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香四季春》苏风雅

3、03

　　为了见到周刃，沈令仪将更重游当成了自习室。除了在教室上课，在宿舍睡觉，其余时间，她都在更重游。

　　整个四月间，她都未再见到周刃，倒是同欧阳益越走越近。他会去宿舍楼下等她，一起去更重游。一个兼职，一个学习。他还会陪她去学校食堂，讨论哪个大妈打菜时手不抖······

　　沈令仪总是会想起周刃，想他在收银台后站着的样子，想他系着围裙的样子，想他，想他，想他的一切。她假装不经意地问，“欧阳益，你们老板到底是做什么的。”

　　欧阳益摇头，“我也不清楚，好像是个画家，还挺有名气的，你上网查查。”

　　于是，在这天深夜，当宿舍熄灯后，沈令仪打开手机，借着微弱灯光，输入“周刃”两个字。网页上立刻弹出一条条信息。

　　“周刃，印象派青年画家······”
　　“周刃，青年画家，留学法国，专攻油画，最著名作品《晨》。”
　　······

　　印象派的莫奈，沈令仪听说过，他的《日出》很出名。她盯着屏幕上的那幅画，清晨时分，太阳从山头升起，一个人踽踽独行。她觉得，这个画中人，就是周刃。

　　他那样孤僻骄傲的一个人，正适合这种萧瑟意境。

　　沈令仪关上手机，闭上眼睛。画家？她实在想不出来，周刃会是一位画家。她想起更重游咖啡店墙上的那些画，同《晨》还真是如出一辙。一幅幅，她看不懂，只觉得全是西洋画，还都是光和影，她一个外行人，实在看不出来。

　　她一夜没怎么睡，第二天顶着两只熊猫眼，出现在更重游门口。欧阳益已经在收银台后忙碌，她要了一杯冰美式，回头看见周刃同几个人坐在一楼的椅子上。他们坐着的地方，是一把靠墙的沙发凳，上面可以坐好几个人。沈令仪就看见，周刃同几个人坐在那里，推杯换盏，抽烟吐圈。他细碎的长发垂在眼帘上，遮住他深邃的眼眸。旁边坐着的是个女孩子，超短皮裤，带钉黑马靴，烟熏妆，好几个耳钉。她靠在周刃身上，接过他手中的烟，吐出一个又一个圆圈圈。

　　沈令仪第一次深切意识到，周刃的世界，是她从未遇到过，再也不会遇到的。她端着咖啡，推开门，走到外面，深呼吸，强忍眼眶酸涩，猛灌一大口冰美式，终于冷静下来。

　　她提包，迈步，风一般，离开更重游。

　　她一遍又一遍问自己，这里是咖啡厅，是学校附近，他们怎么能如此！问完了，又觉得可笑。这是他的咖啡厅，是他的地盘，是他的世界，不是吗？他想做什么，想如何，想同谁在一起，和她，一个只见过两三面的乖乖女，有什么关系！

　　一大早，顶着黑眼圈就来买咖啡，不用想，昨夜肯定是没睡好。周刃刚想起身问她昨天晚上干嘛去了，人已经走了。

　　坐在他身边，画烟熏妆的那个女孩子，叫钟情，是他们这个圈子里，算是小有名气的画家。从沈令仪进来，她就发现周刃有些不对劲，眼睛都没挪开过。等人走了，她扔了烟问，“刚才那个，就是你上次提到的那个小妹妹？”

　　周刃还在想沈令仪这小朋友怎么了，见了他话都不说，转头问收银台后面的欧阳益，“欧阳，上次蛋糕，你没给她？”

　　眼前站着的是自己的老板，欧阳益多少有些紧张。他点头，“给了，老板。”

　　“那怎么回事？失恋了？”周刃自言自语。

　　钟情看在眼里，眸色深沉几分。

　　周刃谈过很多女朋友，圈里人都清楚。他们这一类人，很多时候谈恋爱不只是谈恋爱，他们是为了寻找刺激，得到灵感。周刃那天说起这个小朋友时，她还以为不过是玩一玩。他一向是乱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

　　他还从未，如此在意一个女人。

　　周刃记得，沈令仪一天大部分时间都会呆在更重游。送走朋友后，他也不去酒店，就在店里等。直到中午，还没等到那丫头，他有些无聊，看着欧阳益，“欧阳，你不是下午有活动？”

　　然后又不耐烦，“有事就去忙，我来就好。”

　　现在才十一点多，离下班还有几个小时。欧阳益摸不透老板心思，犹豫着不肯走。直到周刃下了逐客令，他才拿起手机给沈令仪发微信，问她中午要不要一起去美食餐厅吃饭，那里新来了家麻辣香锅，听说口味不错。

　　课堂上，老师还在絮絮叨叨。沈令仪一手托腮，一手做笔记。她暗自下了决定，再也不去更重游！再也不要见到周刃！快放学时，她在群里问室友，中午去哪里吃饭。

　　赵琳觉得奇怪，发来消息，“你怎么不去更重游了？”

　　沈令仪尴尬笑两声，回了句，“呵呵，那里太贵了，这个月生活经费不够了。”

　　“额，你还知道贵啊，我还以为你是富二代，花钱都不心疼的。”

