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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归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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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氛已凝冻到极点,梁铮脚下动了动,本想阻拦,但他何等聪明,也已想清这次是蓝玉动的手脚,心中不免存了怒气,便生生定在了原地,等着檀沄出手。
如此氛围,旁人都一言不敢发,却是那秦姑娘忽然“啊”了一声,指着檀沄道:“师叔,你的衣服……”
梁铮闻言,从两人的战意中回过神来,去看檀沄,一看之下,他浑身僵硬,脸色瞬时青白,却又泛起一丝薄红。
眼下已入夏,檀沄衣衫单薄,今日穿的又是月白色,被水一淋,浑身尽湿,白色愈发轻薄,已将她身形透了出来。纵然眼下情态一触即发,却也有不少弟子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有人还知回避一二,有人却肆无忌惮地打量。
梁铮又怒又急,一步跨到檀沄身旁想挡一挡,可视线来自四面八方,他又如何挡得住。檀沄已无心交手,一脸窘迫羞怒,梁铮大急,这种天气,他也未穿外袍,于是不管不顾地去扯自己的腰封,想将衣袍除下来披给她。
他尚未扯开腰封,一道人影掠过,月白色衣袍飞展如翼,落在了檀沄身上。梁铮一愣,那人眉目刚毅,是白良峰的弟子,郑闲。
檀沄已披了外袍,郑闲站在她身前,揪着衣襟两侧,为她紧了紧。
檀沄松了口气,她伸手自己抓住衣襟,抬头看了一眼帮她的郑闲,又因方才的羞囧而迅速低下去。她垂着眼,睫毛也是湿的,挂着几颗小小水珠,低声对郑闲道:“多谢。”
郑闲松开手,刚想退开一步,却忽然闻到一缕暗香,像是清新草木,幽寒冰雪。他怔了怔,下意识低头去看檀沄。
檀沄乌发皆湿,那暗香似乎正是从她发间散发出来的,几缕鬓发贴在她脸颊两侧,还间或滴下水来,顺着脸颊向下一路滑落,最后没入雪白襟口。
郑闲一时忘了动作,没有回答檀沄,只愣愣看着她。
梁铮皱起眉头,转向郑闲道:“多谢郑师侄。”
郑闲这才回神,连忙退开几步。他意识到自己方才有些失态,一时大窘,握拳咳了两声,才道:“师叔客气。”
他顺口说完又是一愣,恍惚记得方才梁铮称他为师侄……
梁铮年龄极小,辈分极大,他素日也知道不好借此占旁人口头便宜,因此称呼比自己辈分小的,都是直呼姓名。即便如此,他也觉得不大自在,今日对着郑闲却叫了“师侄”,郑闲有些别扭,疑心他是故意的,但细看之下,梁铮又神色平平,不像故意奚落。
许是一时口快罢了,郑闲想。
蓝玉是故意激檀沄动手,但他粗枝大叶,哪里料到还有此等后续,眼看檀沄战意尽数缩了回去,已无心交手,他不耐烦地“啧”了一声,转身走了。众人见状,知道没戏可看,也都识趣散去。
梁铮见状,低声对檀沄道:“师姐,我陪你回峰换身衣裳。”
檀沄面皮薄,一直低着头,此刻人散了个七七八八,她对着梁铮,才轻松起来。她抬头看了眼日头,犹豫道:“可宗门长辈估计快来了。”
梁铮道:“可师姐这样也上不了台。”
檀沄想了想,正要回去,一旁有人却道:“檀师叔,巫漓峰很近的,不若你随我去换件我的衣服吧。”
说话的正是方才的秦姑娘,她是巫漓峰弟子,而巫漓峰是离生息殿最近的一座峰。
檀沄笑道:“那就多谢秦姑娘了。”
时辰将近,生息殿殿门大开,掌门陈权并几位长老从里面鱼贯而出,殿前弟子们的交谈声渐弱,都向高台上看去。相比众人,梁铮却有些心不在焉,他在等檀沄。此刻面无表情,眼神空茫,不知在想什么。
吴平凑到他身旁,本想同他说说话,但瞧了瞧他脸色,又觉得还是不开口为好。他抬头向殿前高台上看了片刻,忽然道:“咦,檀师祖回来了?”
“檀师祖”三个字像是招魂引灵,终于把梁铮的神思牵了回来,他向高台上的长辈们瞧了过去,见檀州行赫然在列。
“师父……”梁铮喃喃道。
檀州行虽看起来从容,不见丝毫疲累,但一身道袍沾尘带霜,不似其他长老洁净,像是风尘仆仆而归。
师父若回来必当先上鸣逸峰,但今晨未见他,想来他急匆匆赶回来时间便已到了,他便先到了生息殿,连一身衣裳都来不及换。梁铮想,他如此匆忙而来,定是得了宗门试剑的结果,特来看蓝玉檀沄的。
自梁铮闭关,也有半年未见恩师,此刻隔着高台遥遥注视,他莫名觉得无比安心。
檀州行目光在弟子们之间逡巡,看到了梁铮,他清瘦端和的面容上浮现出一个笑容。梁铮向他遥遥执了弟子礼,抬头时见檀州行须发花白,清癯的身子似乎撑不起衣服,道袍显得空荡荡地,在风里飘晃。他恍惚地想,师父又瘦了。似乎,也又老了些。
“师弟,还没开始吧。”
梁铮闻声,一边转头一边略带喜悦道:“师姐你瞧,师父他……”
他话音忽断,檀沄道:“师父怎么?”
