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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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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巷口左转第一个路口,停着几辆刚从稻城回来的大巴车。
“圣洁甘孜”——车身四个醒目的大字。背景是巍峨雪山下的圣洁湖泊。
往后来很久,阮漪才知道那座叫着央迈勇的雪山。
陆陆续续的人从车里下来搬行李,另外还有两辆面包车,下来的也像是旅游的人,从后备箱拎出来几个小箱子。
“杰斯杰有!”
“杰斯杰有!”
他们用藏语告别。
扎西带着阮漪绕过那些包车师傅,视线碰上了,他们会用藏语对你说:“扎西德勒!”
来到最末尾一个车位,阮漪看着眼前残旧的五菱面包,“这就是你的车?”
“经常跑山路的嘛,灰尘多。”扎西拿过雨刷上挂着的毛巾就去擦车皮上的灰。
“这种车跑山路好,皮实抗踹的嘛。高原上路况差得很,就它跟着我往返了无数趟稻城成都,熟悉透了。这车大,装你们的行李好装,大箱子都可以。最重要还是便宜安全的嘛。”
“行,我拼车。”阮漪没让他再硬夸,“但我要晚上七点就走。”
“可以的嘛!”他一听到她答应,喜滋滋地扔掉抹布,双手搓了搓。
阮漪问:“你不用和其他拼车的人商量吗?”
“……他们总不是想要尽快出发,晚上走肯定可以的嘛。”
阮漪想了想,问:“价钱怎么算?”
“有单程去稻城,还有往返成都稻城的两种线路方案,价钱不一样的嘛。”
“单程是怎样?”
“单程是到稻城的嘛,包车带专业司机兼向导只要八百,其中需要自费就是餐饮和住宿嘛。但我这里还有另外包住宿包餐,更划算,住四星酒店吃藏餐,体会当地风土人情……”扎西打开车门拿出宣传单,指着上面噼里啪啦侃了一些。
阮漪心不在焉地向周围瞄了瞄,掏出钱包直接说:“我跟你预定了,去稻城,晚上七点在这里出发。你留我一个电话,我先给你一半定金。”
扎西这车子说实话真心不咋滴,所以经常拉不到生意,长期都是帮人送送货来维持。
但今天没想到运气来了,接到人不说,人还很阔气,见人刚来不熟悉故意抬了价格,没想到她连谈价也不谈,想着也干脆点。
“行,收了你定金保证准时出发。”
阮漪给了扎西四百,也和他交换了电话号,约定好晚上七点原地出发,接着便进去青年旅舍吃饭歇息。
一直到下午五点四十几。
一群来自五湖四海的青年男女很聊得来,于是约着一起去吃火锅。
接近十余个人的队伍,混进去一个娇小的身影并不容易看得出来。
从阮漪在应挺身边得知了赵志成派人来对付自己,任何行踪都变得小心谨慎。
她利用那群青年男女作掩护,搭上公交车坐过几站,便自行和他们分开下了车。
此时太阳将近落山,头顶上灰蓝的天空漂浮着一两片深灰的云朵,而远处仿佛是另一个世界,成片的云朵呈现的是一种橙红相间的绚丽多姿的抽象派艺术。
微风拂过,阮漪拢了拢身上的外套,成都似乎比上海要冷得快一些。
初次感受到成都,已经是要离开的时候。
她收回目光,拦着一辆出租车,拉开后座车门还未坐进去嘴里就抢先报出去处。
“师傅,双流机场。”
阮漪脱下背包,也就是一瞬间的过程,一阵轰鸣呼啸而过,她感觉到一股极大的力量在拉扯她的双肩包,身体向后仰,脚下稳不住连连后退。
等她反应过来惊呼,转身望向摩托车扬长而去的方向,双肩包挂在飞车党手里,逐渐远视线。
不同与其他被抢劫的人呼天喊地,她不急不怒,极其镇定。
脑中第一反应——赶紧走!
阮漪迅速坐上出租车,拍着前座椅背。
“快开车师傅,去机场!”
