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施救 ...
-
“檀师叔想要何种奖励？”
两年一次宗门大比，排名前十者都能得到宗门或多或少的奖励，以激励后辈奋进。这些奖励无非是功法、兵器、丹药或者师长的教导，靖华会先派人询问大赛前十名的意愿，再按照所提要求和排名决定是否能满足。眼前这位笑吟吟的青衣小弟子正是被掌门派来问询檀沄蓝玉两人意愿的。
檀沄稍作犹豫，笑道：“弟子想请掌门赐回元丹一枚。”
回元丹可使练武之人回复大量真元气力，交手中若能有一颗回元丹，无疑多了不少胜算。这丹药名贵，但也不算难得，赐此丹药，既不会让他人觉得宗门薄待弟子，又不是十分难以满足的要求。檀沄要这样的奖励，细心至极，体贴至极，青衣弟子心中暗赞一声，越发对她高看，笑道：“好，我会回禀掌门。”
檀沄点头：“有劳了。”
“分内之事。敢问檀师叔，蓝玉蓝师叔住所何在，我还要再去问问这位魁首的意思。”
“出了我的屋子，向右再行三百步便是师兄的院子。”
“多谢。檀师叔，梁师叔，告辞。”
“告辞。”
送走了那弟子，檀沄立在窗前，看今日薄雪又落，眼神便有些空茫，仿佛随着飞雪飘去千万丈远。梁铮轻轻啜了口茶，目光停在她身上，手中杯盖无意识地拨着茶叶，温润白瓷相磕，“叮”地一声脆响，雪光晴岚照进窗户落在屋里，一室的静谧好时光。
檀沄怔了一会儿，想起今日还未练剑，忽得转身，却见梁铮目光落在她身上，认真而专注。她一愣，转而笑道：“这么瞧我，怎么了？”
梁铮猛地移开眼，低声道：“只是在想……想些事。”
“想什么？”
“想……”他顿了顿，倒真想起一事，“在想师兄会要什么奖励。”
檀沄脸上的笑意微落，但还是弯着唇角：“应该还是丹药一类吧。”
梁铮看她神情稍显落寞，道：“我明白师姐这回是为了师兄好，不过……”
“不过他还是生气了。”檀沄接道，随即又玩笑道，“不要紧，反正二师兄遇上我，总是会生气。”
她是玩笑话，梁铮却不大舒服。其实四年前初上靖华，他便知道蓝玉对檀沄这位师妹很是关心，可檀沄一旦好起来，蓝玉又没有好脸色，且平日里总爱处处针对，施点无伤大雅的小绊子。檀沄心好又体贴，即便蓝玉如此，她也鲜有怨言，梁铮实在不知蓝玉对檀沄的成见究竟从何而来。
翌日，檀沄早早在后山练过剑，便回房整束衣冠。她取了套新的清风流云袍，又拿同色的束带扎好高马尾，揽镜自照，觉得妥帖整齐便抱剑出门。
“吱呀”一声，檀沄跨出门槛，看到隽秀爽利的少年闻声回头，目光相对，他怔了怔。
梁铮默默打量了檀沄几眼，浅笑道：“师姐，今日看起来……”数句溢美之词在他喉头滚过，又怕显得轻浮油滑，最后只普通道，“很精神。”
檀沄同他并肩往峰下走：“今日为前十受奖，我与师兄也算是为鸣逸峰长光，总得穿得正式一点。”
二人走至山脚下时，忽见蓝玉倚石而立，眉目疏懒却俊朗，看到他们走过来，便站直身子，闲闲招呼一声：“一起去？”
即便是重要场合，蓝玉也混不当回事，今日只穿了件普通蓝色长袍，但他身形颀长，再扣着月白锦缎束腰，倒比穿那清风流云袍显得更精神。
檀沄：“二师兄在等我们？”
蓝玉挑眉：“不然？”
檀沄本以为蓝玉又要好长一段时间对她不理不睬，且还有不知多少小小捉弄在后等着。但今日蓝玉主动在此等他们，看起来又和颜悦色，她便知道蓝玉明白她在擂台上不全力一搏的苦衷，这回总算是领了她的情。
檀沄心头微暖，眉眼欣喜道：“多谢师兄。”
蓝玉：“谢什么？”
檀沄顿了顿：“……谢师兄等我。”
蓝玉似笑非笑瞥了她一眼，转身道：“走吧。”
