到外的倔强呆板。”
袁琼想起檀沄方才那一剑,由衷赞道:“那姑娘不错。”
白知同觑了他一眼,道:“你说,本世子在她这个年龄,比之她如何?”
袁琼想了想,“世子天资绝佳,在那个年龄武功要比她好上一些。可是那姑娘遇强则强,坚毅非常,临阵领悟剑道,短短几个时辰便有所进步,这份心性,也许世子不如她。”
白知同笑道:“也就只有你和师父会讲真话。”
袁琼:“不过……那姑娘让那个孩子挡我变招的一手,却是最让我惊讶的。她先前没见过春流掌,单靠几次交手便能摸索我掌法的去向,可见她悟性绝佳,心算何其强大。这一点上,也许能同世子比。”
白知同似笑非笑:“你也不用恭维我,平心而论,若换地处之,我不如她。初看她武功平平,没想到却让人接连惊喜。”
他从躺椅上起来,抖了抖衣袍,将手拢进袖里:“回吧。”
走了几步,白知同忽然一顿,侧首对袁琼道:“你觉得方才阻你变招那一手,真是臭丫头教小鬼的?”
袁琼一愣:“不然呢,难道是那几乎不会武功的小孩儿?若是如此,他这份天资可谓惊人了。”
“谁知道呢,只要他不作师父的徒儿,便无所谓了。”
月影疏斜,院里还有春梅余香浮动,白知同将折扇一展,优哉游哉踏月回屋:“山水有相逢,且看他们能走到哪一步吧。”
……
檀沄拉着梁铮奔逃,直到走进一处僻静小巷,她才终于撑不住了,脚下一个踉跄,唇边溢出一线血丝。
梁铮连忙将她扶住:“姐姐,你没事吧?”
檀沄就地打坐,平复了一下气息,抬头问道:“你在客栈可还有要紧之物?”
梁铮略一犹豫,摇头道:“没有了。”
檀沄颔首,掏出怀里的钱袋递过去:“我方才强提真气,此刻寸步难行。烦你在前面驿馆里买马匹车架,我们即刻赶路。那白知同性情反复,我怕他还是不放过你。”
梁铮接过钱袋:“姐姐,你等我。”
等梁铮带车把式赶着马车过来时,檀沄真气已运行一周天,稍恢复了些力气,被梁铮扶上马车。
梁铮从肩上解下一个布包,打开来全是瓶瓶罐罐,还有干净的布巾。原来他去驿馆的路上经过医馆,想起檀沄的伤势,便顺道买了这些。
他挽了袖子,“姐姐,我替你包一下伤口。”
檀沄没料到他如此细心,笑道:“多谢,不过还是先替你包吧。”
梁铮摇头道:“不,给你包!”
檀沄见他紧抿着嘴,下颔发紧,知道他心里感激自己,便也不再坚持:“好罢。”
两人互相裹完伤口,马车已行出冶都,檀沄大感放松,泄了气力般靠在马车壁上。
梁铮见檀沄面色依旧隐隐发青,皱眉急道:“姐姐,我们还是去找个大夫吧。你方才把解药给了我,自己却身中狼毒。”
檀沄摇摇头:“我在中毒后还强提真气与人交手,其实毒已散至全身,那解药于我而言并没有用处。”
梁铮大惊失色:“毒至全身!那……”他方才生死一线都没有哭,此刻却泫然欲泣,颤声道,“都怪我,都是我的错,姐姐,你是不是要死了?”
檀沄心中一软,温声道:“你别怕,这狼毒并不是什么厉害毒,我用内力将它逼至丹田封住,便没有大碍,只是这一路不能再运气了。等回到山上,寻一个内力高强者,就能帮我把毒完全逼出来。”
梁铮稍稍放心,此刻月光从车窗照进来,在檀沄脸上晃动,愈发照得她眉眼温和,容颜俏丽,梁铮看着她,一时愣住了。
檀沄见状笑道:“你这么瞧我做什么。”
梁铮垂下眼眸,“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檀沄:“师父吩咐我照顾好师弟,我自当竭尽全力。”
梁铮一时百感交集,他六岁痛失家人,这四年来混迹市井,小小年纪就见惯了人情冷暖。檀沄与他才刚相识,却如此待他,无疑是让人动容的。虽然她说自己是奉了师命,但生死关头,谁不害怕,她倾身相护的情谊却是发自内心的。
檀沄打量着梁铮的脸色,犹豫一下,还是问:“你仍然不愿意作师父的弟子?”
梁铮想了想,道:“虽然我不稀罕作他的弟子,但作姐姐的师弟,却是很好的。”
檀沄噗嗤一笑,觉得师弟真是可爱,同样的意思还要拐弯抹角说出来,怕是为了不失面子?
“那你还叫我姐姐?”
梁铮微微一怔,低声道:“师姐。”顿了顿,又道,“我以后也会对你很好。”
檀沄笑着点点头,倒没注意梁铮此刻格外认真的眼神。
她是檀州行座下最小的徒弟,此刻正式添了一个师弟,终于能尽长姐之责。檀沄心里欢喜,展颜一笑,那笑颜纯粹而温暖,像此刻山野间柔和的月光,却不是冷的,而是温的。脉脉流进梁铮冰寒的心间,烫得他一颤。
梁铮抬手捂住心口,不知道这是何种感觉,他移开目光,扯了个话头:“师姐,我们去哪?”
“北朝,靖华派。”
月光倾泻山野,星辰璀璨无边,有北斗指引他们一路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