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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面壁 ...

  •   檀沄纵身拦住蓝玉,叫道:“二师兄!”
      蓝玉本就心绪不佳,此刻忽见檀沄,更加不快,沉着脸道:“做什么。”
      檀沄:“师兄不为生息殿前的事解释吗?”
      “解释?”蓝玉哼道,“我意欲何为,你不明白?”
      檀沄停了片刻,忽而低声道:“我明白。师兄要与我切磋,何须如此,檀沄随时可以奉陪。”
      蓝玉冷笑一声:“是吗!”他身随话动,佩剑霎时出鞘,身形一展,剑气如虹直指檀沄。
      檀沄虽未料到他骤然发难,但却极其敏锐,双掌一拍,真元游走全身护体,借着蓝玉的剑气,用一拍之反力急退数丈。
      梁铮叫道:“师兄!”
      檀沄飘展落地,拔出扶倾剑来,摆了一个起手礼:“师兄,请。”
      蓝玉却锵地一声归剑入鞘,道:“不必了。你瞧,若我不逼你在盛怒下出手,你永远不会与我真正一战。轻功闪避、恪守有礼、留有余地,旁人或许察觉不到你的留手,但我清楚。”他冷冷道,“阿沄,这不是你的真本事。”
      檀沄道:“师兄,同门切磋,何须全力相拼,点到即止即可。”
      蓝玉眯起眼睛,道:“檀沄,知道我最讨厌你什么?”
      他直呼姓名,又言“讨厌”二字,檀沄双目微睁,诧异中带着些许受伤。蓝玉继续道:“我最讨厌的,便是你自以为是的善解人意。”
      梁铮上前一步,冷声道:“师兄,不要再说了。”
      蓝玉却不管不顾:“别人用尽平身所学讨教,你却处处留手,不肯使出真本事,自以为善解人意,实则高高在上,肆意揣测,半分不敬重对手。你如此作为,可憎可恶,惹人恶心!”
      梁铮大惊:“师兄!”
      但话已出口,梁铮回头,见檀沄面色苍白,满面不可置信,一时心疼,对蓝玉道:“师兄怎能这么说,师姐品性如何,师兄难道不清楚!”
      蓝玉一时口快,等见梁铮愠怒,檀沄伤心,他又咬着牙偏过头,后悔起来。三人一时无话,忽见远处林间行来一人,正是檀州行。
      檀州行看了三个徒弟一眼,叹道:“为师并非有意去听,但方才在百米开外便听到你们的话了。”
      檀沄回过神来,施礼道:“师父。”
      檀州行点点头,转向蓝玉道:“玉儿,天下非只靖华一派,世间高手林立,你的对手,也并非只在靖华这一方天地。你囿于一己偏见,冥顽不灵,长此以往,于剑道武道,都将停滞不前。生息殿前的事,为师略有耳闻。你身为兄长,无容人之量,无事生非,欺辱同门,恶语中伤。去鸣逸峰顶思过三月吧,好好想想你的过错。”
      檀沄忙道:“师父,我与师兄不过言语小恚,不至如此!”
      檀州行却摇摇头,对蓝玉道:“去吧。”
      蓝玉冷笑一声:“这就是师父的偏心。”说罢连礼都不施,纵身而去。
      檀州行摇头叹息,檀沄正想再为蓝玉说几句话,他却忽然转向她,道:“阿沄,你师兄说的,也并非毫无道理。”
      檀沄一怔,檀州行道:“你心性纯善,自小行事便有君子之风。你为人处世,大都谦和端正,真心实意,但有时处事,却难免失之自傲。这不怪你,你天资上佳,又勤勉努力,自然有自傲的资本。只不过若想端为君子,持君子之剑,心性便要千倍百倍胜于常人,戒骄戒躁,不自居人上,不轻视旁人……这些为师从前同你说过,但做起来着实不易。你要明白,真正的君子,并非自居君子。”他说完这些,又道,“铮儿,这些你也要记得。”
      梁铮恭声道:“谢师父指点,弟子谨记于心。”
      檀沄却怔怔地,神思恍惚道:“弟子记住了。”
      师徒默然上山,檀州行旅途疲累,回房调息。檀沄神思不属,似在深思什么,也向梁铮告辞而去,独留梁铮一人对着银辉满月,寂寥怅然。
      宗门受奖,本就选在吉利的好日子,今日是八月十五,中秋佳节。靖华各峰今晚大都热热闹闹,唯有鸣逸峰这几人忘了今日是中秋。梁铮坐了片刻,起身去厨房拿了些吃食,往鸣逸峰顶一路而去。
      皓月当空,银霜满地,今夜月明星稀,鸣逸峰顶被照得恍若白昼,那峰顶的小屋看起来更加伶仃。蓝玉却不在屋中,他坐在崖边,出神地望着明月,听到脚步声,他头也不回笑道:“若鸣逸峰还有个人能记得中秋,那一定是师弟。”
      梁铮放下食盒,默默在他身旁坐下。
      蓝玉道:“中秋佳节,师弟可有带酒?”
