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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故人遗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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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承三十二年。
冶都。
楼宇商铺,宝马香车,时值春日,四处柳絮纷飞,为这南朝帝都更添一份缱绻富贵。远处身着月白色衣衫的道人走来,身边随着的小道姑一路举目四望,好几回差点撞到行人。但那小道姑倒是机敏,每次都堪堪躲过,也不曾被道人落下。
道人瞧她一眼,似有些无奈,“阿沄。”
“是。”檀沄立刻收回目光,规规矩矩坠在檀州行身后。
檀州行:“此行有事在身,冶都权贵不少,勿要撞到人徒生事端。”
檀沄一怔,惭愧道:“弟子知错。”
檀州行并不责怪,只柔声道:“靖华清净,难为你少年心性却在山上苦修数年。待此番事了,为师带你在冶都游玩几日。”
檀沄却道:“弟子只是从未见过这些,劳烦师父费心,游玩却不用了。此番事了,还要寻师弟呢。”她看了看路人,衣饰华贵者不少,大都仆从傍身,富贵繁华,不由道:“只是弟子甚至从未想过,原来世间还有此等极致繁华之地。”
檀州行道:“你初初下山,还未到过北朝大昫的京都,说起来,那才是极致繁华之地。”
檀沄听罢,不由惊叹,面上也带了一两分向往之色。
说话间,师徒二人已寻到一间客栈。檀州行要了两间房,与檀沄吃过后早早歇下。
第二日,檀沄早早起来,端了水伺候师父洗漱后两人一齐下楼。冶都无比繁华,楼下已是食客满座,店里做活的小童上前道:“两位,大堂里都坐满了。两位道人要吃什么,不如现在点了,待做好后我端上楼,在房里用餐可好?”
檀沄打眼一瞧,这小童不过八九岁的样子,虽瘦骨伶仃,但一双眼睛乌黑灵动,五官周正,显得十分可爱。檀沄微微一笑道:“自然可以。清粥两份,一样小菜,两块油饼,师父,这样可以么?”
往日里早饭大多是檀沄备下,檀州行并无要求,但今日,他却出乎檀沄意料道:“一份杂蔬瘦肉粥,一份小米红枣粥,我不吃香菇、萝卜、木耳,除此之外的食材皆可,小菜要酸豆角、盐水毛豆、腌萝卜、糖醋姜,再加烫面葱油饼六张。可能做?可记住了?”
小童道:“道长不吃萝卜,却点了腌萝卜小菜?”
檀州行笑道:“杂蔬里不放萝卜是我吃的,腌萝卜小菜是我徒弟吃的。”
小童看了檀沄一眼,道:“记住了,都能做,道长放心。”
檀州行点头,道:“难为你小小年纪为父母操劳。”
小童笑道:“并非如此,我父母早亡,蒙店主收留在此,为店主做点小活罢了。”
檀州行伸手拍了拍他肩膀,笑道:“是个好孩子。”
檀沄面带诧异,小童笑了笑跑开。
檀沄不解道:“师父,你方才……”她深知檀州行平日节俭,但却极爱干净,不会轻易碰任何人任何东西。
檀州行目光随着那小童,但见他又问了两桌新来客人点的菜,眼神极灵动,口舌极清晰,手中也不带纸笔记菜,一路跑进了后厨,这才将目光收回,叹道:“这孩子根骨极佳。”
檀沄吸了口气,朝方才那小童走进去的后厨望了一眼。须知以檀州行武道的修为见识,从他嘴里说出“极佳”二字极难,可见方才那客栈小童根骨必定万里挑一。
檀州行站了片刻,打算上楼,但他目光扫过某处后却神色一动,向大堂一角走去。
窗边的一桌上两位男子对面而坐,其中一人四十岁上下,身形魁梧。他对面的男子却颇显消瘦,若仔细看,还能看到他右耳少了半边耳垂。
檀州行走至桌边,稽首道:“泽天斋‘清鹤’连卫里,‘云筝’王晓彤,贫道有礼了。”
那二人听他叫破名讳,皆是一惊,脸色已沉了下来。泽天斋虽是江湖门派,但已为北朝大昫国所用,他们此番南下,在坤凉国自然从不显露身份,免得招来麻烦。
连卫里已起了点杀人灭口的心思,但他看檀州行气度从容,又温和有礼,还是沉下心问道:“阁下何人,所为何事?”
