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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第六十章 ...


  •   至那日之后,十日不见。

      阮漪忙于工作,成天不可开交。

      相关刘坤的报道铺天盖地,但内容普遍没多少营养,显然还没挖掘到内幕。

      甚至从警方那边透露的消息,也只是行贿受贿。

      阮漪多少算半个当事人,警方的理由不痛不痒,却又大张旗鼓把人带走,恐怕真正的原因还不便透露。

      但无论有什么隐情,显然社会上的报道不是她理想的样子。

      她顶住老总的压力,坚持延迟报道,届时所有的罪恶将会罗列地清清楚楚。

      但足足十日,老坤的资料查到十尺厚,阮漪也十日未见应挺。

      她是记者,经常和人打交道的,就洞察力来说,和刑警有些不谋而合。

      从越来越简短,越来越含糊的聊天记录来看,他极有可能在出任务,像以前飞虎那样,听命于上级领导。

      他说过他会复职,也说过有事要做,还有那个讳莫如深的样子。

      或许他已经不在上海了。

      虽然不至于会出事,但一定发生了什么她不知道的。

      开始她很镇定,这一天总要来的,早就预料好,他的工作性质就是这样,好比她自己的工作也不是早九晚五,大家都不见得安稳。

      全心工作的时候被打乱,这是最要不得的。

      她这样告诉自己。

      再过了几天后,她依然笃定他不会出事,但内心深处,起起伏伏说不出来的慌。

      直到她发现跟在身边保护自己的人变多了,甚至夜晚在家也会有人在楼下看守。

      面孔一时一换,说明有轮班。

      架势很有香港保护证人组的范儿。

      记者的工作虽然容易得罪人,但她近来得罪的也就刘坤一个。

      几件事和在一起想,很快串成了一条不太明朗的线。

      这样的发现无疑使阮漪的疑虑加深,也更加淡定不了。

      在某天她略使小技,让跟着的人现身。

      “派你们来的人在哪?”

      几个号称长年累月混迹江湖的人,被个小记者识破了,面上多少过不去,语气就不太好。

      “这段时间不安定,阮记者你又在风口浪尖,所以老大派我们过来保护你。”

      “刘坤都进去了,还能出什么事?”

      “进去一个刘坤而已,张坤李坤呢。”

      阮漪说:“张坤李坤关我什么事。”

      对面的刺头被噎了一记,正要把知道的抖出来,转念一想,忍住了。

      “那就不清楚。”

      “带我去问他。”

      几个人不回话,也不动。

      阮漪皱眉,咬了下唇,说:“不然我就报警,说你们跟踪我,小区公司都有摄像头。”

      刺头没当回事,但也感觉出她的坚决。

      “阮记者何必难为我们小的……”

      “我知道你们不是坏人,你带我去见他,我跟他说。”

      “行吧,我打个电话。”

      半分钟后,他走回来,“上车,我们送你过去。”

      阮漪没想到他还在上海。

      她跟着他们上车,在车上闲聊,做了这么久“保镖”,彼此算是混了个脸熟。

      他们和她想的很不一样,或者说,是和那些混吃混喝的社会混子不一样。

      他们都有正式的工作,是拳馆的教练,谈吐虽然粗鲁却不粗俗,同时也很谨慎。

      车开到老城区,破旧的胡同里。

      阮漪站在拳馆门口,心里想着等下见到人除了揍他一顿,还要夸夸他给她挑了这几个教练。

      可当看到人,眼底的欢喜一扫而空。

      “是你。”

      黑子刚从擂台下来,拳击服还没换,洋洋洒洒的汗液。

      俊秀的外表却是硬汉的气质。

      “以为是应挺?”

      “怎么是你?”

      “应挺让我找人看着你,怕你出事。”

      失落表情都写着脸上,阮漪:“他人呢?”

      黑子把拳套咬下来扔在桌上,说:“不知道。”

      “他是有什么事吗?”

      黑子拿水仰头喝,一瓶农夫山泉很快见底。

      阮漪说:“我感觉到了,虽然他跟我说有任务在身,但从上个星期就没回我的微信,还有他临走前……我知道出了问题,你尽管说,我承受的了。”

      他淡漠的眸光瞥向她,眼里的质疑不难看出。

      阮漪注意到黑子的眼神,质疑背后更深层的含义,晦涩难懂却又快破茧而出,在脑里百回千转。

      其中滋味如幽闭症患者在黑暗世界找不到出口。

      “也就是说真的出事了,还到了我承受不了的地步……”有什么掐住了嗓子,“是吗?”

      “他被人追杀。”黑子怕她不够震愕似的,又补充道,“是境外的势力,悬赏五百万美金买他的命,出钱的人已经进入中国境内,具体位置不明,实力雄厚。”

      “不、不可能,不会的,刘坤已经被我们扳倒了,还怎么会……他呢,他去哪里了?”

