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湛兮传说之回天》沐影七

2、无界空潭

　　天幕沉郁，乌云翻滚如江潮迸发，压制着整个人间。
　　山谷石林，迷雾没顶，四千骑兵的纵横队列，如今却围成了一个首尾相衔的圆形，等待着队伍核心——将官们的判令。
　　杨思勖与三名副将并排站在了队伍中心的火把前，并没有安坐，而是僵硬着身体，焦急的四外张望着，直到骑马巡队副将黎英的马匹，缓缓的从一侧的浓雾里面显现，他的暗暗的呼了一口气。
　　“将军！属下遵命四方各探了十里，四方皆为沉雾，辨不出出口在哪里？”黎英将马匹扔给了身旁军士，疾步走到杨思勖跟前禀报：“但四面之中，唯有属下出来的那一面，远望有千尺奔瀑自天而下，属下猜我们是临近黑龙潭了。”
　　“不可能！”杨思勖一边说一边自腰包中，拿出了一帛地图，近着火光细看，越看眉头蹙得越紧。“方才，大队乃是自东麓而上，黑龙潭分明是在泰山西麓的最高峰，我们迷失的时间不过三四个时辰，是没有可能走到那边的。可东麓山道平缓，是不该有截山奔瀑的。”
　　“难道，我们是入迷障了。“，副将楚齐小声嘟囔着，抬头见大家都用探视的眼神望着他，才正色加大音量解释：”禀告将军，属下出身群山之地，每当雨雪阴霾节气，时有迷道乱阵，有一种情形，和今日有些类似。迷雾障目，其中常常会幻化出奇景，属下年幼时就曾在山中迷雾里面，看过浮于半空中，并不存有实体的海上冰山。依属下之见，若黎英所见那方景象并非此处该有的奇景，那么极有可能那边便是出障之口。“
　　楚齐的分析有理有据，杨思勖思忖了一下：反正耽误了时辰误了圣驾也是要受责遭罪的，不如试走一遭，料想也不会凶险到哪里去。
　　四千人的队伍均为骑兵，即便是在黑夜中行进，也是极快的。只一小会儿，骠骑营大队便来到了黎英口中的“黑龙潭“前。
　　只不过，越走近，蓬勃奔腾的水光、真实感极强水流声就越让人心生不安。还有，方才还漆黑一片，星矢难见的夜空，不知何时也褪成了沁蓝的薄色，一轮弯月挂于瀑布之上，一枚极亮的启明星微光闪烁，这景象，分明就是凌晨起早时样子。
　　“这里的确是黑龙潭。“，楚齐指着瀑布冲刷的一块石板说道，”那块透着黑白纹理的石板，名为‘奈何道’，那黑白纵长的纹理，叫做阴阳道，正是泰山黑龙潭独有的奇特景象，这里景象，与《连山传》中所载并无二致。“，楚家本是巴蜀道门，楚齐自幼便师从族内高人，熟读道学理经，这点营内将官大多知晓，所以都不会去质疑他的话。不知不觉中，大多数人，包括杨思勖也都等着他的进一步评断。
　　楚齐心下已有一个想法浮现，只不过这个想法太过惊人，他必须经过进一步的验证后，才可说出。只见他向身后的兵士们借了四把长剑，仪仗队的佩剑与男子们日常使用的战斗宝剑略有不同，为了方便表演，所以被设计的更为纤细轻盈，只见他取出了一把寒光凛凛的短匕，将四把剑砍成了长短不一的四跟铁棍，又拿几枚不知为何种材质的短钉将四根铁棍拼在了一起。最后，楚齐拿着这一把看不出来为何种器具的玩意，走近瀑布。
　　其实，越临近潭边，楚齐心里越清楚，这块境地并不是他一早想到的蜃楼之景，而是确确实实的存在这的，就比如现在，自千尺山壁留下水柱激起的水花，已经令他身上的衣物被渐渐浸透，让他的身体和心一齐凉得彻底。
　　度量了一下距离，楚齐奋力一掷，将铁器扔到了瀑布上空。
　　“嘭……”,一身钝响伴随着山摇地动，楚齐似乎已有预料，顺着这一动变一跃降在了百步之后的队伍跟前，身形也随着余震后退了好几下。
　　但现在，大家的眼睛都已经来不及看他了，因为，空中闪下的那一幕，已经吸引了所有人的关注。纵横交错的铁器显着银色寒光，在瀑布之上，月亮之下目光缝隙中，径自舞动着，上翻下摆，轮转变化，似乎有人操纵一般。（好吧，我承认这里是盗用了混沌永动仪的原理和外形）。
　　“这说明了什么？”，这一幕虽惊奇有趣，却不足以占据沙场宿将杨思勖太多的关注，他走向楚齐，低声发问。
　　“将军，有人在泰山启动了阴阳世界，传说中那是属于妖邪异族的修罗道之术，属下学浅，只在古籍中见过，知道辨识之法，不知道如何解开。”楚齐亦低声作答，“不过，属下觉得布阵之人，似乎对我们没有什么杀伐恶意。”
　　“怎么说？”
　　“依经典记载，阴阳世界内，乾坤混沌无序，山动水崩，任何一个异动，都能毁掉千军万马，而我们困在此地一夜，除了走不出去之外，似乎看不到什么别的危险异状。”
　　“越过这个黑龙潭，再过吊桥走往南麓，是不是就是岱庙了？”这么一番折腾后，天色已经逐渐大亮，远山处的红色塔顶显露，那处岱庙，正是本次君王封禅的大殿。
　　“将军是想既来之，则安之？”，楚齐看着面色不改，做着理智决定的杨思勖，心里由衷敬佩。岱庙正是此行的目的地，他们本就是先锋兵马，到那里以逸待劳，即便君王怪罪下来，也可以辩说是山障惑人，只能离驾先行，十足算是个自保且又不耽误事儿的好办法。
　　只不过，那处岱庙若也是在这阴阳视界中，又怎会风平浪静？

