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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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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这种幽默确实是冷。
可他笑了。
他被她突如其来的冷幽默与柔中带刚的气势搞得怔然。
探究的眼神看着竖起眉头的她,嘴角勾起又勾起,晨雾似的眼眸追随着她的身影,好似有了阳光。
他长这么大从没见过这样独特气质的女人——可机智、可美丽、可温柔、可倔强、可无畏、可等等他还未发觉的。
个头不高,蓄有无穷力量。
想来大概是职业的原因,一刻不揭露真相,就有追寻到底的韧性和责任。
但他既然在这里,就不会让她冒这个险!
应挺刚要开口,对面过来一个光顶的矮大汉。
他上身一件蓝色条纹衬衫,扎在深色的牛仔裤里,亮黑色的皮带好似不堪重负,被掩埋在圆滚滚的肚皮之下。
他对着应挺和阮漪囔囔着一口东北话。
“堵这儿干啥呢?这么窄的道看不到呢?要亲热搁自个儿家亲热去!差那点儿时间哈?也不看看啥场合,公众场合知道不知道!”
两个都是不擅长吵架的,并且此时谁都没功夫去搭理,于是默不作声让路,注视着大汉喋喋不休走进洗手间。
“我来拖着他们,你去找乘警。”应挺低声沉稳又肯定地对阮漪说,“信我。”
阮漪早已不再怀疑他是人贩子的同伙,只是她眼里还有一丝顾虑。
“可是你刚刚说……他们有同伙的。”她的语气不禁袒露了自己的担忧。
应挺略微宽慰地笑,“你看看他们的身板,再看看我的。”
为了配合自己的话,他故意站直身,挺了挺胸膛。
确实有料。
但阮漪不但没放心,神情反而更加严肃:“这是小学生一对一跆拳道比赛么?他们不会跟你讲客气的。”
阮漪说的没错,这不是一个论公平的比赛。
一旦他们察觉到丝毫事情败露的可能,就会像受惊的马蜂从蜂巢里蜂拥而出,为保安全会死盯那个对他们造成威胁的人。
所以在没有后援或不知后援何时到的情况下,不管他们谁去都会有危险。
他们相互凝望,谁也不想对方去冒险——这无关乎爱情。
餐车上的大多数人都已经吃完离开,唯一的后勤人员也不知所终。阮漪放在餐桌上的早餐也不知何时被收走了,而说好去一下就来的小美也并没有出现。
时间走得铁面无私,正面硬座车厢又多了几人在收拾行李。
距离下个车站,估摸只有一会了。
洗手间里的东北大汉在里面碰得叮当响,用“三字经”咒骂着火车上的破烂设施。
应挺所站的位置在洗手间侧前方,他的手向侧方一抬,搭在洗手间门把上,忽然有了主意。
“是不是有句古话,\'男女搭配,干活不累\'?”
“什么?”
应挺微微俯下身,阮漪反射地后仰,脸上后知后觉的灼热。
他挑眉,对她勾了勾手指,等她慢慢凑过来,他才把自己的想法复述一遍。
阮漪不确定地问:“行吗?”
应挺肯定道:“信我。”
她觉得他这两个字有股蛊惑力,会让人不自觉地点头。
阮漪伸手拿过他手里凉透的一袋子早餐,“这个借我。”然后深吸一口气,微笑着像刚填饱肚子心情不错的样子,轻快又沉着地走进车厢。
那个可怜的对这个世界还一无所知的婴儿正在嚎啕大哭,撕心裂肺的哭声仿佛来自他远离亲人的心声。
虽然他被剥夺了与这个世界相处的时间,但他总算醒过来了。
老者普遍相信越小的孩子越是有灵性——知善恶识鬼怪。
穿着小猪佩奇的婴儿被黑衫男人抱在肩头,他哭红肿了眼睛,青鼻涕和口水混在一起,脏兮兮的小手伸向——阮漪。
阮漪不确定这是不是一个无意识的动作,但他水汪汪的眼睛看着自己。
那么幼小无助。
她的步伐不由自主地急了。
“呀,小眼睛都哭红了,真可怜啦,怎么哭的这么厉害?是肚子饿了吧?”
