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麓城诡夜集—长生恨》翻滚的玛雪儿

11、第11章

　　妆台明镜，仙资娉婷，谁是谁的影。

　　雪飞双鬓，白骨化萤，谁为谁的情。

　　小窗锦屏，烛火摇曳，葱指蔻丹，轻点朱唇。镜中女子敛眸浅笑，尽态极妍……

　　九月末，暑气将散未散，寒露尚未凝霜。麓艺新生早已报到，男生女生三五成群，好不热闹。此时更添金桂飘香，只觉满校园的生气盎然，竟胜春朝。
　　傍晚时分，下午的课结束了。云海从系主任办公室出来准备回家。这位刘姓主任每日孜孜不倦地邀请云海去办公室喝茶，顺便聆听一下这位新任人民教师的感悟心得。
　　云海是麓艺民乐系的琵琶老师。不知为何，这种乐器在人们印象中总带着股脂粉味儿。就像陆静和罗林，潜意识里就把晨起弹琴，曲调又是柔肠百转的云海误当作了女孩子。每每云海对人说起职业，对方总是多有惊讶，还有的直接透出了一丝"这么娘"的眼神，让他颇有些无奈。事实上，琵琶既有浅吟低诉的文曲，又有铿锵杀伐的武曲，更有二者兼美的文武曲。单靠乐器来判断演奏者的性别和性格，其实是不太明智的。

　　云海年纪虽轻，在业界已是小有名气。他出生在艺术家庭，父亲是中央音乐学院响当当的古琴教授。家中那是笔墨丹青，纸砚凝香，宫徵余音，日日绕梁。云海从小耳濡目染，被熏陶得清静风雅，本该是个古风古韵的翩翩少年。谁知有位不靠谱的老妈提供了一半不靠谱的基因，云海的性格里又混入了无底的脑洞，相信人性本善的天真，和略长的反射弧。因嫌家里太闷，这位爱来事的阿姨撺掇着云海学了琵琶，从此便可用大珠小珠落玉盘，来抗衡他父亲正雅沉闷的太古之音。好在这个儿子够聪明勤奋，一路过来也是大大小小获奖无数，总算没有给带跑偏。闲暇之余，云海又学了中阮，有时也会和其他年轻人一样玩玩吉他，天赋好得让人嫉妒。麓艺很早就中意于他，研究生一毕业，云海便来到麓城，成为了这里的本科生导师。
　　从学生一下变成老师，适应起来本不容易。好在云海的课不多，专业课每天一两堂，偶尔带一带别系选修课，压力不是很大。他谦和懂礼，很招前辈老师喜欢，再加上笑颜软语的，年纪又轻，在学生中也相当受欢迎。走在校园里，还会有小女生扭捏着跟他打招呼，然后飞快跑开。这让云海有点不好意思的同时，心里还微微觉得挺受用的。
　　开学快一个月，一切都算顺利。唯一的问题是，他以前从未注意过自己是个脸盲。很奇怪，总有那么几个女学生会让他分不清楚。小姑娘个个都是出挑的美人，可是美则美矣，他却觉得她们非常相像。换句话说就是，没有特点，美得非常模式化。云海正在尝试用别的方法辨别她们。可惜任他再怎么心细，也是个男人，很难做到从妆容特点上看出她们的差异，好比这个喜欢南瓜色的口红，而那个常用姨妈色。这些颜色在钢铁直男眼中，统称红色，在小清新直男眼中，最多能分出深红浅红桃红三个色号。看来只能靠时间来慢慢熟悉她们了……