      梁铮不答,蓝玉也不恼,自己伸手去掀食盒盖子。盒里果然有一个浑圆的青花瓷瓶,蓝玉将它捡出,抛玩几下,叹道“师弟懂我。”
      他拨开瓶塞,喝了一口,兀自对着那轮满月出神:“都言佳节思亲,可我自记事起便来去一人,每每中秋对着皓月,都不知该想谁。”他自嘲地笑了笑,“师弟呢,想不想你的亲人。”
      当初檀州行收梁铮为徒,并未对旁人提及他的身世,蓝玉自然不知道梁铮的亲人早在多年前便不在人世了。但梁铮无意多说,在这样的日子,他自是思念亲人,想爹娘,想兄长,想得撕心裂肺,凄入肝脾。但所有的情绪与思念,都只含于他乌湛湛的双目,不露旁人半分。
      梁铮微微点了点头。
      蓝玉笑看他一会儿,又饮一口,道:“师弟,还是恼我?”
      梁铮望月不动,蓝玉淡淡道:“今日在生息殿前我叫阿沄当众出丑,鸣逸峰下又出言伤她。两次,师弟都生气得很。”他笑道,“我瞧得出来。”
      梁铮这才收回目光,他垂着头想了片刻,道:“我不至于恼师兄至此,我只是不明白,若只因师姐些许自傲,师兄何至于如此对她。”
      蓝玉笑了笑,不答他,只一口一口地望月饮酒。两人默然而坐,直至更深露重,月上中天,蓝玉饮完了酒,已是薄醉微醺。他将青花瓶抛开,忽然道:“师弟问我为何,大概因我……”他仰了仰头,喉结微动,有些压在心底多时的话竟就这样冲口而出,“因我妒她吧。”
      梁铮有些诧异,他静了片刻,道:“师姐实没有什么值得师兄妒忌。”
      蓝玉笑道:“对,对!她有什么好,我又有什么好妒。师弟,你这酒太烈,烧得我都醉了,满口胡言乱语,胡言乱语,哈哈……”
      梁铮扶蓝玉回屋,径自离去。蓝玉蜷在床上,酒意上涌,他口齿不清地呢喃:“其实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我不讨厌她,但我真的,不服气……师父只疼她一个人……”
      脑海中光怪陆离,他昏昏沉沉,半梦半醒间想起来许多往事。
      蓝玉还记得第一次见檀沄,他十一岁,师父带着一个孩子回来,那孩子皮包骨头,真正瘦得像一根柴,也看不出男女。师父说:“傅佐,玉儿,这是你们的师妹,檀沄。”
      蓝玉那时入靖华才一年,是个弄鬼掉猴的野孩子,他口无遮拦道:“为什么师妹跟师父一个姓,她是师父的孩子吗?”
      檀州行一怔,哈哈大笑道:“不是,师父随口帮她取的。”
      蓝玉不开心。他的名字也是师父取的,但因为他喜欢蓝色,师父就给了他“蓝”这个姓,显得浑不走心,不像檀沄,可以随着师父的姓。
      但这只是他心中的小小不快,很快被抛诸脑后。鸣逸峰新来的这个孩子,虽然有点小,但她不会像大师兄一样整日修炼不理人,蓝玉终于有了玩伴。
      蓝玉问檀沄:“你的名字是云朵的云吗?”