黑衫男人冷漠地转动肩膀,让孩子远离她的视线。
阮漪装作毫无察觉,看向那个干瘦的女人。
“是您呀大姐,您孩子刚睡醒吧,半大的孩子都是这样,睡醒就哭,听这哭声像是饿了。”
“这么小的孩子抵抗力差,可不能饿着了。”阮漪自说自话,拿起他们桌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捡起来的奶瓶,“我的天,这奶隔着瓶子都摸着冰凉,您——没去热呀?”
干瘦的妇人紧紧抓着行李袋的手柄,凹陷无神的眼眶撇了眼黑衫男人,慌忙说:“哦、哦……我看孩子冒没醒,怕热好了他到时候醒了又凉了。”
“哦,那倒是。这孩子现在哭闹着要吃,吃不到那可哭的没完没了。您听,声音都嘶哑了,赶紧去给他再冲一瓶奶吧。”阮漪把奶瓶递给妇人,但手却没松。
“他吃过了。小娃本来就爱哭!”黑衫男人冷声冷气对阮漪说完,看了眼孩子,用自己看起来就不怎么干净的衣袖,在孩子鼻子和嘴上不轻不重地抹了一把。
妇人接话说:“是滴。我们下一站就下车,不会吵你很久的。”
“不吵不吵,您可别误会了。小孩的哭声我最熟悉,这是肚子饿了哭,吃不到会一直哭的。我呀,就是看着心疼。”
阮漪环视着同座周围,除了几个年轻人,还有两位头发白了一半的老人。
老一辈的人最见不得孩子受一点罪。
果不其然,他们和旁边的短发学生都添了句嘴,劝女人先去冲奶。
阮漪把早餐放在他们桌子上,握着妇人干巴巴又冰凉的手,说:“热水就在前面,大姐您不知道吧,走吧,我带您过去,孩子可不能饿着了,你看这哭得多伤心。放心很快的,你们还没到站就冲好了。”
加上其他人也在撺掇,妇人频频望向黑衫男人,似乎想从他那里拿到什么指示。
然而群众力量的强大不容抵抗,任黑衫男人再强势也不敢贸贸然对抗这种强大的力量。
阮漪就乘机把女人拉走。
而在那一头的车间。
应挺注视着一切,他收回视线,落在震动的门把上,里面的人咒骂不休。
“谁他妈搁外面把门拉住了?不想活命了咋滴?开门!快他妈给老子开门!妈逼的,再不开门老子出去弄——”
应挺蓦地松手,门被里面拉开一截,紧接着咚地一声,矮大汉张开双臂撞在身后的铁板墙上。
这时候他就该知道是他刚刚吐槽的“比他家富贵的窝都小”的厕所救了他,不然他该头着地、四脚朝天了。
“操你妈逼的耍老子?!”
他爬起来一把拉开门,撞上一堵墙,入眼却是一副结实的胸膛。
他仰起头,“是你个逼养,咋滴啦?骂你两句心里不痛快啦,搁这儿给我报仇来了?活腻歪啦?妈逼的你信不信我——”
应挺黑着脸冷笑:“嘴里放干净点。”
“老子就是骂的就是你个逼养。”矮大汉挺着肚子要跳起来的样子,他凭着外表和嘴上的凶狠混迹了大江南北,料定了应挺就是个外强中干的窝囊货。
“你想怎样?”应挺吊儿郎当地逼近他一步,“要不要我用马桶刷给你涮涮嘴,来试试吧。”
矮大汉长得像社会老大哥,行事的姿态也一直以大哥看齐,但他却是个实打实信奉“能逼逼咱就不动手”的人。
听应挺倍足的口气,他的眼神有一丝慌乱,后退了一小步,打算镇定下来重振旗鼓。
然而应挺稍稍动了动上身,插着腰把夹克拨到一边,矮大汉见他动作倏忽闪退了下,视线注意到他的腰侧。
黑色的T恤边遮住了牛仔裤的裤腰,而在腰部右侧,一个神秘而危险的东西藏在里面。
从T恤上尖锐的一点凸起和周围的形状来判断,似模似样的一把管制刀具!