      “具体不清楚,还是老坤那事。”

      还没完。

      阮漪的脑里轰然炸响。

      是她想得太天真了,原来还没有结束。

      双腿虚无,浑浑噩噩走出拳馆,谢绝了几个教练的好意,没让他们再跟上来。

      她扶着墙,紧闭双眼,脑中混沌不堪。

      破旧脏乱的小楼房,错综复杂的胡同巷子,噪杂闹腾的环境。

      她置身其中,却又隔绝其外。

      她想让自己冷静下来,平复一下控制不住的心惊肉跳,不然自己首先吓疯。

      脑海中浮现最后一次见面的画面。

      他真是个混蛋啊,明明舍不得,却什么也不说,她还傻呼呼地就那么看着他走了。

      阮漪胸腔里涌出一股怨气,忽然就再也不想见到这个人了,当初追她时那样信誓旦旦,结果现在还是自己扛着不跟她说。

      她说过不想要庇护,而是不论狂风骤雨,都想和他一起面对……

      平复了很久都无法真正淡定,复杂的心情堆积在一起,此消彼长,难受极了。

      直到日落黄昏,她才站直身,挺起胸膛,拍走陷进手心的小石子。

      划开手机,手指飞快编辑好信息发送。

      “跨年夜,我等你回来。”

      说不出抱着什么心态打的这句话,只知道在以后的每日,她没再打扰他,无论吃饭喝水,做每一件事,她认认真真而又失魂荡魄。

      混沌的状态。

      有一日,阮漪工作到很晚才回家,在浴缸放好洗澡水,热气腾腾的仙气缭绕周身,驱散了疲乏,人泡在里面很快睡着了。

      就在她沉睡时,上半身意外下滑,整个人淹没进凉透的水里。

      其实沉下去的瞬间她就苏醒了,仰起脖子就可以起来,但不知是大脑还没醒透还是怎样,她在浴缸里怎么扑腾都出不来。

      那种拼命在水中挣扎,想冲出去,想吸气,却被一只无形的手缠住似的,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下坠,这种感觉仿佛又回到新都桥那片漆黑深沉的湖。

      只是这一次,再没有人舍生忘死地跳下去救她。

      她差点脱口而出那个人的名字,她不敢,她记得他说过的话。

      ——当你呼喊我的名字,无论距离多远,我都能听见。

      那也能感觉到么,她有多痛苦?

      知道她难过,他就一定会回来。

      阮漪两手抓住浴缸,呼啦一下冒出水面,大口呼吸。

      她目光无神地盯着墙面,直到差不多没那么难受了,她却突然屏住一口气,闭上眼睛,沉下去。

      人在快窒息的时候,是极度痛苦的,血液充斥着脑袋,面红耳赤,像快爆炸的红气球。

      但即使这样的疼痛,都不及心痛,痛彻心扉。

      脑袋在缺氧时才最清醒,脑海里放电影似的,一帧一帧回放这几个月的点点滴滴。

      明明相识不长,相爱不久,却有这么多珍贵的回忆。

      直到这一刻,她才发觉自己已经深深陷进了,那片广阔高原上,有着浩瀚星辰的雪域。

      人生最美好的青春时代,他考入警校,奉献社会,只为满腔热血,即使最坎坷的那五年,他也毫无怨言,只为追寻正义。

      他不是超人,不是美国队长,他有血有肉,会疼会痛。

      精壮的身体上一道一道积累下的伤疤,是替每一个他帮过救过的人挡下来的。

      那么好的一个人,却要背上被人追杀的命运!

      凭什么这样对待他?

      太不公平了,这个世界太不公平!

      阮漪的心底和浴缸里的水,都像深冬的铁一样,凉彻刺骨。

      她从浴缸里起来,扯过架子上的睡衣直接披上,脸上的水珠一滴一滴落下,眼里布满了深深的心疼。

      从浴室到客厅,地板到处都是水渍和脚印。

      她瞧都不瞧,现在天大的事都进不了她的眼。

      电话很快被接通,那边显然还没入睡。

      “不好意思,这么晚打扰你。我想问你最后一次见他是什么时候,在哪里?”

      “你要去找他?”黑子料到她会有所想法,就是没想到她这么敢做。

      沉默片刻,他还是不想哪天应挺解决一切高高兴兴回来了,却要跟他拼命。

      “你知道,他把你的命看的比他还重,要在几个月前,他眼都不会抬一下,怎么还会特意把人引开。”

      换句话,他离开也是为了她。

      阮漪都懂,所以心跳停了瞬:“谢谢你跟我说这些。”

      黑子轻轻叹了口气,留下一句挂了电话。

      “两个星期前,最后一次出现在理塘,其他的问李岑君。”

      阮漪转眼又跟程金去了电话,这次打了两遍才接。

      程金在睡梦中被吵醒,管不了是谁就对着电话一通臭骂。

      阮漪等不及她骂完,抢着说:“我要离开两天。”

      程金听出她的声音,但没听清说的什么。

      “什么?”

