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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困兽之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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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四合时,檀沄站在了白府门前。
檀沄之前两次动手都受了点伤,又大大耗损了真气,她在原地打坐调息,足足三个时辰才缓过来一些,便忙不迭地一路打听,追到这里。
“世子”的身份再加名叫“知同”,那人的去向不难打听,但真正来到白府门前却又犯了难。这守卫森严的王府,若是一流高手或以上,自然若闲庭散步,不足为患。但以自己的身手,到底能不能找到人?
檀沄绕着王府转了一圈,挑了看似守卫薄弱的后院进入,谁知她刚跃上墙头,便有箭簇激射而来。她挥剑挡了一波,飞箭却接连不断将她逼退。
一次失败,檀沄便知再也没有更好的机会进去。她心中是焦急的,听那世子的意思,仿佛要废了那孩子,她已经耽搁许久,不知现在如何了。
檀沄来回踱步几次,下定决心般紧了紧手中剑,运起内力扬声道:“世子殿下,请将我师弟还来。”
白府门口灯影晃动,没有半点动静,檀沄继续道:“世子不过是嫉妒我师弟根骨天资绝佳,怕楚前辈收他为徒后,被他比下去,自己在师父跟前地位不复往昔。世子殿下不必担忧,只要将我师弟还来,我即刻带他北归,绝不叫楚前辈收他为徒。”
檀沄静立片刻,白府大门吱呀一声洞开,袁琼走了出来,拱手道:“世子请姑娘进去。”
意料之中。
檀沄发现白知同虽然行事霸道,但及其骄傲爱面子,哪怕檀沄说的是实话,他也一定不承认,更不会继续将她拒之门外,反而显得自己像是被说中了心事。
白府宅地阔大,又是皇家敕造,自然气势恢宏。然而檀沄无心去看,跟着袁琼七弯八转来到一个院落。
檀沄跨门进去,只见此院落颇大,四处灯火摇曳,将一方天地照得仿若白昼。白知同斜坐在一张躺椅上,旁边美婢环绕,捧着茶水瓜果,一幅看戏的样子。
白知同见他进来,笑道:“臭丫头,你在府外大放厥词,本世子,可是有些生气呢。”
檀沄:“我师弟呢?”
白知同并不答话,自顾自道:“好在本世子一向宽容待人,不但不怪你,还请你看一出好戏。”他抬手一指,“你瞧。”
檀沄转头,其实方才她进来时便看见了,院子另一边放着一个巨大的铁笼。铁笼分为两半,中间亦用铁栏格开,可从外面升降。笼子的其中一半里,圈着二十几只狼犬。
白知同悠闲道:“你方才说……说本世子怕被那个小乞儿比下去?”他笑了笑,“他怎配同本世子比,他连我的狗都比不过。”
檀沄面无表情:“你把他怎样了?”
白知同击掌两下,就有侍卫将小童压上来。檀沄见状便要上前,袁琼身形一闪,拦在她面前。檀沄只得拿眼去细细查看,见小童虽然有些狼狈,但看起来不像被废了武功或是重伤,总算放心一点,大声喊道:“你没事吧?”
小童此刻才抬起头来,他神色迷茫,目光在檀沄脸上来回转了几圈,方才像突然回神般面色一变,喃喃道:“你怎么会来……”
白知同道:“我这几只狼犬可甚是名贵,本世子豢养多年,宝贝的很。就让这小乞儿进笼子里去,同我的狗比一比罢。”
檀沄面色大变,想要把小童抢过来。可袁琼武功已在一流境界,此刻挡在檀沄面前,虽然一套掌法使得飘逸,但却举重若轻,仿佛一道大山阻在她前面,不可逾越。
几个侍卫将小童压到狗笼前,檀沄将剑法使得越发快,嘶声道:“你们快放了他,欺负一个手无寸铁的小童,难道很光彩么!”
