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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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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令仪记不得是什么时候正式同周刃在一起的,好像是五月份的第三个周日。那段时间,更重游很正常,按时开门关门,周刃天天在店里,他身边也没有奇奇怪怪的人。有天下午放学,她向往常一样穿过西门去更重游。西门院墙上种满了蔷薇花,白的粉的红的,被绿叶衬托着,远远望过去,好似一帧画。有情侣在那里拍婚纱照,她走过去,假装不经意看了几眼。然后就到更重游找周刃,他在二楼她的座位里等。
她眼里有光,一脸羡慕,“周老板,快看,那边有人在拍婚纱照。”
她的座位靠着窗户,透过窗户,撇一下头,就能看见学校西门院墙。她凑过去,打开窗户,趴在木窗格子上,回头喊周刃。
周刃起身踱步,到她身后,伸手将人搂在怀里,头探过窗户,“你喜欢?”声音缠绵、悠长,缱绻,他说完将头埋在沈令仪脖颈后面,“那我们也去拍。”
她皮肤很白,尤其是脖颈后面这一片,在浓墨长发掩映下,有种犹抱琵琶半遮面的意境,周刃觊觎很久了。
他的呼吸至始至终,均匀沉稳,一下一下,掠过沈令仪的皮肤。她能感觉到身后汗毛竖起,鸡皮疙瘩起了一身,还能清晰地感受到周刃的呼吸,呼吸中缠绵的情.欲。
刚放学,学生们都回学校食堂吃饭,服务员在楼下打扫,二楼只有他们两人。屋外夕阳正好,屋内灯光昏暗。他们坐在最角落的位置,隐在黑暗中,沈令仪满脸通红,周刃伸手将她脑袋转过来对着自己,“明天让乔司南来,找人给你拍。”
他看着沈令仪通红的脸颊,鲜嫩欲滴的粉唇,情绪触动,薄唇覆上去,辗转反侧。沈令仪没有经验,他的唇在她嘴里探索,来来回回,她只能被动地跟随,从始至终,都是周刃占据主导。周刃越来越用力,越来越无法控制,沈令仪就要透不过气,他松开了。
沈令仪转过头,留给他一个后脑勺。她气鼓鼓地撅着小嘴,楼下拍婚纱照的人已经不见了。
“小朋友,没接过吻?”周刃嘴唇上还残留着她的汁液,看她窘迫得不知所措,哈哈大笑两声。
沈令仪没回答。
周刃却明白了,女学生,他身边有很多。有的人是为了学画画,有的人是为了他的钱。她们带着各种目的,主动送上门。从来没有一个人,像怀里这个小丫头一样,是为了他这个人,毫不保留地送上门。周刃承认,至少在那一瞬间,他决定了,下了决心,要认真守护她,陪她走完这无聊的人生。
沈令仪不知道这些。
周刃十分内敛,你从他的脸上读不出任何情绪。就像现在,他刚夺走她的初吻,还说明天要一起在蔷薇花下拍婚纱照,她都没有读懂眼前这个人。她甚至想问,“周刃,你知道拍婚纱照是什么意思吗?”
她在杂志上看过周刃的照片,那一年他刚创作完《晨》,并凭借这幅画蜚声海外。媒体们一窝蜂地涌上来要采访他。他原是不同意的,乔司南说这样有利于宣传,他才答应。照片上的他西装革履,同平时完全是两种风格。长发梳到脑后,露出他精致的脸颊。一双丹凤眼炯炯有神,薄唇上应该涂过口红,鲜艳欲滴,像一朵红玫瑰。
她最终没有开口问。
从一开始,沈令仪就清楚,她一厢情愿地撞进来,不能奢求太多。那天,他们躲在那个角落里,亲了又亲,吻了又吻。周刃那只习惯握画笔的右手满是老茧,隔着棉麻布料长裙,在她光滑细嫩的后背不停蹉跎。
第二天,乔司南没有来,周刃也不见了。
沈令仪像往常一样,一大早感到更重游,站在面前的是欧阳益。算起来,这些日子,她好像都没见到这个小学弟。
欧阳益白白净净的,一说话就脸红,见她推门进来,红着脸打招呼,“学姐早。”
沈令仪朝他点点头,环顾四周,除了他,屋里一个人都没有。
欧阳益说,“我们老板昨天连夜赶回杭州去了。”看见沈令仪眸子暗下来,他不忍心,又加了句,“听说是有急事。”
沈令仪笑笑,尴尬地说再见,推门离开。
有急事?有什么样的急事呢,能在夺走人的初吻后,一声不吭地离开。在周刃心里,她,沈令仪,真的是个可有可无的人?可能他们那种人觉得亲一下又不会怎么样,可那是她的初吻,初吻啊!