矮大汉缓缓把嘴边的脏话哽咽地吞下去,顿时想把自己的眼珠剐出来洗一洗。
明明是匹狼,他竟当作哈士奇!
这年头带个剪刀坐地铁都要被没收,能带着一把刀过了火车安检的会是什么人?想要干什么?
更听说昨天火车上还闹出事了。
他越想越生鸡皮疙瘩,本能地害怕、后退。
应挺笑看着前一秒还气焰熊熊的人,这一秒蹲低了身体战战兢兢像见了老虎的羚羊,眼神畏怯却又不得不一刻不慌神地盯着对方的动静,小心翼翼地撤离,希望世界和平的样子。
偏偏应挺挺嚣张地冲他喊:“嘿!怂了么?别丢了大东北的脸面,叫人来弄我呀,我在这里等着你。”
这时矮大汉差不多退到了车厢尾,他踮起脚充大头,硬着脖子瞪向他说:“你、你、你……你给我等着!”
应挺看着人影消失,慢慢收起坏笑。
阮漪和女嫌疑人回到车厢。
是阮漪拿着奶瓶,事实上她一直揣着奶瓶,就怕不在她手里后一个不过意再被下料。
阮漪本想试着喂喂孩子,结果奶瓶刚伸过去就被黑衫男人夺去了。
他把奶嘴粗鲁地塞进孩子嘴里,孩子本能地吮吸,小手去够瓶子。
黑衫男人似乎对孩子极不耐烦,但他脸上一贯的冷漠让他表现得并不明显,他看到小孩自己会拿着奶瓶就松开了手,吝啬再看孩子一眼。
“大舅在前面车厢等我们,东西搞完了就走。”黑衫男人这句话虽然是对那个女人说的,但他说的是乡音略重的普通话。
妇人用方言回:“哦哦,搞完了,可以走了。”
孩子手中的奶瓶跟着女人的话音一起落下,还好阮漪眼疾手快接住了。她把奶瓶递给黑衫男人,不同之前,她一句话都没说。
“是不是BB的老豆吖?喂奶都唔会。”短发学生眼睛盯着黑衫男人,生疏的普通话听着像广东那边的人。
“孩子爸爸,你最好把他横着抱,孩子比较小拿不稳奶瓶,横着你能撑着点。”其中的老奶奶说。
阮漪的任务成功了,这节车厢加起来五六双眼睛都注视着黑衫男人。
他的神情有微不可察的戾气,对她们的话没有任何回应,但那位畏畏缩缩的妇人额头淌满汗水,一点点流进凹陷的脸颊和深不见底的眼窝。
“你来喂。”黑衫男人径自把孩子放到妇人怀里,夺过她手上的行李,“我们走。”
阮漪始终堵在他们前面,相当于拦截了他的去路。
他拿着包要走,她也挡着没让。
男人一惯冷漠的眼神陡然凶悍起来,阮漪的心脏仿佛率先感受到危险的气息——提了起来。
但她很快镇定下来,俯身去拿桌上的早餐,悄悄把结松开些许,抬眼便和短发学生对上眼,。
这时黑衫男人要绕过她离开,她屏住气忽地一个起身,“哎呀!”
汤汤水水洒了一地。
左右两边的人赶紧抬起脚,被溅到的人埋怨连连,但在看到有人更遭殃袖子西裤都是污渍,心情就平复了些。
“天呐,对不起对不起——这可怎么办!”阮漪手足无措地抽出纸巾给黑衫男人擦拭,但牢牢被他抓住手臂,顿时手臂犹如放在液压机上,骨头连皮被压得钻心的疼。
他低声咬着字说:“想活命就不要多管闲事!”
