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香四季春》苏风雅

7、07

　　她在更重游等了一个星期，周刃终于回来了。他已经脱胎换骨，全然好了，浑身上下，看不出一点受伤的痕迹。

　　奇怪的是，这一天又是星期四。忙碌了一整天，沈令仪拖着疲惫的身躯经过更重游时，听见里面有喧闹声。她站在玻璃门外，看见一楼挤满了人，乌烟瘴气，群魔乱舞。

　　他回来了。她，沈令仪，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她为了去杭州照顾他，请了两个星期假，到现在还在赶落下的作业。他回来了，连个微信都没发。她心情很不好，这些天积攒的忐忑、怨恨、不解，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周刃站在操作间，手里捻着一根正在燃烧的烟。他低头抽了一口，抬头，看见站在门外的沈令仪。

　　四目相对，无言以对。

　　沈令仪推开门，屋里的人都停下来看着她。乔司南也在，他看看周刃，又看了看沈令仪，表情有些尴尬。

　　后来他们分手，有次去杭州出差，坐地铁到酒店的时候，听到“乔司南”这个站名，沈令仪突然想起乔司南。

　　她翻开微信通讯录，找到他，发了条信息：【刚才经过“乔司南”地铁站，想起你了。】

　　过了许久，她都到酒店了，才收到乔司南的回音，【阿仪，当年要不是我自作主张，你们也不会走到今天。】

　　沈令仪没有再回，吵架的时候，刚分手的时候，她也怪过怨过乔司南。可，他们都心知肚明，即便没有乔司南，也会有李司南、张司南······她同周刃的这段故事，总归是要先开始，再结束的。

　　她径直朝周刃走过去，将手里的书和本子通通扔到他面前，“周刃，这都是因为你耽误的作业，你要负责。”

　　周刃在满屋子起哄声中捡起那几本书，“好，明天给你。”

　　沈令仪一下子没了脾气，满肚子的委屈瞬间化为泡影。

　　周刃抱着书，从操作台走出来，拉着沈令仪往二楼去。有人喊他一起喝酒，被乔司南拦住，“我陪你，我陪你，周老板要陪他的小妹妹写作业。”

　　在二楼，沈令仪的老位子那里，桌子上摆着红玫瑰，红玫瑰花瓣中是一罐鸡汤。装在保温盒里，打开的时候，香气扑鼻。她看着周刃，脸颊通红，原来他记得。

　　他记得，很多事他都记得。周老板记忆力超群，圈子里人尽皆知。只不过要看他心情，看他愿不愿意记得。

　　“欧阳说你今天晚上要去实验室，我才没打扰你。”周刃将人搂在怀里，伸手揉搓她的丸子头。

　　沈令仪身高165，周刃比她高一个头。他总喜欢搂着她，摸她的头发。一开始仅仅是摸头发，然后到脖颈，再到后背，最后他忍不住，喘着粗气，想要更多。楼下灯影憧憧，人声鼎沸。周刃靠着桌子，沈令仪靠着他的身体，衣服布料摩擦的沙沙声此起彼伏。

　　乔司南端着一杯热牛奶上来，楼上一片漆黑，他伸手去开灯，“你们怎么不开灯，黑灯瞎火的怎么写作业。”

　　周刃站在原地，一动未动看着他。沈令仪红着脸躲在周刃怀里。

　　乔司南后知后觉,“不好意思，我什么都没看见，你们继续，你们继续。”说着转身下楼，刚走两步又折回来，将热牛奶放在旁边桌子上，“阿仪，热牛奶，记得喝。”

　　看他仓皇逃下楼，沈令仪才从周刃怀里抬起头，红着脸捶他肩膀，“都怪你，都怪你，这下脸都丢尽了。”

　　周刃捏着她的手，送到嘴边，作势咬了下。“手指头有那么好吃？你那天怎么舔得那么香。”

　　沈令仪没想起他这话是什么意思，等到写论文遇到点困难，她习惯性地咬手指。周刃一直盯着她看，她才反应过来。“啊”一声缩回手，藏在桌子底下。周刃像没看见一样，合上正在翻看的课本，左手撑在桌子上，右手随意搭在沈令仪背后的椅子上，歪着脑袋问，“我们阿仪，怎么会选古文字这么枯燥的专业？”

　　大学填志愿时，同学们都选法律、英语和新闻这三大热门专业，沈令仪也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选了无人问津的古文字学。

　　“我们有个老师说过，未来需要研究，历史也需要研究。要研究历史，首先需要认识古代的文字。我们搞古文字的，就是连接过去和未来的桥梁。”

　　周刃一开始在法国学的是西洋画，回国后才开始接触中国画。中国书法，他也努力学习过一段时间，可总是不得要领。“你们老师懂得可真多。”

　　沈令仪伸手去碰他的指尖，网上说周刃自《晨》后江郎才尽，再也没有一副惊艳作品。她整日同古文字打交道，对绘画世界一窍不通。她也是偶然灵感乍现，“要不，你以后跟我一起上课，学学甲骨文什么的，说不定对你画画有帮助。”

　　一语惊醒梦中人。

　　周刃想起来，从古至今，中国很多著名画家，同时也是书法家。他们在这片土地上长大，从小接受传统文化熏陶，从最原始到最深远，通晓篆隶楷草行，终成一代名家。像吴昌硕、黄宾虹、林风眠，无一不是如此。

