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香四季春》苏风雅

4、04

　　一顿饭吃得众人浮想联翩。

　　夹在两人中间，沈令仪多少有些尴尬。她一直低着头，就担心遇到同学老师。麻辣香锅她都没怎么吃，就看见对面三个人在挤眉弄眼，交头接耳。不用问，今天晚上回宿舍，肯定又要来一场“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的戏码。

　　周刃盯着盘子中火辣辣的一堆，实在下不了嘴。

　　沈令仪还想再吐槽他两句，谁知人家抬头朝对面嘿嘿一笑，赵琳她们立刻心灵会神，“周老板，你是不是不吃辣？没关系，我们帮你吃。”

　　她还没来得及阻拦，李跃已经将盘子接过去，三人一脸姨母笑，分而食之。

　　在她和周刃的这段故事中，对，是故事。一开始，沈令仪也觉得是爱情。后来才发现，她不过是画家周刃调色盘中的某一种颜色。

　　而他，青年画家周刃，连调色盘，都有好几个。

　　沈令仪很感谢三位大学室友。她们虽然只在一起住了四年，却是彼此最真诚的伙伴。在她为周刃哭，为周刃流泪的那些夜晚，是她们陪在身边。在她为周刃笑，为周刃欢乐的那些日子，是她们一同分享。大学毕业后，四人虽然各奔前程，但是每年夏天，她们都会回到学校，在南操场篮球场旁边的栀子树下，分享过往。

　　吃完饭，周刃邀请大家一起去更重游喝饮料。欧阳益要回宿舍休息，赵琳她们三人很识趣地说要去实验室。沈令仪在群里骂，“平时也没见你们这样爱学习，关键时刻掉链子。”

　　赵琳刀子嘴，“呀呀呀，小仪仪，真是没良心的。”

　　李跃和龚静静也跟着附和。

　　周刃双手插兜里，眼神游离，神情漠然，耐心站在旁边等。沈令仪同室友们告别后站在他身后，日光刺眼，她眯着眼，隐在他的背影里，看见周刃回头，棱角分明的一张脸，挂着若有若无的笑，“走吧，小朋友。”

　　没办法，只好跟他一起走。更重游在学校西门外，从食堂过去要经过一片枇杷林。这时节，枇杷正成熟，黄澄澄的，很多人在林中散步，偷摘果子。沈令仪不知道两人这样算什么，她在前面带路，周刃跟在后面。旁人在谈情说笑，两人一路无话，只有细碎的脚步声，在枇杷林中由近及远。

　　很多年后，沈令仪回想同周刃的过往，总是会首先想到这一幕。五月初，充满活力的校园，阳光正好，微风拂过，两个人，一前一后，安安静静地走在枇杷林中的小路上，脚底是一颗颗小石子，头顶是一颗颗黄枇杷。旁边有情侣在呢喃，他们一句话也没说。

　　就像顾城那首诗：

　　草在结它的种子，风在摇它的叶子，我们站着，不说话，就十分美好。

　　这样的美好，是她同周刃在一起的兵荒马乱中，独有的静谧。

　　到了更重游，沈令仪站在门口犹豫着不想进。周刃上前一步推开门，弯腰，抬手，做了个邀请的动作，“小朋友，请进。”

　　透过门缝，她看向那条长凳子，上面是空荡荡的。上午坐在那里的人，此刻已经不见踪影。桌子上的蛋糕盒、玻璃杯也都不见了。就像从未有过那些人一样，那个角落，又恢复原样。

　　她抬脚走进去，周刃挪到收银台后，开始准备百香四季春。

　　她站在收银台前等。

　　两人中间，隔着一张收银台，谁都没说话。周刃手上动作很熟练，切百香果，榨汁，切西柚，准备冰块······最后，他还往玻璃杯中挤了几滴柠檬汁。

　　沈令仪原先只以为，百香四季春中只有百香果和西柚，没想到点睛之笔是最后那几滴柠檬汁。

　　咖啡店里单曲循环张国荣的《沉默是金》。

　　是错永不对真永是真
　　任你怎说安守我本份
　　······

　　她接过周刃递来的百香四季春，听他说，“小朋友，以后可不能空腹喝咖啡。”

　　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沉稳低调，不带任何感情。沈令仪抬眼看周刃，他那张人畜无害的脸上，是一双细长细长的丹凤眼。藏在刘海里，躲在眉毛下。正如他的感情，从不轻易示人。

　　手中捧着透心凉的百香四季春，她突然心潮澎湃，“周老板，我喜欢你。”她还有话没有说出口，他们说周刃江郎才尽，说周刃是疯子······沈令仪想说的是，“周刃，我想做你的灵感，心甘情愿。”

　　周刃笑，薄唇抿成一条好看的曲线，嘴角上扬，双手撑在收银台上，向沈令仪凑过来，眯着丹凤眼，“小朋友，喜欢我的人，很多。”

　　所以，从一开始，他们之间，就是沈令仪心甘情愿，也怪不得他。后来沈令仪想起这句话，才明白，她一直以为，自己是主动的那一个，其实，周刃才是。他这句话，没有拒绝，也没有答应。他早就暗示了结局，也做好了随时抽身的准备。是她，是她一厢情愿地闯进去，再遍体鳞伤地退出来。

　　周刃是一尊佛，她，沈令仪，是不知天高地厚的孙猴子。

　　他不动声色地坐在更重游，稍微动一动手指，就能让她像孙猴子一样上蹿下跳，从东土大唐历尽千辛万苦往西天赶，以为到了西天就能取得真经，殊不知，如来佛只有一个，孙猴子拔一根寒毛就能变出来一堆。