她心情很不好,上课也没精神。奇怪的是,赵琳也心事重重。两个人趴在桌子上,一个上午下来,一句话都没说。
晚上回宿舍后,沈令仪才知道,赵琳分手了,她那个理工科男朋友,在母亲节那个周末,说是回家给老母亲过母亲节,实际上是和同班的一个女同学去学校对面的快捷酒店开房去了。
赵琳趴在床上哭,哭声震天。大家劝了几句后,再也不知该如何劝,只能放任她继续哭。或许,哭一哭,心情就好了。
沈令仪哭不出来,她趴在桌子上,看手机,等周刃的消息。一分过去了,两分过去了,一个小时,三个小时,熄灯了,整整一天,他都没有问一句。沈令仪想起那天在更重游看见的衣衫不整的钟情,不敢再继续往下想。
他在杭州,隔着几百公里,即便他做了什么,她也无能为力。她甚至想连夜坐高铁赶过去,可买票的时候才发现,除了更重游,除了乔司南和钟情,他们之间,并没有其他任何联系。
她只知道周刃是个画家,只知道更重游二楼卫生间旁有个大房间是他的落脚地,却不知道他家在哪里,也不知道乔司南和钟情的联系方式。就算去了杭州,下了高铁,又能去哪里找他呢。
就这样迷迷糊糊睡到半夜,凌晨三点半,听到手机铃声响。她睁开眼爬到床尾拿起手机,是个来自杭州的陌生号码。
“喂?”她接了。
“沈令仪?我是乔司南,你现在能不能来一趟杭州,我去学校接你。”乔司南的声音传过来。
沈令仪一下子惊醒,知觉告诉她,周刃出事了。她说好,然后挂了电话,开始收拾。早上六点钟,天刚亮,乔司南在楼底下等。她打开车门坐进去,白色奥迪很快离开学校,驶上高速。
她没问,乔司南断断续续地说,“不好意思,他昏迷了,一直叫你的名字,我也是没办法,才找到你,请你过来。”
“医生说,他要是再醒不过来就危险了,不好意思,小妹妹。”
从学校到杭州,五月末尾,清晨六点多钟的这段高速,沈令仪记忆犹新。她坐在副驾驶座上,眼睛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高楼大厦和葱郁大树,听乔司南不停地说周刃的情况。她当时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只要他醒过来,无论他做了什么,她都原谅。
乔司南开得飞快,九点多钟,沈令仪出现在病房外,钟情在里面拉着他的手流眼泪。她推开门,钟情回头看见她,眼底有藏不住的愤怒,看到身后跟着的乔司南后,起身退到一边。
沈令仪走过去,从始至终,没看任何人,眼睛只盯着周刃。他躺在病床上,头上缠着绷带,眼睛下面是青紫色,胳膊上、手上都是伤。他声音微弱,一会喊沈令仪,一会喊小妹妹。
乔司南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从接到电话到现在,十几岁的小丫头,竟然比他们几个大人还沉稳。他,打心底佩服沈令仪。
沈令仪跟学校请了两个星期的假,时刻在医院照顾周刃。她给他读故事听,握着他的手喊他的名字······
第三天,周刃醒了。
他睁开眼的时候,沈令仪正在读《查令十字街84号》。好像快要到中午了,她坐在床边凳子上,身体朝前倾,手里捧着一本书。窗外阳光洒进来,落在她纯白色衣衫上。她沐浴在阳光中,像天使。
周刃听见她在读,“总是在最边缘最异质的人身上,才得到自身最清晰的印记。”
他唤了声,“阿仪。”
也就从这一天起,周刃开始唤她“阿仪”,同旁人说话时总是要带上“我们阿仪”。
“我们阿仪喜欢吃蛋糕”
“我们阿仪喜欢看书”
“我们阿仪想要大房子”
“我们阿仪将来是要成为大专家的人”
······
后来,他身边的朋友也都跟着叫她“阿仪”、“我们阿仪”。他们分手后,大家绝口不在周刃面前提“沈令仪”这个人。有一次,在一场舞会上,主办方准备了百香四季春。乔司南看见后,随口说了句,“我们阿仪从前最喜欢喝这个了······”
周刃当场黑了脸。
周刃很快出院,来接他的是他的姐姐,钟情和乔司南今天不在。几天前,姐姐来过一次,沈令仪记得她。周刃的姐姐,应该快四十岁了,穿着时尚,打扮优雅,她手里拎着的那个包,沈令仪认得牌子。就那小小的一个,是她一年的花销。
沈令仪给他收拾行李,其实也没什么可收拾的。他住的是VIP病房,所有用具应有尽有。她跟在身后,送他上车,替他关好车门。周刃摇下车窗,看着她问,“阿仪,你去哪?”
请了两个星期假,她得回去上课。来的时候她就做好了心理准备,周刃出院的日子,就是她离开杭州的时间。她站在车窗外,他坐在车里,沈令仪笑着朝他挥手,“我要回学校了,今天晚上的车票。”
在周刃眼里,沈令仪一直是安静懂事的。她不说不要也不强求,就如同她此刻静静地站在车窗外,身后医院人来人往。她眼里明明有渴望,却抿着嘴不肯说出来。周刃打开车窗,走到沈令仪面前,“阿仪,你瘦了,跟我回去,给你熬鸡汤喝。”
沈令仪没动,她站在原地,松开他的手,“我要回去了,你好好养伤。”
从始至终,她没有问他为什么会受伤,也没有问他为什么说话不算数,在看见钟情的时候也没有歇斯底里。她想,如果他还记得“我们阿仪”,如果,记得,应该会去更重游的。
她哪里也不去,就在更重游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