白知同点点头:“是啊,狼犬尚有尖牙利爪,他连这个都没有。好罢,给他个匕首。”
有人解下一把匕首,掷在小童面前,而铁笼中间的铁栏已从外面打开,一只狼犬进入了铁笼的另一半,铁栏重新落下。
小童看向那些狼犬,目光里还是露了几分怯意,白知同瞧在眼里,嗤道:“你连与畜生一战的勇气都没有,可怜这臭丫头拿这那点三脚猫功夫左支右绌,拼死拼活,救的却是个废物。”
此时檀沄又一次向小童纵去,袁琼终于大不耐烦,一掌印在她后心。檀沄向前扑去,她拿剑拄着,才没有扑倒在地,却吐出一大口血,斑斑点点落在白色衣襟上,倒似红梅绽雪,看起来别样好看,又别样凄厉。
小童瞳孔骤缩,他看着檀沄,点漆般的瞳眸中浮起一层薄雾,“姐姐,停手吧。”
檀沄面色苍白,她抬手拭去唇边血迹,声音有些哑:“你别怕。”
小童定定看了她片刻,垂下眼去捡匕首,檀沄被袁琼压着肩膀动弹不得,见状惊道:“你做什么!”
“姐姐,谢谢你。”小童将匕首揣在怀里,自己向铁笼走去,走到门口,又想起来什么,回身道,“我叫梁铮。”
白知同抱起双臂,兴味十足,而檀沄怔怔地。
梁铮说完便走进了铁笼,眼神已不带胆怯,反而是冷静的,还带了一丝狠厉。
那狼犬体格颇大,比十岁的梁铮还要大两倍有余。
梁铮初时凭着步法和刀法,倒还刺了那畜生几下,但那狼犬行动极快,受伤之后越发狂怒,尖牙利爪齐上,不多时就将梁铮咬得满身是伤。
檀沄看着笼中挣扎的梁铮,双目已有些赤红。梁铮对上狼犬,虽时时凶险,但他双眸漆黑,从未弃刀等死,几息之后,他竟还没有被重伤。弱小与强大相争,虽开始便全无胜算,但正因弱小,才能拼劲全力。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固然人力有时尽,但千百年来,人与天争,不也走到了今日。
强者不仁,置苍生于碳炉。但水深火热中的弱者们,难道甘愿引颈受戮,总有星星之火,总有人不顾生死,奋起全力,与强者一争。
一道湛然银光划过夜空,袁琼震惊之余立时松手,退出三步后看向右手,掌心里有一道血线。一直斜靠躺椅的白知同咦了一声,微微坐正,看向奔往铁笼的白色身影。
“确实有点意思。”
檀沄提剑奔来,守笼两个侍卫见她来势汹汹,竟不由胆怯,生生被一个十三岁的小姑娘吓退数步。檀沄挥剑一砍,铁锁应声而落,她一个纵身便推门冲了进去。
白知同见状对袁琼道:“有你做这臭丫头的对手,她却不知珍惜,一个劲儿往那狗笼子里钻。既然如此,便随了她的愿,让她同那些畜生好好斗一斗。”
袁琼会意,拾起一个原本锁狗的铁链,走到铁笼前。
檀沄几招杀了那狼犬,拉了梁铮的手就要冲出去,谁知转身便见袁琼一把将铁门合上,又一抖手腕,足有儿臂粗的铁链哗啦啦缠在门上,缠了足有七八转,将她二人困在笼里。不等她说话,背后又是咯吱一声,梁铮回头,看见笼子中间那个铁栏已被升了上去,二十几只狼犬逐一走过来,一双双眼睛发着幽幽绿光。
饶是檀沄觉得畜生不足为虑,被二十几只狼犬围住的时候,依旧心底发寒。梁铮抬头幽幽道:“你不该来。”
檀沄一把将他揽在身后,紧了紧剑,只叮嘱道:“小心。”
这些狼犬品种独特,又经过训练,速度奇快。对于檀沄来说,逐一击破或许还有可能,但这些畜生群起攻之,彼此间竟配合有度,攻击一次挨着一次,让人缓不过劲来。
飒飒剑光几乎形成一片银色光幕,即便如此,檀沄护着梁铮,还是添了不少伤。这些狼犬分出几只去攻击,剩下的便蛰伏一旁,休养生息,暗窥机会。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檀沄去看四周,想要寻找出去的办法,然而就是这一分心的停顿,竟然让旁边一只狼犬看到了机会。
那畜生猛然暴起,直向檀沄扑来,一口咬在她的右臂上。檀沄大痛,剑都险些握不住,用力一甩,竟也没有将它甩开,反而自己皮肉又被撕扯一遍,疼得她身上衣衫瞬间被冷汗浸湿。
“姐姐!”梁铮大吼一声,奋力刺出手中匕首,直接没入狼犬头颅,那畜生这才牙口一松,软软倒地。
周围狼犬又一次扑过来,檀沄将心一横,扬手将扶倾剑掷出,杀了一只狼犬,同时右手揽住梁铮的腰,足下一点,带着人攀在了铁笼顶上。
铁笼颇有高度,狼犬几番跳跃都够不到两人,口中热气伴着腥臭味扑在檀沄和梁铮的脸上,二人这才暂得片刻喘息。
檀沄虽是练武之人,但终究只有十三岁,她抱着十岁的梁铮,胳膊簌簌发抖,血从伤口不断涌出,几乎将她半边身子染红。梁铮只觉被她揽着的腰间一片湿热,那是檀沄的血,他胸口一片酸涩,颤声道:“姐姐,你把我放下去,自己快走吧。”
檀沄却不理他,在体力耗尽前抓住最后的时间将四周看了一遍,然后低头在梁铮耳边道:“你是从王府大门进来的?”