　　云海一日三省，边走边默默总结着今日的得失功过，转眼便到了大学门口。却见马路边停着好些豪车。宾利，玛莎拉蒂，还有的他都叫不出名字。然后，他又见到两个女孩子，一个看上去非常清纯，另一个则是妩媚鲜艳，她们拿下车顶的水瓶，打开门坐进了车里。
　　云海轻咳一声，转过头，有点脸红。
　　不管在哪里，总有人甘于堕落，纸醉金迷。
　　"云老师。"一道细细的女声从身后响起，带着点吴语腔调，好像桃花瓣般轻软。
　　云海转过身，面前的人乌发如瀑，长裙齐地，正浅笑盈盈地看着他。女孩子身材袅娜，五官更是说不出的好看。
　　明丽动人又青春自然的美，令人赏心悦目。
　　"你好同学，有事吗？"云海问她，也带着笑。
　　话音刚落，女孩表情变了变，眼神也随之暗了。
　　云海疑惑，他并没有冒犯她呀。转念他又想，是不是因为自己脸盲，没有立刻认出人来，使这位自尊心颇高的美女心中郁郁了？
　　他立刻从脑海中搜索出孪生四姐妹的名字，再看看面前这张脸，不对。这个姑娘比普通的美又多了些超凡脱俗的气质。
　　"不好意思。我刚来麓艺，很多同学的名字和人还对不上。"云海抱歉地说，"你是哪个系的？"
　　女孩脸上的笑容完全退去，她怔怔地看着云海，半天才低低说了句，"民乐系。云老师，你答应帮我看的论文，我昨天已经发到你邮箱了。"

　　论文？怎么完全没有印象……云海心道不好，怕是自己疏忽了。他立刻掏出手机打开邮箱，边翻邮件边道歉，"实在对不起，我可能忘记了。现在就查收一下。"

　　"你忘记了……"女孩幽幽地说。
　　云海一愣，抬起头。女孩子抿着嘴，神色像是悲伤，又像委屈，隐忍的情绪让人捉摸不透。
　　就好像是自己对她做了什么很不好的事……云海更加尴尬了，"同学，你的论文题目叫什么？"

　　"《浅谈琵琶武曲表现手法的多样性》。"

　　什么！云海完全懵了。这个女孩写的是琵琶专业的论文，也就是说是他的直系学生。即便他再健忘，一个月过去，本专业那些孩子的脸他还是记得的，更何况是这样一个过目难忘的人呢？
　　如果不是她平时太低调不大露面，那就真是自己的记忆出现问题了。他仔细翻着收件箱，找了半天，又查了垃圾邮件，"是不是没有发送成功？我好像没收到。"
　　女孩的眼眶渐渐发红，一层水汽聚起来，"怎么会没收到呢，你怎么忘了呢，怎么能不记得呢……？"
　　她用手背遮着眼睛，眼泪滑过姣好的面庞，啪嗒啪嗒落在纱裙上，洇出点点透明的水痕。
　　云海手足无措，他很怕女孩哭，而面前这个还是他给弄哭的。
　　他想，女孩可能因为什么原因本就心情不好，而自己的老师不仅忘记帮她看论文，连她是谁都没认出，所以情绪再也控制不住了。
　　自己简直糟糕透了。
　　他摸了摸口袋，掏出随身带的纸巾，递到女孩子跟前，软语安慰道，"抱歉，都是我的问题。你把论文再发一下，我今晚就看，好吗？"

　　他俩此时正站在校门口，文质彬彬的帅小伙和风姿绰约的大美人配在一处，本就惹眼。女孩这么梨花带雨的，动静闹得有些大了，路过的行人齐齐看向这里，正在好奇到底发生了什么。
　　"你是不是遇到什么困难？我也可以试试看能不能帮上忙。"
　　云海对她说。女孩放下手臂，迎上他的目光。云海的瞳仁中映着自己的脸，他眉头轻皱，神色担忧。看了好一会儿，女孩叹口气，"谢谢，但是不必了。要是你能记得曾经说过的话，答应我的事，我就会很开心。对我来说，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比这更重要的事了。"
　　她对云海挤出一丝凄然的笑，轻轻推回了他递过来的纸巾，表情落寞又无助。
　　云海正在琢磨这句话到底什么意思，身边却响起此起彼伏的嗡嗡声。女孩声音虽不大，最后那句话说得却清楚。渐渐围过来的群众小声谈论着，似乎他们正在浪子风流，始乱终弃的现场，就差对着云海指指戳戳。女孩子一看，抹了把眼睛，尴尬地冲云海点点头，迅速跑开了。云海想叫住她，四周的目光却像尖锐的麦芒般扎在他身上。他脸上一红，低下头，也匆匆离去。