      檀沄正为自己新得的小木剑挂丝绦,闻言答道:“原本是,但师父说云朵飘无定所,绵软无力,又极易散去,因此换了一个字给我。也念云。”
      “哪个字?”蓝玉道,“写出来我瞧瞧。”
      檀沄动作顿住,面色微红,低头道:“我不认得字,不会写的。”想了想又补充道,“不过师父说‘浩浩去无际,沄沄深不测。大浪滔天,可扫世浊。’”她将檀州行说过的话一字不差地记了下来。
      蓝玉又能认得几个字?但他端着师兄的架子,道:“原来你不认字啊。”看檀沄一脸羞愧,他又道,“算啦,我是你师兄,今后我来教你吧。”
      檀沄感激道:“多谢师兄!”
      “不用谢。”蓝玉略感心虚,但又浮起一丝得意,他握拳咳了声,看檀沄一眼,道,“你那丝绦挂的不对,这样挂练剑的时候会很碍事。”
      檀沄顿住,有些怯怯地缩回手:“那我……”
      蓝玉撇着嘴:“好吧,我来教你。”他拿起檀沄的木剑,“你要这样系上去,再……”
      檀沄很聪明、很听话、很努力,更重要的是小小年纪竟然十分善解人意,连大师兄都喜欢她。这样乖的孩子,能讨到所有人的喜欢。
      但日子渐逝,他们渐长,蓝玉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同。檀州行越来越喜欢檀沄,或者说,偏爱檀沄。
      这种偏爱其实十分隐蔽,若是心粗一点的人,一百年也看不出差别。可蓝玉本是心思敏感的人,他发觉檀州行对着檀沄的时候笑容便格外多,看他们练剑的时候,檀州行的目光落在檀沄身上更久一点,他会问傅佐蓝玉屋子好不好,睡得可安稳,但问到檀沄的时候就更细致一点。会问她被子够不够厚,枕头硬不硬。
      更重要的是,每当他和傅佐修行小有所成,檀州行都会嘉奖鼓励,但檀沄有所进益时,檀州行便格外开心,眼里都是满意,仿佛那是自己倾注全部心血得来的,只有檀沄,能让他从心底里满意。
      蓝玉生来好强,他不明白。无论天赋资质,他都略胜檀沄,他不明白何以檀州行格外看中檀沄。他也在背地里揣测过檀沄是檀州行的孩子,但他深知檀州行为人,他说了不是,那便不是。蓝玉想,一定还有别的原因。
      直到檀州行为他们授剑那一日。
      檀州行给徒弟们的,自然都是好剑,但他给檀沄的,是“扶倾”。
      檀州行特从掌门那里为檀沄求来,一直被放置在靖华“神兵库”中数十年未动,先代掌门曾用过的——名剑“扶倾”。
      与扶倾比起来,他们手中的所谓好剑像是铍铜烂铁。蓝玉心中积压多时的不快翻涌起来,他要去找檀州行问个明白。
      檀州行不在房中,蓝玉坐在里间等,从日头正盛等到夜黑雪紧,昏昏欲睡间忽闻人声。他醒转过来,听了片刻,听出是掌门陈权正与檀州行说话。蓝玉不好为了些许小事出去打扰,便静坐未动,谁知他们叙完了正事,陈权忽道:“我听说你把扶倾给了小徒弟,我原以为你要给傅佐。那可是最好的剑。”
      檀州行道:“阿沄温柔可亲,心地善良,能急人所难,先人后己。她是璞玉浑金,这份天性难得,在众人之上。她是最好的,自当配一把最好的剑。”
      两人又叙话一会儿,陈权有剑法要请教,檀州行不厌其烦,两人又相携而去。蓝玉坐了一会儿,才木僵地走出屋子。
      檀州行偏爱檀沄的原因,是天性。若是不够勤勉,可以再努力。若是悟性不够,可以多参悟。可天性是什么?是不可仿制的,是独一无二的,再怎么努力也追不上的。
      蓝玉不平,他妒忌。
      这么多年来,他心中不服,总想跟檀沄比个高低。妒忌小自己四岁的师妹,实在汗颜无地,可他多年来,就是怀着这样的心思。檀沄稍有自傲,他便咬牙切齿,便要想起她那份旁人及不上的“天性”,便要时时作弄,万般刁难。
      但今日对月,对着梁铮,他忽觉自己的心结有点荒诞无稽。他想起那个刚来到靖华,不会写字,诚挚感激他的小小师妹,她其实从未瞧不起任何人,她最懂得别人的好,她从来都对自己这个二师兄坦然相待。那么,让他不愉多年的心结,到底是因为她,还是因为他自己的偏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面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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