梁铮勉强收拢心神:“是。”
“到这座院落,走得是不是主道?”
梁铮想了想:“应该是。”
“好,”檀沄道,“待会我破开笼子,你便顺着来时的路往外逃。我会缠住袁琼,而那世子自视甚高,必不会亲自起身追你。这王府暗处高手多,主道一路反而只是些普通家仆侍卫。你若逃得快,他们不及反应,门口三四个兵士应不是你的对手。若逃出去了,万事小心,可去北朝靖华派,报我师父的名字,必能得些庇护。都记住了吗?”
她一口气说了许多,梁铮一惊:“你呢?你不走,我也不会撇下你逃命。”
檀沄硬起心肠:“我自有办法,你留下反而碍手碍脚。你逃出去了,才算不辜负我一番相救。“
她说完这番话便不再给梁铮犹豫的机会,又使力托了梁铮一把:“你自己攀着,待会听我叫你,便跳下来。”
梁铮手脚并用攀在笼子顶,檀沄看他攀稳了,左手一松,右掌发力,直坠而下。掌风劈翻了下边两只狼犬,她就地一滚,将扶倾剑从死去的狼犬身上拔出,反手又刺伤一只,剑势迅疾,比之前竟又快了一分。
檀沄足下一点,人已至铁笼门前,劈剑砍在铁链上。金石相接,蹦出一串火花,又一只狼犬扑过来,一口咬在她腿上。檀沄闷哼一声,抬腿将狼犬踢出去,手上却毫不耽搁,又是一剑砍过去,七八转铁链已断了一半。
袁琼就立在铁笼前面,见她如此,目露诧异,倒也没有上前阻止。檀沄回身逼退几只狼犬,喝道:“梁铮!”
梁铮双手一松,正落在檀沄怀里。
檀沄双目宛若敛着寒霜,目光所至,剑锋亦凝成一道冷光,“铮”地一声砍在铁链上,仿若切金断玉,铁链应声而落,笼门亦受真气冲击,轰然向一边掀开。
她纵身跃出,笼前的袁琼已持掌相迎。
袁琼的掌法仍是和煦的,看似轻柔缓慢,却无迹可寻。仿佛山间的流云,林中的大雾,包围着、迷惑着,一旦陷入其中就会万劫不复。
檀沄揽着梁铮,不避不躲,抬起了剑。
她想起了四年前师父从祁山回来,当时檀州行满身是伤,高烧不退。她守在床边,看到师父眼角有泪滑落,嘴里念着“梁兄”,痛苦的表情让她不忍。
她想起四年来师父数次下山寻人却都没有寻到,回来后便会在房里静静呆几天,她进去送饭时,看到师父对着剑发呆。
她还记得今晨认出梁铮身份时,师父有多开心。
檀州行对檀沄来说,如师如父。她最知道,师父是遗憾的,遗憾当年没有早点到梁家去,也遗憾没有为梁家报仇。他往日有多遗憾,如今找到梁铮就有多高兴,他的眼神充满希冀。
檀沄心善,但她本不会为了一个才相识的人拼上性命,只是她怀里的这个孩子关系到师父毕生的心结。如果梁铮出事,她无法想象师父会如何,她自己也无颜见师父。所以今日,无论如何她都要护着梁铮逃出去。
而这一剑,将是梁铮生死的关键。
这一剑!
袁琼掌力已发,真气兜头罩下,大雾般将人困在其中。然而层层掌力下,却闪过一道湛然剑光,宛若云破月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