　　那天，周刃加了她的微信，备注是“小朋友”。

　　沈令仪捧着百香四季春要回宿舍，周刃从操作间退出来，追到门外，左手插在兜里，右手举过头顶，散漫地、像没睡醒，“小朋友，晚上六点，来吃晚饭。”

　　今晚没有晚自习，也不用去实验室。沈令仪常想，他可真是会挑时间。那天要是周四、或者周一，工作日的其他任何一天，她可能都不会去。那一天偏偏就是周三，她没有任何急需要完成的作业，也没有活动。在宿舍捱到五点四十五分，她化了淡妆，穿着新买的纯白色长裙，出现在更重游门口。

　　为了显身材，她特意配了条黄色小细腰带。

　　当她推开门走进去的那一刻，咖啡店里那条长凳上正在聊天的人，突然都回过头来。正在操作间忙碌的周刃也抬起头，沈令仪看见他的丹凤眼有片刻惊讶，随后就听旁边有个男生说，“小妹妹，你是不是走错了。”

　　沈令仪脸皮薄，被人这样调侃，脸立刻红成了天边的晚霞。她指着周刃说，“是他，他让我来的。”

　　旁边有个女生伸出胳膊捣了捣刚才那个男生，“你看你，吓到咱们周老板的小朋友了。”

　　那男生也不示弱，“怎么啦，周老板的小朋友当然也是大家伙的小朋友。”那人说着起身走过来，伸出胳膊一把将沈令仪搂在怀里，“你说是不是呀，小朋友。”

　　沈令仪红着脸看向周刃，他端着玫瑰松塔走出来，乔司南乖乖退回去。他两三步走到沈令仪面前，“乔司南，我的合伙人，就这样，没个正形，不要理他。”

　　乔司南长得很帅，比电视里的男演员还帅，说他是油腻小生又不准确，他不仅有自己的公司，还认识很多画家朋友。那段时间，他正在到处帮周刃打通关系。

　　周刃拉着沈令仪的手，将玫瑰松塔郑重地放在她手中。就这样在众目睽睽下，她一手端着玫瑰松塔，一手被周刃握着，跟着他，踩过咯吱咯吱的木楼梯，经过星星点点的满天星，还有长长地垂下来的几盆绿萝，出现在二楼楼梯口。

　　楼上的音乐声戛然而止。

　　沈令仪一眼看见了那个叫钟情的女人。

　　她现在倒是和早上很不同，超短裙换成了优雅曳地的墨绿色长裙，烟熏妆换成了淡雅的不着痕迹的晚会妆。沈令仪这才知道，今天晚上是他们的聚会。头顶上是五颜六色的霓虹灯光，耳边是低沉迷醉的音乐声，面前是一群从未见过面各色各样的人。白日里规规矩矩充满文艺气息的更重游，此刻变成了纸醉金迷的大上海。

　　她一身纯白，站在楼梯口，像个另类。

　　参加过辩论赛，得过一等奖的沈令仪，在这种环境里，没来由地紧张。她只好拉紧周刃的手，尽量大大方方地站在众人面前，听周刃介绍，“沈令仪，第一次来，大家多关照。”

　　音乐声重新响起，众人回到原先的位置，喝酒聊天，抽烟打牌。

　　他应该是感受到了她的紧张，不然一向沉默寡言的他，也不会说这些毫无意义的话。他拉着她坐在她平日里一直坐的地方，钟情踩着高跟鞋蹬蹬蹬地走过来。音乐声吵闹声有瞬间停滞，很快又恢复如初。

　　沈令仪不得不承认，钟情是她见过的，最漂亮的女人。

　　学校里的那些女孩子，只能算是女孩子，还算不上女人。她的眉远山含黛，细细的眼波光流动，红唇烈焰，纤腰媚骨，她身上的绿，让沈令仪想起《乱世佳人》中的斯嘉丽。

　　“小妹妹，还在读书？”钟情手中端的是鸡尾酒，她仰起脖子，一饮而尽。

　　沈令仪看着手中的百香四季春，点头。

　　她转头看向周刃，“你的口味，还真是变了。”说完没看沈令仪一眼，扭着腰肢，消失在灯红酒绿中。

　　周刃没说话，从始至终，一句话都没解释。有人喊他去打牌，他拉着沈令仪坐过去。沈令仪不喜欢打牌，也不会打牌。她坐在周刃旁边，看他们几个人你一张我一张，你一根烟我一根烟，来来回回，到最后也没看明白。

　　最后，还是乔司南来了，看出她的窘迫，问她要不要去听歌。沈令仪才从牌桌上解脱，跟着乔司南来到旁边，听他们唱歌。

　　乔司南是周刃这一群朋友中唯一一个不会画画的，他只负责联系推广。所以他身上没有画家的那种孤傲，取而代之的是商人的市侩气。偏偏沈令仪很喜欢这一点，同其他人在一起，她总是如坐针毡。同乔司南在一起，她才感觉回到人间。

　　后来，沈令仪终于想明白，她和周刃，从一开始就不是一路人。他学的是西洋画，她学的是古文字；他喜欢打牌，她讨厌打牌；他经常抽烟，她闻不得烟味······他离经叛道，她规规矩矩。

　　即便如此，她还是爱上了。她坐在乔司南身边，听他们唱歌，目光却掠过对面男人的头顶，从始至终都未离开过周刃。他赢了会抿嘴笑，输了会皱眉，他还会时不时回头看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