“美女你的包被抢了啊,要不要先给你报个警?”司机对她的反应很是诧异。
“里面没什么东西。别说了,先开车去机场。”阮漪焦急地说。
的亏她有先见之明。
应挺说过,他们是要阻止她去云南,她想了很多种可能,其中一种就是把她的证件钱包抢走,所以这些重要的东西早已被她转移。
但如果他们真的是赵志成的人,一旦发现包是空的,即便他们会回去查看扎西的旅游车,但也有可能很快追上来,毕竟他们也知道她买了去丽江的机票。
“师傅麻烦快点,我赶飞机。”阮漪连连往回察看。
“赶飞机?赶飞机你包也不要了吗?我都是头一次看到被抢劫像你这么淡定的。我开车这么多年也没遇到过飞车抢劫,要说这一片都不应该有人这样抢劫啊。真是奇了怪了。”
阮漪干笑两声,说:“不是,那也不是什么名牌包,里面就有一两件换洗的衣服,我赶着飞机回去开会,省得麻烦,还是算了嘛。”
“哦。是这样啊。”师傅说。
解释完,她这才感觉师傅脚上加了油。
他又开始说:“那两个人肯定是外地人,看着就不像是成都人。我在这一片开了十几年车这里治安一向很好,小偷都很少出现……”
阮漪上衣口袋里的手机这时候震了下,应该是她问朋友仰阿莎案件的宣判时间有了回复。
因为又冷又紧张,她的手不自觉开始哆嗦。
案件的宣判时间在二十一天后。
这二十一天,对所有跟这个案件有关联的人,都是一个漫长的过程。
阮漪的思绪沉浸在案件中,没注意到又被人跟上了,是司机先发现的。
“诶,这后面那摩托……那不是刚才那两个人,怎么回事?怎么跟来了?”
阮漪立即回头,果真是刚才那两个人,呼吸一滞,连忙拍着司机的靠椅。
“快、师傅快,油门踩到底!”
“你这是惹的啥子人嘛?我就是个开出租车的,可惹不起一丁点事。我的车撞烂了上有老下有小都没有得过生活。不行你下车去吧,我拐过路口的弯你快下车,随你跑还是报警。”
“不行!师傅你这样可不行。”阮漪转头见摩托车紧跟车尾,她这时可不能下车。
“你熟悉路,你把他们甩开一点我再下车,不然我不下车你也有危险。”
“好好好,”司机猛踩油门,“我开过两个路口你可一定要下车!”
司机利用地形和下班高峰期,在某条街尾猛打了个转,把跟着的摩托车甩不见了,之后死活囔着非要阮漪下车。
这地方不算僻静,但她就算在公安局门口下车也没用,她目的不在抓住他们,而是要摆脱他们,自己赶上飞机。
她望着前方的江堤,路边种了很多绿植,看起来茂密而隐蔽。
她对这里的地形并不熟悉,到处乱跑不如藏起来。
白色的身影窜过几颗香樟树,斜躺在江堤上擦着背溜下去,再过几步便是绵绵江水。
藏起来后,阮漪紧张地不停喘气,整个人倾斜着和石块贴的密不透风,从没这么想和长在江堤上的杂草融为一体。
江风来了又去,眼前已经模糊不清了,但头上的云朵烧地火红,整片天空是层峦叠嶂的红峰在涌近。
这辈子没见过这么红的天,如果不是摩托声一直在耳边不消停,她一定会坐下来静静欣赏,或许再发个朋友圈感叹良辰美景。
但事实上,她现在连个字都打不出来,浑身飘忽,又紧绷,大气不敢出一个。
那两个人就在附近,摩托车刺耳的震动一会儿远一会儿近。
她等。
也许只过了一分钟。
但那一分钟绝不会比一个小时要快。
她感觉到耳膜剧烈震荡,恐怖地预感到车熄火的一幕。
“跑啊,还想往哪跑?”
听到声音,阮漪好似认命一般紧闭了双眼。
还是没能躲过去……
从她右前方滑下来那两个人——刺头青,面目可憎,流里流气,和社会混子十成有九成相似。
阮漪缓缓后退,说:“我钱都被你们抢了,身无分文口袋比街边乞丐还干净,你们还追着我干什么!”
在她右侧的男人,右眼皮到眼睑的地方有一条狰狞的疤痕,看起来凶神恶煞。
他啐了一口痰:“少他妈装傻充愣!你包里什么都没有,你根本一早料到会有人抢你东西。”
“你说这话动脑袋想过吗?我早知道了还会被你们抢?”阮漪话一出被刀疤男瞪了眼,就要冲过来,她立即拿着手机喊:“别过来,再过来我报警了!”
阮漪一厘一厘地后退,生怕被他们察觉到了,但这种反抗在他们眼里根本无足轻重。
另一个长相阴森的男人拦住刀疤男,对阮漪说:“知道害怕就乖乖回上海做你的记者。阮记者做了几年媒体人,难道还不知道插手别人的隐私是要付出相当的代价!”
阮漪心里在打颤,面对着两个壮年男人心里更是没底。
刚才才看见马路上人来车往,现在却感觉荒无人烟似的,但她极力保持镇定。
“我只是来成都采访的小记者,不知道采访还会插手到哪个大人物的隐私,需要如此来警告我。”
阴森男人笑起来,像一条鬼魅的毒蛇。
“阮记者是见过世面的人,你知道你现在是在和赵老板作对,你不知道的是赵老板背后还有谁撑腰。你再不放手这件事,就不是你想的警告这么简单了。”
他威慑完后缀了句,“识趣点,回上海去有你的好处。”
从他的话里,阮漪感受的不是单单的害怕了,她更加惊讶于赵志成背后的靠山,这个人一定比赵志成有更高的社会地位!