　　云海仔细回想今天发生的一切，
　　孪生四姐妹的名字--又弄错了

　　学生的论文--不记得了

　　直系的学生--完全不认识

　　哦对，中午还在食堂把公交卡当成校园卡，在刷卡机上刷了半天……

　　不妙……云海蹲在地上，抓着图灵的两只前爪边晃边说，"你云哥哥空巢太久，要阿尔茨海默了。"

　　"汪！"图灵应了一声，表示赞同。
　　"没心没肺的……"云海拍了一把图灵，想要站起来，忽然惊讶于它屁股上肉肉Q弹的手感，这是要向柯基的电臀进化了啊，你危险了，图灵！
　　此时烘干机刚好结束工作。云海把衣物拿出来，一件一件对折叠好。咦？那条小内内里怎么鼓鼓囊囊的……云海抖了抖，一只熊本熊掉了出来。上次手机落在玉米地里，挂件上蹭的全是土。回来后，云海就把它取下放在了一边，昨天才想起来和外衣一道洗一洗，怎么今天随内衣进了烘干机……云海盯着黑熊，它的笑容依旧嘲讽。要不别挂了，给人看见怪不好意思的……他愣愣地站在床边，和熊对视半天，终于还是输给了熊犀利的眼神。算了，就当是成全一下老妈的心意吧，不然被她知道又要叫他小白眼狼什么的，一闹闹半天。
　　乖乖拴好，云海端详了一下手机，摇摇头，开始折腾晚饭。

　　关山越做完今天最后一台手术，终于舒了一口气。看看天色，外面早就全黑了。他将手术病历输入病人的病程记录，又叮嘱了一下护理事宜，时间已过晚上十点。
　　关山越终于有时间看一眼手机。手术一站五个多小时，嘿信上有四十多个小气泡。有顾主任交代他准备ASCO年会的事项，有科室明天会诊的通知，有大学群同学分享的孩子照片，有师弟师妹问的专业问题，还有一条来自一个用黑色拉布拉多做头像的人，信息是这样的，
　　18:07云片糕：关医生，我好像傻了……
　　经过天天和白碧琴的事情之后，云海和关山越的邻里关系已经非常和谐了。云海个性单纯，又总把自己卷进鬼鬼怪怪的事情里，关山越觉得自己虚长几岁，照顾一下小兄弟是理所当然。而对云海来说，关山越是跟他有共同语言，可以和他一起见鬼的小伙伴，又好几次救了自己，心里待他更是亲切。云海见他一天到晚不苟言笑的，时不时在嘿信上分享点笑话，有趣的新闻，新出的梗或者段子给他解解闷，顺带着挑战一下关山越控制面部神经的能力。不过因为知道关山越的工作性质，消息发出后如果对方没有回应，云海便不会再打扰了。
　　关山越看着这条确实很傻的嘿信，仿佛能想象出这个住在自己隔壁青年，一脸傻样盘腿坐在沙发上按手机的样子。
　　一般来说，云海发来的这些信息，关山越不管能不能get到笑点，在看到之后都会礼貌得回一句，好，嗯，或者知道了。但对现在这一条，似乎都不大适用。
　　于是他写道，
　　22:13越：二十分钟到家，给你看看。
　　关山越退出聊天窗口，各种app的右上角飘着新消息提醒的小红点。略有强迫症的他把它们一个个点开再关上，小红点逐渐被消灭。可当他点到麓大校园论坛的时候，也傻了。

　　"滴滴滴"，报时声响起，云海戴上厚厚的手套，把烤盘从烤箱里取出开始切肉。云海是会做饭的，而且手艺很不错。如今他午饭在学校解决，晚餐只要有时间就会自己做。麓城有一家很大的好市多仓储超市，短短一个月，已经成为云海的心头挚爱。那里食材丰富且大份便宜，还有各种制好的肉类，回家一烤就能吃，美味又方便。对于云海这种不愿意把日子过得太糙，又想着省钱的人，实在是非常理想。只不过好市多的货品都是份量超大，对单身汉们不甚友好。云海想到上次魏仙婆那欠了关山越好大的人情，加上占卜也没要他的钱，心里一直挺过意不去的。而那个人因为工作原因饮食不规律，三餐似乎是很随意地对付一下，于是也不怕买得多，隔三差五就给关山越做点好吃的，聊表下心意。
　　十点四十五分，云海敲开了关山越的家门，手里还捧着一个玻璃小饭盒。里面是香香软软的米饭，几朵焯过水的西蓝花和码得整整齐齐，刚出炉还冒着热气的圣路易斯烤猪排。
　　"关医生辛苦！"