生息殿建成百年有余，临渊而立，恢弘雄伟，是取“万物生生不息，君子善善而行”之意。此刻生息殿前已是人头攒动，但今日却不同以往，竟有一半人都聚在临崖一处角落，围着什么东西。
鸣逸峰三人路过那处，蓝玉瞥了一眼，停下步子：“怎么了？”
围在外面的弟子回过身来，见是他问，忙回道：“是蓝师叔，我也不太清楚，好像有位姑娘的小宠被困在了崖壁上，众人正商量怎么救下来呢。”
“是么，”蓝玉笑道，“我去瞧瞧。”
他要进去，这些弟子便自发地让开一条道，檀沄本无心围观，她正要同梁铮走开，蓝玉忽然回头道：“师妹和师弟，也来看看？”
他今日委实太过热心了。檀沄心中狐疑，却也并未多想，只笑了笑随他进去。
这头崖边围着不少人，但檀沄抬眼先看到对面峭壁上有一处只能容半人站立的天然石台，一只奶白色的小猫正惴惴卧在上面，湿漉漉的眼睛中透着十分的惶然，让人心生不忍。
蓝玉走到被众人围着的一位姑娘跟前，和声道：“秦姑娘，这是你的珍珠猫？”
那姑娘一身鹅黄色衣衫，面容甚是娇俏，她闻声抬头，见是蓝玉，微微瞪大了眼睛：“蓝师叔！”随即面颊便浮上一层薄红，“师叔认识我呀……”
蓝玉正当年华，风流倜傥，平日里遇到女弟子既不称师侄师妹，也不叫名字，一贯地“姑娘”来“姑娘”去，招惹的芳心可不止一个两个。檀沄看着这位秦姑娘不合时宜的羞怯，忍下了一点笑意。
“自然认识了，”蓝玉眉眼弯弯，又问了一遍“这是你的猫？”
秦姑娘：“是我的猫。昨日就找不到了，今日师弟告诉我猫在这里，我才匆匆赶来。也不知它怎么爬上去的，如今又下不来，这悬崖陡峭，可怎么办！”
檀沄皱眉道：“便是武功好手，等闲也不易攀爬，一只猫如何上得去。怕是有人使坏，将它放在那里的。”
秦姑娘闻言，泫然欲泣：“也不知是谁，心眼这么坏。怪我武力微弱，救不下它来。此等小事，怎能劳烦宗门长辈，可我师兄他们今日又不会过来，这地方这么小，万一它掉下来，那可……”她哭了一半，突然想到什么，眼眶红红地转向蓝玉，“蓝师叔轻功卓绝，不知能否帮我……”
蓝玉闻言，叹气道:“秦姑娘，并非蓝某不愿出力。你瞧这石台不容人立，只能以手攀住，再去抱你的猫。我左臂有伤，还未好全，怕出了岔子，反将你的猫摔了。”
秦姑娘眸中划过一丝失望，焦心不已，蓝玉撇了一眼旁侧，笑道:“不若……你问问我师妹可愿帮这个忙？”
此言一出，众人视线都投在檀沄身上。可不是，鸣逸峰下岂有庸才，蓝玉轻功卓绝，檀沄与他同修一种功法，又是试剑第二，能差到哪里去。
秦姑娘一愣，转向檀沄:“这，檀师叔……”
檀沄将那崖壁打量一番，又在心底衡量稍许，点头道:“好。”
秦姑娘冁然而笑，正要道谢，梁铮却一步跨出，拉住檀沄:“不行。”
见檀沄看过来，他沉着脸道:“太危险了。”
蓝玉抱臂道:“这点小事，对师妹来说轻而易举，师弟担心太过了。”
檀沄点头:“没事的。”
梁铮皱着眉:“还是让我去吧。”
蓝玉噗嗤笑了:“若是师弟去，才真的要危险了。”
梁铮抿了抿唇。
这是实话，他学艺四年，虽天资出众，已渐渐迎头赶上，但时间的差距却也不能轻易消磨。他还是及不上檀沄。
檀沄心中一柔，想摸摸他的头发，但还未伸出手，又突然意识到他已经大了，只好温声道:“师弟，不要紧，我会小心。”
梁铮顿了顿，道:“那师姐必须系根绳子在腰上。”
檀沄笑道:“好。”
几人为檀沄系好绳子，梁铮紧紧拽了一头在手上，又将后面一段塞进蓝玉手中。蓝玉撇撇嘴，懒懒勾在指尖。