“你不就是想搞点新闻么,赵老板那里有的是你意料不到的案子,爆出来每一个都是热门。只要你不再插手,以后想要什么都有。”他循循善诱。
阮漪显得有些兴趣:“什么新闻都可以给我消息么?”
“当然了。”
“那好吧,我答应你们,我现在就回上海。”她说着就大步后退。
阴森男人目露凶光抬步上前:“既然目的地一样,我们一起走,送你一程。”
“可我这里还有采访没完。”
“你不是还有一个同事在做事。”
“她新来的能知道什么。”
“呵呵。”
“跟他妈废话什么!直接拖上车。”刀疤男冲上来。
阮漪一见情况不对赶紧地向后跑,内心的坚强同抵不住滔滔洪水的堤坝一样。
风一吹,汪然欲泣。
偏偏没跑出几米,腿脚发软,跌倒在地。
心如死灰。
眼里灰暗一片。
“嘀——嘀——”
忽然响起持续不断的喇叭声,让岸边的三个人齐齐看向江中。
火红的晚霞浩瀚雄伟,在空中不断变幻,犹如凤凰涅槃。
它的万千霞光把江面辉映出一幅红波粼粼的,无人能及的水彩画。
画中有一位挺拔的男人,他站在小艇上拨开云雾徐徐靠近。
粼粼红波随着船尖散开,俊美的晚霞跟随其后。
他的脸庞渐渐出现在迷蒙的霞光中。
阮漪无法用言语来描述此刻的心情,她呆呆地看着从天而降的男人,心中揪起来的委屈,眼泪哗哗落了下来。
小艇开到岸边。
应挺伸出手,天籁的嗓音,还哄着你。
“别哭啊,过来,带你去看看晚霞。你说成都是个不错的地方,果然,第一天就见到了这么美的天。”
阮漪缓缓站起身,那两个人猛的一动,但随即就忍住了,她背后又出现两个面色不善的男人,其中一个虎背熊腰,看着就不是善茬。
“没叫你们,凑什么热闹。”应挺对着赵志成的人,眼神凌厉,语带警告。
“孤鹰,你什么意思?”刀疤男问。
应挺笑笑说:“难得一见的晚霞,在岸上看多没意思,邀请这位美女上船共享,不行么?”
“你为了她反老坤?”阴森男人说。
应挺:“赵志成派你们来是给他制造第二起案子是吗?”
阴森男人:“赵老板吩咐过,她要是不听话,来硬的也要把人抓回去。”
“你们一上来就动粗,是想让别人怎样听话?阮记者跟着我去看看风景,说不定心情好就跟我走了,谁知道呢,你说是么?”应挺看向阮漪,盯着她脸颊两行泪痕,右眼微微眯了下。
“你摆明要带她走。”刀疤男恐吓道,“我看你是不想在上海混了,老坤绝不会放过你。”
“那正好,谁都别放过谁。”应挺轻描淡写地说完,再次对阮漪伸出手,“来,到我身边来。”
阮漪看了眼那两个男人。
“别怕,过来。”应挺向她点头。
阮漪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对一个认识不到24小时的男人如此安心。
她向他走去,脚却不争气崴了下。
没有预料中的疼痛,有一股力量把她抱起来。
应挺扶稳阮漪之后,改成牵起她的手。
冰凉的手,满是冷汗。
两人一前一后走向快艇。
阴森男死死盯着他们,心中不平又不敢硬碰硬,只能嘴里放狠话警告阮漪。
“阮记者,劝你识相点,不该做的事千万别做,不然你迟早会落在我们手里,到时候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闻言,阮漪骤然停住步伐。
应挺回头看她,后者低头盯着脚尖。
江水逼近鞋尖,终归是沾湿了鞋。
“日你奶奶的再讲,信不信老子现在就弄死你?!”大虎熊有些慌地看了阮漪一眼,指着那个人鼻子猛骂。
阮漪吸了下鼻子,一阵凉气。
无论是威逼还是利诱,她都遇到过,但这种程度的警告,她确实是第一次遇到。
但不是害怕,因为已经害怕过了。何况牵着她的那只手,一直在给她勇气。
她停下来,是觉得悲凉。
她一直坚持着法律、公义、真相,在这些人眼里,在犯罪者眼里,在权势的眼里,就像小孩子过家家一般,不值得一提,可以轻易被抹灭。
黑白可以混淆,是非可以颠倒。
呵呵。
阮漪回过头,目光直视着那两个人。
当日记者宣誓犹在耳边回荡。
“我会一直去做我应该做的事。”
“如果法律被亵渎,我便用报道来维护法律的尊严。”
“如果公义被遗忘,我便用传播来呼吁世界的公义。”
“如果真相被掩盖,我便追寻真相。”
“还有——多亏了你们助纣为虐,世上才魔鬼盛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