　　他欣喜若狂，捧着沈令仪的脸，亲了又亲，“我们阿仪，你真是我的灵感源泉。”

　　那时候，沈令仪不懂，她随意的一句话，怎么就能让他高兴得像个孩子。后来也是听乔司南说，认识你那会，周刃正处在事业低迷期。他在国外学了那么多年，回到国内一无是处。继《晨》之后，再无可以拿得出手，被业界认可的作品。作品乱七八糟地堆在画室里，他看都不想去看。

　　整个六月，周刃都跟着沈令仪蹭课。

　　给他们上古文字课的是位已经退休的七十多岁的老先生，堪称业内泰斗。古文字课枯燥无味，同学们刚上大学，还不知愁滋味，上课无精打采。老先生却很有精神，讲课时遇到高兴的地方还会手舞足蹈。难得遇到一位勤学好问、天赋异禀的学生，双方都觉得知己难逢，相见恨晚。

　　老先生的家在学校东门那一片的教师住宅区，周刃经常拉着沈令仪一起去他家里请教问题。出发前，他们会在更重游喝一杯百香四季春，然后手拉手从西门走到东门。一路上会经过教学楼、食堂和办公楼。有时间，时间尚早，老先生还在午睡，他们会绕到操场。有男同学在那里打篮球，周刃兴致来了，也会加进去投几个篮。沈令仪就坐在场外等，像那些女同学一样，目光随着场内的人跑来跑去，一颗心也跟着忽上忽下。

　　他们像同学，又像情侣。

　　他们一起去教室上课，一起去食堂吃饭，一起在天使路看梧桐树，一起在小西湖边赏荷花，一起去图书馆借书，一起在更重游自习······从枇杷林到石榴园，从西门到东门，学校每一个角落，每一条小路，都留下他们的脚印。

　　六月刚过，七月初到时，赵琳又谈恋爱了，男朋友是学校生物院系的，整日不是孵小鸡，就是解剖青蛙。有一次，赵琳带了几只毛茸茸的，刚破壳的小鸡仔回到宿舍，几个人围上去，喜欢的不行。

　　第二天去更重游，吃饭的时候，沈令仪说起这个事，周刃问，“你喜欢？”然后喝了一杯咖啡，用很无所谓的语气，“你喜欢就养几只。”

　　沈令仪一下子想起来拍婚纱照的事情，当时他说第二天就拍，后来也不提了。现在又说养小鸡，她担心上次的结局重演。可这一次不一样，这是几个小生命，她不能说养就养，说不养就丢弃。

　　她突然就生气了，热牛奶也不喝了，站起来，“你说养就养，说不养就不养，这是几个小生命，又不是小花小草，你能不能用点心。”她说完背着包就走了，留下周刃站在更重游。

　　后来她也觉得当时得自己有些莫名其妙，可时至今日也说不清是为什么。可能那段日子太美好了，美好得让她不敢相信。她明知道周刃注定是过客，还是贪恋那短暂得美好，她不敢面对结局。

　　他们已经有一个星期没见面了，沈令仪在等，等周刃发消息，或者出现在教室门口。可自从她上次发脾气，他没来上课，也没找她。她实在没忍住，好几次假装不经意间经过更重游，透过玻璃窗往里面瞅，周刃都不在。她的手机开了又关，关了又开，还是没有周刃的信息。

　　又过了一个星期，七夕情人节这一天，欧阳益同李跃在一起了。

　　李跃看出来这段时间沈令仪魂不守舍，知道她的心思，特意安排在更重游里请大家吃饭。欧阳益包下整个更重游的夜晚，从18点到22点，他在二楼准备了一个告白仪式，邀请双方宿舍的人到场。

　　从一开始进门，沈令仪就在找周刃。没看见人，只好一个人躲在角落里。二楼原本整齐摆放的桌椅，被围成一个圆圈，八张椅子摆在四周。灯光特意调暗了些，氛围甜蜜又浪漫。告白仪式结束，李跃和欧阳益站在圆圈里，互相喂蛋糕。赵琳窝在男朋友怀里，两个人正在翻手机看领养在宿舍的小鸡仔的照片。沈令仪和龚静静坐在正对着二楼楼梯口的椅子上，聊最新的电视剧和娱乐八卦。

　　龚静静突然提到了周刃，说前几天在公众号上看到一篇关于周老板的文章，他的成名作《晨》被人拿出来同北宋王希孟的《千里江山图》相提并论。回到宿舍后，沈令仪开始查那篇文章，查到最后，在一个叫“书法网”的公众号上看到了那篇文章。

　　《周刃与王希孟：穿越千年的灵魂交流》

　　东方与西方，青年画家，年少成名，的确是可以拿出来说道得。可她学的是古文字，中国古代史是必修课。王希孟，徽宗时期画家。严谨来说，距今，还不够一千年。她关了手机，记住了作者的名字——袁青青。

　　情人节过后的第二天，沈令仪在更重游，她的老位置，看见周刃和袁青青。她端着百香四季春走上二楼，站在楼梯口，一个没拿稳，玻璃杯掉在地上，顺着楼梯滚下去，在一楼落地，啪嗒一声，碎了。

　　百香四季春全洒在她的脚上，带着冰渣子，凉冰冰的。十指连心，她看见周刃回头起身，从头到脚，从内到外，都凉透了。她踩着木楼梯，啪嗒啪嗒冲下楼，踩过玻璃碎片，推开门，走到炎炎烈日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