梁铮勉强把话接完:“师父回来了。”
“是吗!”檀沄欣喜抬头,去看高台上的人,梁铮的目光却落在她身上。
檀沄换了一身烟紫色的云缎裙,衬得面容越发莹白如玉,头发披落肩上,只拿同色束带绾住了鬓间两缕。虽没有环佩叮当,珠花翡翠,但这样娇艳的色泽她从未穿过,这一身烟紫裙裳,让她整个人都明亮起来,芳华潋滟,胜过人间。
梁铮看着檀沄,明明是朝夕相对的师姐,可不知为何,但觉此刻心如擂鼓,不能平定。
檀沄看到了檀州行,喜不自胜,转头道:“师父定是刚刚回来,舟车劳顿,来不及休息。师弟,等会儿回了鸣逸峰,劳烦你先去吩咐厨房做些东西吃,我去……”
耳边的话他听进去了,又似乎没听到,梁铮盯着她的袖摆,心念不定,檀沄顿了顿:“师弟,师弟。你记住了吗?”
梁铮停了几息,才回道:“我……没记住。”
檀沄便笑了:“你在想什么?”
梁铮瞧着她的笑靥,明明很平常,但又觉得很刺眼,他垂下眼,实话实说道:“师姐这身衣裳,很好看。”
檀沄拉着袖摆看了一眼,以为他小孩子心性,从未见过这样好看的裙裳,笑道:“秦姑娘的衣裳都很漂亮,师弟若多下峰走走,说不定能常见她穿不同的衣裳。”
梁铮未答,抿唇向高台看去,檀沄便也去看檀州行。
梁铮又悄悄侧眼瞥了她一下,心道,秦姑娘有什么好瞧的,她的衣裳唯有师姐穿着才最好看。
远处唐荆看了身旁的师弟一眼,无奈低声道:“师弟,你怎么连脖子都红了。”
郑闲皱着眉,脸上却还是发热。
唐荆道:“大家都觉得檀师叔好看,但也没人像你这样脸红啊,你是不是……”
他话未说完,郑闲忽得转身走了,脸还是红的。
受奖开始,从第十名开始逐个上台,众弟子在炎炎烈日下看着上台的同门,眼中大多是羡慕的。待到檀沄上台,执事弟子取过一方锦盒,朗声道:“试剑第二,鸣逸峰檀沄,赐回元丹三枚。”
那弟子照顺序将回元丹交到白良峰峰主齐胜兰手里,齐胜兰看着檀沄,眼里有欣赏,她刚要起身,一只手却轻轻按了按她的肩。齐胜兰转头,见檀州行已起身,他收回左手,和声道:“齐长老,让贫道去吧。”
师父想要亲自为弟子受奖,乃是人之常情,齐胜兰便将锦盒交给了他。
檀沄俯身施礼,双手平举,一双眼直盯在檀州行身上,看他走过来,笑容愈发明媚。檀州行眼里也有笑意,赞赏、鼓励、肯定、慈爱,种种情绪含于双眼,檀沄看的明白。
檀州行将锦盒放在她手里,照例道:“今赐回元丹三枚以示嘉奖,望你今后勤学笃行,端为君子,不负靖华,不负天下。”
檀沄再次施礼,沉声道:“弟子谨记。”
台下的蓝玉轻轻重复:“端为君子,不负天下……”
檀沄领了回元丹下去,执事弟子道:“试剑魁首,鸣逸峰蓝玉,赐龙血丹三枚,玥凌剑法一套。”
蓝玉却站在台下未动,直到执事再宣一遍,身边同门提醒他,蓝玉才提起一口气,纵身跃上生息殿台。
试剑魁首本应由掌门赐奖,但方才有檀州行那一出,执事弟子便有些犹豫,不知该将锦盒交给谁。可檀州行并无越俎代庖之意,为前十受奖,哪位长老都可,但为魁首受奖,却应是掌门,檀州行无意坏了规矩,便一甩拂尘回了座上。
蓝玉双眼一眯,脸沉了下来。
陈权将锦盒交给蓝玉,又说了几句话嘉奖,蓝玉俯身拜谢,抬眼时去看檀州行,却发现檀州行也正看着他。四目相对,檀州行向他微笑着点了点头。
蓝玉愣了愣,向来带着轻佻表情的脸上浮出了一个笑容,真心实意,有点傻气,像个十几岁的小孩子。他在乎来自檀州行的肯定。
然而蓝玉看着檀州行的眼,又忽觉那眼神少了什么。那眼神是赞赏的,是肯定的,甚至也是慈爱的,但就是少了什么,一种檀州行只有对着檀沄才会有的情绪,那种打心眼里的满意和疼爱。
受奖结束,檀沄与梁铮上前恭请檀州行回峰,檀州行却道有几句话要与掌门相商,让他们先行回去。
檀沄走至鸣逸峰山脚下时,见前面有个人正慢慢走,像是有点心事。檀沄思及方才,眉头一皱,纵身上前,叫道:“二师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