檀州行道:“贫道檀州行,此番前来讨回故友容鱼子遗剑,二位桌上这柄便是了。”
连王二人齐齐一惊,而连卫里更是霎时出了一背冷汗。须知凡世上高手,或因武功,或因气度,总是让人能立刻察觉到不同。但面前这道人看起来却与普通道士并无不同,铅华洗尽,返璞归真,若他真的是檀州行,那单是这份将内息收放自如的功力,江湖上便没几个人能及得上。
王晓彤忙拱手道:“原来是观寂真人,久仰大名,今日偶逢,幸甚至哉。”
檀州行却道:“非是偶逢,贫道听闻二位南下,一路寻来,终得在此相遇。”
连卫里默了片刻,将手按到剑上,道:“不知是何谬传让真人误会,这柄剑随我多年,非是他人遗剑。”
檀州行看了那剑一眼,道:“不知连长老可否借剑一观?”
正这时,方才的小童端着饭菜前来,所点饭菜一样未错,小童并未注意到几人之间的暗流汹涌,笑问:“真人在这儿,要在此用饭吗?”
檀沄接话道:“不了,烦你先将饭菜端上楼去。”
那边连卫里冷笑一声,道:“用剑之人,视剑如命,观寂真人被尊称为剑道第一人,如今却要强夺他人佩剑?我连卫里虽比不得真人的名声本事,但泽天斋也不是籍籍无名,任人宰割之门派。”
气氛顿时剑拔弩张,那小童双肩一颤,朝连卫里望去。檀沄忙将他拽开,轻声道:“无事,你不用怕,只将饭菜端上楼去就好了。”
小童已垂下眼,道一声是,提步跑开。
檀州行道:“阁下何出此言,贫道不过借剑一观。”说罢便伸手去拿连卫里手中的剑,连卫里早已暗自防备,一掌“风声鹤唳”拍出,快得几乎要化为残影。然而这一掌却半途夭折,檀州行只袖袍微动,连卫里的一掌就无法再进半寸,仿佛拍在钢筋铁板之上,那掌上裹挟的内力也如泥牛入海,掀不起半点风浪。
这一切都只在一瞬,待再看时,那柄剑已在檀州行手中,无人看到他是何时夺过的。
檀州行从容收手,将剑拔出半寸,只看了一眼便又合上。他长叹一声道:“虽已换成青翠革质剑鞘,但确是容鱼子那把剑了。”
连卫里脸色青白,不可置信,王晓彤却已不动声色向窗外望去。檀州行道:“此剑乃四年前梁献书梁大侠受容鱼子所托,接的最后一单镖,来不及护送出去,梁家便……此剑自此之后下落不明,直到前段日子,贫道得了这把剑些许线索,知晓剑在两位身上,这才一路寻来。贫道寻剑,其一是为了却故人未竟的旧事,其二……”
王晓彤向连卫里打个眼色,望向窗外,檀沄眼尖瞧见,眉头微皱。檀州行却难得神色落寞,望着手中剑,并未察觉,只继续道:“不知此剑二位从何得来,又与四年前梁家灭门那晚有何关联?此事贫道至今仍有许多不解之处,望二位……”
他话未说完,王晓彤突然发难,一掌拍出。这一掌却并非是向着檀州行,而是向着立在一旁的檀沄而去。他见檀沄年纪尚小,想必难以招架,檀州行必会回护,以此为二人争得一瞬时机。
这一掌用了十成十的内力,檀沄的确无法接下,然而她方才便有所防备,此刻身形一动,脚踏八卦,步法玄妙,人轻飘飘退开一丈,王晓彤这一掌,竟落空了,掌力将饭桌劈了个粉碎。
王晓彤心里一惊,不敢相信一个十三四岁的女孩儿竟能避开,但他无暇回头再看,身形一展,便随着连卫里从窗户跃出。
檀沄皱眉道:“师父……”
檀州行却并不急着追赶,反而向走过来的店家致歉:“些许纷争,给您添麻烦了,”说着解下钱袋掏出些银两,“这些钱权作赔偿,不知可够?”
店家哪里敢收,只道:“不用不用,真人客气……”
檀州行笑了笑,将碎银随意一抛,这才将檀沄一揽,也从窗户跃出,身形极快,几个起落已不见人影。
那掌柜看得睁目结舌,半晌方转回柜面,却瞧见一块碎银躺在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