      阮漪又清清楚楚重复了一遍。

      “你有新线索了?我和你一起去。”

      “不,我有更重要的事。”

      “什么事?你不会在我们忙得要死要活的时候自己跑去约会吧?干没人性的事。”

      阮漪心揪地一下疼。

      程金半天没听到电话里有声音,“咦”了声,“喂,说话啊。”

      “金子,帮帮我……”恳求掺杂着颤音。

      认识至今,几乎没见过她这样。

      程金顿了几秒,不知道事情有多严重,至少现在该严肃。

      “你开口我当然帮啊,这是怎么了?”

      “我想搞清楚一些事,就两天。”

      “行,我来搞定。”

      阮漪当晚定了第二天中午的机票。

      早上在微信群里把手头上的工作交接给了组员们,之后准备出发去机场。

      临走接到她妈的电话,当时声音很嘈杂,听不清在说什么,大概是让她去她公司附近的一家餐厅。

      到那里时,意外看到除了阮母还有两个人。

      “王阿姨。”

      “囡囡又长漂亮啰,搬出去后有一两年没见到了吧,越大越漂亮啰,真好看。”

      被叫作王阿姨的人是阮漪老房子的邻居,和阮母差不多年纪。

      人很赶时髦,三十多岁离了婚,儿子跟着老公走了,一个人生活倒也快活,跳舞、逛街、做媒,一样不落下。

      见到阮漪拉着手说了番夸赞的话。

      阮漪礼貌地道谢。

      阮母说:“我和你王阿姨在附近逛街,小周知道我们过来非得请我俩吃饭,刚好中午你也要吃饭的,王阿姨让我把你叫过来。”

      王阿姨笑道:“是啊,多个年轻人热闹多了。”

      在场唯一一位男士站起身:“你好,我叫周家齐,在你们公司旁边的那栋大厦上班。”

      他穿着深蓝色西服,白色衬衫的上两颗扣子解开了,头发精心打理过,加上大气的外貌,给人的感觉很干净,很舒服。

      有类人光看一眼就知道不凡,是阮母口中的精英。

      果然阮母便认证了,说:“侬哪门子叫上班,自己给自己打工的,叫小老板的喽。“

      在捕捉到周家齐眼里闪过一抹兴味时,阮漪说不出的怪异,握了握他的手。

      “阮漪。”

      饭间都是周家齐在招呼,和两位长辈聊得融洽,阮漪偶尔搭上两句话,都是被点名时才答道。

      她心底有事,兴致也不高,连阮母再三看过来的眼神都没注意到。

      直到话题终于扯到主旨,王阿姨帮他们把每天上班下班的行程都安排好了,阮漪才意会过来。

      这顿饭原来是场局,特意为她和周家齐搭的饭局。

      她彻底没了应酬的心思,再加上时候不早了。

      阮漪边起身边说:“不好意思,我公司还有点事要先走了。”

      王阿姨连忙接话:“噢,是有点晚了,要不小周你们一起去吧,我和阮阿姨再坐一会。耽误你们上班啰。”

      阮漪说:“我不是回公司,外面有点事情要做。”

      “那我送你吧。”周家齐拿着车钥匙,“我晚点回去没事。”

      阮母点着头:“是啊是啊,当老板就是好。”

      阮漪看到钥匙上是奥迪的标志,摆手道:“不用了。”

      她侧身打算快点离开,哪知道手腕先一步被她妈拽住。

      阮母瞪了下阮漪,语气还是温和。

      “就让小周送你嘛,中午太阳大的,晒黑喽。”

      “不用。”

      阮漪咬字很坚决,也很僵硬,所以听在外人的耳里有些不近人情,加上她用力抽开手,打翻了自己的杯子,索性没多少水,不至于收不了场。

      但气氛还是尴尬至极。

      还好周家齐出来缓和:“可能是工作上的事有不方便的,是我考虑不周,没事,没事的。”

      王阿姨见阮母面色不好,也帮忙打圆场。

      可阮母清楚的很,上次说会带人回来,那会可能真有个人,但看看这几天,就跟和陈谨言分手那会差不多,甚至过犹不及,八成又是吹了。

      阮母心里跟着着急,今天刚好有机会,周家齐各方面都不错,看真人更是喜欢,心想先见一面也成,没打算硬撮合,还是看两个人的缘分。

      谁知道死丫头一点不上道,丢了魂似的,好好一顿饭搞僵了,在老邻居面前丢了面子。

      阮母压着火,眼睛恨不得把阮漪瞪穿。

      阮漪自知举动不成熟,都是为她好的人,甚至周家齐也是一个不错的对象,如果她心里还有位置的话。

      她先是弯下腰,对王阿姨说了声“对不起”,又是低了头,对周家齐道了句“不好意思”。

      最后,她望着自己的母亲欲言又止,咬咬唇,低头弯腰。

      “妈,对不起。”

      阮母为之一怔,她的声音透露着不愿启齿的委屈,又带着无法形容的难受。

      阮漪提着包转头,背影像是落荒而逃,但迎面更像是为了追寻。

      追寻自己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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