　　这世界上有一种恐怖，叫做寂静。
　　因为相比喧闹声响中的无心嘈杂、层叠生气，刻意营造的空寂境地，才最有可能是掩埋险祸的隐秘所在——就比如在黎英和楚齐脚下的这个没有一个人，却幡帜高摇，飘荡着浅淡松柏清香的千年古庙。
　　沿途出了那么多诡异的情况，令杨思勖不得不每走一步都熟虑深思，骠骑营行至过山索道后，他并没有安排大队人马登上南麓，而是叫知晓法术的楚齐带着轻功绝佳的黎英率先前往岱庙查探。
　　这边，楚齐一踏入山门，便用早年师父教他的寻水之术，来刺探庙内异常风物，可所有探听却都如石牛入海般的没有回溯，仿佛他们所在的这个境地并不存在一般，一个生灵存在的通感都没有，处处渗着诡异、阴寒。
　　岱庙起建于汉代，是是历代帝王举行封禅大典和祭拜泰山神的地方，李唐一脉以道教始祖老子为李氏祖先，以道教为尊，更令这所道家圣居盛名在外、访谈鼎盛。数月前，天子决定赴此封禅，礼部更是大发号令，将天下道学宗师早早汇聚于此顶，这本如今本该各路名家汇聚一堂，纵横道法、清谈辩议，一片人声喧嚣才对，可如今这景象貌似已经印证了他此前的担心——他们分明就还在阴阳世界之中。
　　黎英显然也看出来端倪，可他对道法玄妙毫无知解，只能眼睁睁的看着楚齐指法翻覆、眉头紧蹙。
　　“怎么样？书呆子，这是不是也还是你说的迷障啊，有没有巡到危险啊？”楚齐酷爱读书，即便是在行军打仗的途中，也时常是书不离手，难免被同袍们揶揄，黎英这次一着急，便将常日里打趣的称谓说出来了。说完才觉得有点不对，现在他们可就指望着这个书呆子呢。
　　楚齐习以为常，倒也没恼，细心的解释道“这里恐怕还是法术构建的镜像，不过似乎并没有什么危险，好歹是道门高地，想是魑魅魍魉也不怎么敢贸然进犯吧。”
　　“那我们赶快回去复命吧。”这个静的诡异的道场，他可是半刻也不想待着了。刚想拽着楚齐一起飞跃，却发现身边的人不知道感知到了什么，全身忽然毫无征兆的颤抖了起来。
　　“楚齐！书呆子！”
　　血肉骨骸、顷刻尘埃，黎英吓得呆住了，可他方才想叫，却已经找不到张嘴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