　　沈令仪叹气，她哪里不心疼，虽然更重游的价格在学校附近还算是平价的，可也架不住她日日去。唉，算了，就当喂狗了吧。

　　放学时，收到欧阳益的微信，她直接拒绝，“不去。”

　　欧阳益隔着屏幕，感受到了十足的火药味，他仔细回想，好像也没做过让她生气的事情。他这神情全落在周刃眼里，“怎么，女朋友生气了？”

　　他一个刚大一新生，被自己的老板这样问，还真是害羞，脸红心跳，忙着解释，“不是女朋友，就是经常来店里的学姐。”

　　经常来店里？学姐？周刃试探着问，“沈令仪？”

　　欧阳益点头，“说好了一起吃饭的，学姐不知道怎么了，好像很生气。”

　　“欧阳，听说你们食堂伙食还不错，我今天没事，想去尝尝。”

　　周刃撒谎，简直是顺手拈来。

　　欧阳益也不好拒绝，“好啊，老板，我带你过去。”

　　说了不去后，沈令仪突然想起来，她昨天是同欧阳益约了吃午饭，后悔不已，立刻拨了电话过去。

　　周刃正同店里另一个服务员打招呼，让她看着些，听见欧阳益在问，“学姐，你有时间了？”

　　不擅长拒绝别人，是沈令仪的致命弱点。本来刚才已经说了不去的，可她意识到是自己忘记了，又担心欧阳益多想，只好打电话说就在食堂吃麻辣香锅吧。就让赵琳她们先去，她站在食堂门口等。从更重游到美食餐厅，大概需要十分钟。

　　周刃远远就看见她了，即便眼前有几百人，他还是第一眼看见了沈令仪。

　　她总是最与众不同的那一个，像一朵睡莲，出淤泥而不染，亭亭玉立。亚麻布长裙及至脚踝，平底板鞋，蓬松长发编成了蝎子辫，几根发丝不听话，垂在脸颊上，不肯服帖。她的皮肤很白，在日光下，更是白的熠熠生辉。她站在人群中，四处张望。

　　沈令仪正想发信息问欧阳益怎么还不来，就看见跟在欧阳益身后的周刃。

　　他很高很瘦，身上无一丝赘肉，穿着也很讲究，是一般男士不太喜欢的那种亚麻棉布，宽松舒适。在普普通通的大学生中间，亮眼的很。一开始，沈令仪还没有注意到这点，等她低头看了眼，竟然发现，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自己同周刃，连穿衣都是一个风格了。

　　欧阳益远远地同她打招呼，“学姐。”

　　沈令仪尴尬笑笑，没搭理后面的周刃。她已经下定决心不再同他有任何联系，那就是真的不要再联系。当断不断，必受其乱，这是沈令仪对自己的劝慰。

　　“小朋友，装不认识？”周刃倒是没打算让她糊弄过去，开门见山，“也不打声招呼。”

　　没办法，吃人嘴软，沈令仪只好朝他笑，“周老板，你好！”

　　周刃笑笑，手插在裤兜里，跟着两人往食堂走。他英俊帅气，特立独行，一路上吸引不少女孩子的目光。

　　赵琳她们只知道沈令仪是去等一个小学弟，没想到附带赠送一个大帅哥。三个人眼睛都直了，直到对面三人坐下来，才不好意思咽口水。沈令仪原是想挪过去坐在对面，却被周刃拉着书包，坐在他旁边。她要去麻辣香锅那里点菜，周刃又拉着她，“我也去。”

　　“你等着，我先去。”沈令仪是真的不想理他。

　　“我没吃过，不知道怎么弄。”周刃一脸无辜，指着麻辣香锅那边窗口，看着沈令仪。

　　“老板，要不，我和你一起去？”被隔在一边的欧阳益凑过来。

　　周刃不理，看着沈令仪，一张脸，人畜无害。

　　室友们开始交换眼神。
　　这，什么情况？老少通吃？
　　沈令仪，你也太牛逼了吧。
　　这速度，可比火箭还快啊。
　　······

　　再这样下去，不仅室友们受不了，估计整个食堂的人都要吐了。沈令仪只好带着他去点菜。

　　周刃也不是故意的，他离开学校很多年了，上学那会也都是在家里吃饭，根本不知道食堂是什么样子。要不是为了见眼前这小妹妹，他可能这辈子都不知道高校食堂的口味。小朋友却一点也不领情，还撅着嘴板着脸，装不认识。

　　麻辣香锅有蔬菜和肉类两种，沈令仪很快选好了自己喜欢吃的东西，递给阿姨称重算账。周刃拿着夹子不知所措。他还从未见过这样的，一个个小盆盆，里面装着各种食材，大家共用一个夹子，一个餐盘······他，有些吃不下。

　　沈令仪瞧出来了，“怎么？嫌不卫生？”

　　周刃面不改色，“我只是在想要吃什么。”

　　后面还有很多同学排队，他站在这里已经够招蜂惹蝶了，再不走快点，说不定她明天就要上学校新闻头版了。沈令仪也不管他，拿起夹子，胡乱选了一些，塞到盘子里，递到他手上，“那，够了吧。”

　　周刃看着盘子里的零碎，心中一万个后悔，这小朋友，心狠手辣。早知道就应该留在更重游，让她去店里，他随便弄一些，也比这个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