这个世界只有两种人最为警惕:一种是警察,一种是罪犯。
她一再阻扰,他不可能不怀疑。
阮漪手下捏紧纸巾,假意听不懂他的话,挣扎着喊:“很痛啊!我又不是故意的,怎么就多管闲事了!”
同一时间在车厢尾假装打电话的应挺,看到厢尾右侧倒数第三座穿着深蓝夹克的男人突然起身——他就是和黑衫男人打眼神的人——他一直密切关注着黑衫男人那边。
应挺当机立断在他前一步冲进车厢。
“慢着慢着,是误会,误会。”他抓着黑衫男人的手把阮漪挡在身后,嘿嘿笑。
“我老婆就是太喜欢孩子,每次看到可爱的小朋友不看一看逗一逗就像失了魂,打翻东西是经常的事,不好意思啊。”
听到“老婆”两个字,阮漪斜眼盯着他的下颚线,拉着他的衣角,用只有俩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你跟我是这么说的么。”
应挺回身揉着她的头发,假装安抚,凑在她耳边:“你确定现在跟我计较这么。”
摸摸头的动作很亲昵,也很亲近,帮助了阮漪加深记忆。
也帮她找到了那股烟草味。
很淡,冲劲却一模一样。
阮漪的眼睛直勾勾望着应挺,第一次希望自己的判断失准。
“都系嘅,我望着你老婆好喜欢BB。”短发学生从座位站出来,在妇人前面,又对黑衫男人说,“别见怪啦,她都不是故意的。阿叔你要不要先把行李放低,过去洗一下。”
“不用!”黑衫男人向妇人扬头示意,“走。”
“这样多不好意思。”应挺挡着路,掏自己荷包,“我赔给你干洗的钱,一百够吗。”
“咚!”男人狠狠把手提袋摔在地上。
一霎那间,旁人都没看清是怎样爆发的,只见两个男人挥来打去的动作。
不肖几秒钟,应挺把黑衫男人控制住,之后又冲进来两个同伙,其中一个就是穿深蓝夹克的人。
车厢一片混乱。
妇女惊慌地蹲下身子,想乘乱抱着孩子逃跑。
“诶诶诶诶,拐子佬别想跑!”短发学生跳起来,张开双臂堵着车厢头。
“你跑不了了,但我知道你不是主谋,你把孩子给我,伤到他你的刑法会更重!”阮漪在另一边断了她的后路,逐步逼近。
这个女人从开始给阮漪的感觉就是懦弱、胆小怕事,是个没有主见的人。
这样的人在犯罪团伙里不会是主干,心里素质差的小角色也做不到拼死抵抗。所有阮漪故意用量刑让她畏惧,击垮她心里最后一道防线。
“不要、不要抓我!求求你们,孩子不是我偷的,不是我。”在阮漪轻松从她怀里抱走孩子后,她摆手跪下来求饶。
阮漪仍防着她,抱着孩子退到和短发学生一起。
奶瓶在混乱中掉不见了,但出奇地宝宝一声没哭,反而睁着乌溜溜的黑眼珠,看见短兵相接的场面笑得很开心。
没心没肺的聪明孩子。
“那儿那儿,就是那个大高个有一把几尺长的大刀,还想砍我,就是他!”
东北的哥们果真带着乘警来了。
“警察快来,抢孩子了他们。”
“穿黑衣服的是人贩子,别让他跑了!”
“警官抓人贩子了!警官!”
矮大汉当场愣住,带来的乘警和列车员迅速加入制服人贩子。
一番纠缠后,掌声四起。
应挺放下挥拳的手,松开深蓝夹克的衣领,从黑衫男人背上起身,帅气的抖了抖碰灰的衣服,发现上面有被利器划破一块。
他神气地指着说:“地方太小,腿都不够伸展开,不然这还能开个口子。”
他说笑着回头,远远望向阮漪,后者捂着虚惊一场的胸口,回以微笑。
他们隔着形形色色的人,一眼深入对方汪洋般的眼眸中。
那眼里流光溢彩的东西,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或许这一刻,他们自己也没有意会到。
生命到这一刻,匆匆近三十年,就等着这一眼。
这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