　　关山越打量了他一下，脸色不差，声音清亮，除了袋鼠衫上沾了几滴油点，看起来没什么不妥。他接过饭盒，"正好没吃。谢谢。"
　　把人领进来，关山越先把饭盒放在桌上，又拉了把椅子让云海坐下。
　　"说说你怎么了。"
　　云海坐得端正，把今天发生的事从头到尾汇报了一遍。关山越听了，若有所思。
　　完了，不会真的挺严重吧。
　　"事情就是这样。"他说，"关医生，这算不算记忆障碍？上次连晕三次，是不是有后遗症呀?"
　　其实白碧琴的事情结束后，伤痕累累的两人都在医院好好检查过一番，照理说不会有太大问题。
　　关山越看着云海两个若隐若现的黑眼圈，"可能精神压力大，睡眠不足。学校刚开学，你又是新老师，可以理解。"
　　"可是我分不清四个学生的脸呀。"云海说。
　　"她们整容过度。"
　　"我把公交卡当饭卡刷。"
　　"嗯，"关山越点头，"你走神不是第一次。"
　　这么说来，自己就是因为低头没看路才认识了关医生吧……动不动发呆，好像真的是惯犯……
　　"我还不记得那个女生和她的论文。"
　　"不一定是你的问题。"关山越瞅了瞅他，拿出手机递过去，"是不是她？"
　　云海看着手机上的屏幕截图，脸忍不住抽搐了。
　　这个帖子来自麓大的校园论坛。题目是《艺校果然不平静——炮男事件后对面再起波澜》。
　　截图里是路人拍的他和女孩子在校门口纠缠时的照片。似乎为了保护隐私，女孩子的脸被打上了马赛克。
　　请给我也随手打一个啊喂！性别歧视啊喂！云海心中咆哮。
　　帖子中还描述了女孩子最后说的，疑似指责云海始乱终弃，忘恩负义的那句话。
　　"3楼女孩好可怜啊，虽然看不到脸，感觉哭得好伤心。"
　　关山越只截了两张图，云海也只能看到这里。他不知道其实还有以下情节：

　　"4楼饱汉不知饿汉饥，好好的妹子不要，放下让我来。"

　　"9楼所以说学艺术的男人不靠谱，码农万岁！"

　　"15楼楼主发帖什么意思，我们艺校怎么了？哪个学校没有几颗老鼠屎？引战吗？"

　　"20楼仔细看，男主其实很有气质啊，星星眼。"

　　"23楼所以才能泡到妹子啊，所以才渣啊，记得上次那个炮男长得也不错。还是我等丑X有安全感。顺便求妹子，我学生物的。"

　　"30楼啊啊啊啊，真的很帅哎。颜值无罪！有没有麓艺的认识这是谁啊？"

　　"33楼事情都没弄清楚，随意人肉别人不好吧"

　　"38楼感觉男主身边应该再站一个男人才比较合适……我是不是没救了~嘤嘤嘤~"
　　……

　　这栋楼早就在对男主的探讨中，被歪到了东洋大海。还好当事人没有看见。

　　云海眼角跳起。为什么自己就和前段时间上了热搜的麓艺炮男相提并论了啊！那是个见到漂亮妹子就约起的种马症患者好吗……自己一把年纪都还是……咳……冤枉！
　　"关医生，"云海忐忑地问，"这个帖子还在吗？"
　　"我举报了。"关山越淡淡的说，"影响两校关系。"
　　和平大使，谢谢您！
　　“那关医生觉得是她有问题吗？”
　　“听你描述，她情绪不稳定，记错了也有可能。”关山越答道，“其他的，单从照片看不出来。”
　　云海明白，关医生的其他是指灵异因素。现在看来，应该只是自己和她其中之一记错事情而已，倒是扯不上这些。
　　“关医生，那我没事啦？”云海笑起来。
　　关山越给他倒了一杯牛奶。
　　“你很好，”他说，“喝完回去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