檀沄将扶倾交给梁铮背着，抬头看着那块石台，突然足下发力，身形一展，整个人如白鹤般腾空而起。她已跃至对面峭壁，在崖壁上的几个小小凸起石块上借力腾跃，身子轻地像鸿毛，叫人生出一种哪怕只有一缕清风，她也能凭风而上的错觉。檀沄右手一搭那块突出的石台，只一个呼吸的功夫便已到了。
那只小猫见有人过来，躬着身子退了退，随即又轻轻走上前，试探着蹭了蹭檀沄的胳膊，双目竟湿漉漉地，像是哭了一般，又可怜，又可爱。
檀沄心底也像是被它柔柔地蹭了蹭，心道，这种小东西，难怪那位秦姑娘如此看重，果然灵气十足，可爱得紧。
她伸手小心翼翼地将猫抱在怀里，觉得抱稳了，便要回去。她才要提气 ，忽听梁铮在对面大叫道：“师姐！”
梁铮出声的同时，她也感觉到背后生风，余光似乎瞥见一个黑影急速袭来。
这崖壁底下是万丈深渊，她尚未运气，也未估算跃回去的距离，不能贸然施展轻功，右手又攀着石台决不能松开，她下意识便要出左掌。
然而，她怀中抱着一只猫。
一只小小的，奶白色，眼睛湿漉漉，可怜又可爱的猫。她根本来不及将猫放回去，若她出掌，势必要舍了这小小的性命。这千钧一发之际，她竟然狠不下心将这小东西抛开。
这是靖华，下面站着师兄师弟还有无数同门，那黑影便是什么要命的东西，他们也都能替她挡一挡，若那只是一只飞鸟呢？
她心中千百个念头转过也只在一瞬，檀沄到底没有出掌，她将心一横，气运周身，真元护体，等着这一击。
“哗啦”一声，一股凉水兜头泼下，将檀沄浇了个透。她浑身一紧，右手死命扣着石台，怀里的猫叫了一声，她略略将它往怀里带了带。
檀沄抬头，只见一只铁桶被绳索系着，吱吱嘎嘎在她头顶晃荡，桶沿还间或滴下水珠。
“师姐！有没有事！”
“檀师叔！”
对面一阵惊呼，梁铮方才简直汗毛倒竖，此刻还提着一口气不敢放松。众人大多目露关切，一瞬不瞬地看着攀在空中的檀沄。唯有蓝玉，依旧姿态闲散，将那截绳子在指尖绕来绕去，轻嗤了一声。
檀沄来不及多想，回去倒比过来要简单许多，她看着对面，心中估算片刻，提气纵身，一跃而出，稳稳落在地上。梁铮立刻围了过来，替她将腰间绳索解开，那秦姑娘接过檀沄递给她的猫，眼眶泛泪，慌张解释道：“檀师叔，我，我也不知道这么会有一桶水，我……”
檀沄没空安慰梨花带雨的秦姑娘，她朝崖壁看去，那铁桶原来应该是被两根绳拴着，悬挂在空中，且恰停在一个崖壁对面看不到的角度。现在一根绳已断，铁桶失了平衡落下来，正好会将水尽数浇在石台一方，却又绝不会伤到人。绳子是方才檀沄救猫时被人用暗器割断的，这像是一个等着什么人的恶意布局，布局人就在这里。
脑中闪过今日一些事，檀沄回身，目光冷冷落在蓝玉身上。
而蓝玉，已抛开那根被他百无聊赖玩了一会儿的可笑绳子，此刻手扶剑柄，目光不躲不闪，正对檀沄。那神情没有一星半点妄图隐瞒的意思，像是在明明白白告诉她，正是他做的。今早的些许亲近不过是抛出一点香饵，引她上当，然后在此当众捉弄，让她出丑。
檀沄再好的脾性，此刻也被完全激怒了，她一向是好气度能容人，可并非没有气性。她浑身透湿，当众出丑，加之被蓝玉戏弄，此刻她忍不下胸中怒意，也来不及默念一遍清心诀，更想不起蓝玉的种种心结，她只想拔剑。
“锵”地一声，檀沄一弹剑柄，扶倾出鞘半寸。虽只半寸，但蓝玉感受得到那鞘中冷寒，剑上明霜，他感受得到她的战意。
蓝玉眼中有一丝得逞，一丝满足。他望着檀沄伸手握上剑柄，扶倾即将出鞘。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施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