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湛兮传说之回天》沐影七

1、万马齐喑

　　早冬雨夜的山林，弥漫着古老而酸腐的气息，狭长的曲径上，马匹敲打地面的声音混杂着沙沙簌簌的雨声，敲打着军士们的耳膜，就算他们的耳朵早就被冻僵了，依旧感觉无名的烦躁。
　　对于骠骑营副将楚齐来讲，这场为颂扬君王鸿德而开启的远行，实在算不上是件有意思的差事。没有枪林箭雨，却少不了与达官显贵们奉迎交际，对他们这些武将来讲，行差步错，依旧是后日灾祸，没有什么分别。
　　没有敌人作为斗争标靶，只有五彩斑斓，被各色颜料涂抹、早就失却往昔雄壮身姿的战马陪伴，大多数的军士们都情绪低迷。好在骠骑营比之其它队列，还有仪仗的公务在，又兼有他这个将军时不时的耳提面命，才没有显出颓靡之势。
　　如今，大队已经走到了泰山西侧，目的地已近在眼前。
　　君王有命，在登山之后，骠骑营的四千战马，每一色一千骑的马匹为一队，每队隔两里陆续登山，从山下远远望去，封禅大队在各色战马的陪衬下，如堕入天上彩云中的仙者游行，瑰丽壮观，令山下臣民赞叹无限，高呼圣主。
　　一片颂扬喧杂里，位于队伍中央皇輦中的玄宗李隆基却并没有感到开心畅快。半年前，朝臣说服他封禅泰山，青年得志的他感佩20年来的戎马峥嵘、励精图治，才换得大唐盛世的延续，虽口头上几番推拒，但心头仍然自认功业堪比先汉武帝，守业更比创业难，而他既是开疆辟土的创业者，又是维续盛世的守业者，实该褒扬。
　　然而封禅路上，他这个君王开阵的万人大军并未遭遇凶险，却也谈不上顺利。冬来中原本该气候干燥，但今年却一反常态的冬雨缠绵，北风萧瑟，群臣与兵士中不少人都染上了风寒疾病，令他倍感不快。
　　“上天是在预警我什么吗？”，他自言自语。
　　“圣人，您说什么？”，高力士走近皇輦，低声询问。
　　“哦，没什么！现在是什么时辰？”，山中烟雾更盛，更兼漫天乌云，的确让人分不清何时何刻。
　　“已过申时了。”，方才司钟的小太监刚刚来和他这里报过时刻。
　　“那便吩咐大军寻地安营扎寨吧。还有，吩咐右相张说上前。”
　　“是。”，高力士领命后，向人群深处行去。
　　待到皇帐搭定时，一位鹤发须白，精神却十分矍铄的老者才缓缓到达账外。
　　“咳咳……”，张说并没有急着入账面圣，而是着身后紧跟的仆从张闫将一包散着淡淡药香的纸包，交到了高力士的手中。
　　“冬雨湿寒，我这几日也是接连风寒，便吩咐了府上的家医送来了防治伤寒的良药，这一份，是给公公您留下的。”
　　“劳烦大人费心了。”高力士躬身接下，他平素极重养生，身体康健，但早年流落市井时穷苦日子依然存有病根，唯惧冬寒，这次伴随圣驾出行，虽白日里御前人前看不出来，前夜休憩时，才能感觉到虚咳之症却已有显现。不想他自己还没来得及差人备药医治，张说却已然获知为他备齐了。
　　“这个老狐狸”，高力士脸上陪着笑，心下却腹诽着。
　　营帐之内，玄宗正在批阅当日的百里加急：今年年初，时任安西都护的杜暹口出不逊，侮辱了苏禄可汗的妻子交河公主，苏禄大怒，派军队进犯安西四镇，任安西都护赵颐贞虽营救百姓聚守城内，僵持已半年有余。虽然，苏禄没有进一步进犯的迹象，但四镇的百姓、牲畜和储物，全被苏禄抢劫一空，只剩一座空城。眼见深冬已至，城内粮草殆尽，赵颐贞请奏朝廷当今之计是否要派兵反攻？在新年佳节到来之前，让百姓们回归家园。
　　可封禅之日临近，此时起兵燹之灾，未免太过不祥。思虑之下，他还是朱笔决议了令赵颐贞再守城三月，待明年开春再从长计议。
　　方才落笔，账外传来了通报声。玄宗收起奏折，转而抽出一本《太史公记》默默翻看。
　　张说走近了御前，瞟了一眼桌面上的书卷，心下先明白了七八分。他侍奉李氏三代帝王，辈分极高，玄宗对他也是十分尊敬，在武氏乱唐后，依旧再次启用他为右相便是最好的证明。也是因为有着这样几经沉浮的经历，张说总是能够勘破君王隐藏在悠悠辞令下的真正心意，因此玄宗无论思虑国事家事，都喜欢拉上他这位老人家。
　　瞥见了张说盯看桌面书册的动作，玄宗直接问道：“张相怕是也知道了司天台的奏报了吧。”
　　“是。今日晨起时方知。”
　　“明堂忘火，张相以为何解？。”
　　“火，火之精，赤帝之子，乃指荧惑。主岁成败，司宗妖孽，主天子之礼，主大鸿胪、主死丧、主忧患；明堂乃指心宿，王星居于心宿二位。司天台之意，乃惧荧惑近心，恐非吉兆。”
　　“朕也认为乃指此意。那张相以为封禅之事是否该做更改？”
　　“臣亦觉警醒，午间已传书府内留守的次子传书接妻弟东方，令其入营待命。”张说说完了这些，才仰头面对玄宗，这次封禅他是主推主议，本是想缓解玄宗因立武氏不力，而郁闷焦躁、疑心角力的圣心。没想到，人算不如天算，这次封禅上先是天公不作美，途中边境又起兵祸。玄宗焦躁之心放下了是不假，惊疑之心却又上，看来不到年末封禅之事了结，是不会轻易放下了。
　　“东方？可是素有道仙之名的长安玄都观的东方天枢。他是你的妻弟？”，玄都观起建于隋朝，遍植桃花，是长安城中的盛景之地。观主东方天枢极擅道家阴阳之学，传说他有召唤天际星辰的能力，长安市井中，亦流传他早年与天上星君们在坊间喝酒逗闹的轶事，灵谐有趣，但及至晚年后，这位神仙般的人物，却静极思动的开始常年云游在外，神龙见首不见尾，一般人难得机缘得见一面，身世更是无人知晓，连手眼通天的皇家，都不得获知他这个方外高人竟然是宰府的妻弟。
　　“东方虽有道名，可性子古怪，自幼捐身于道，与亲属亦是不做深交，故臣不曾向陛下禀明。不过，陛下这次封禅之事功在万代千秋，东方亦有觉悟；两月我们临行前，他差观内弟子赠与臣一双信鸽，想来今日之事，他已有洞见。”，初初接到东方天枢的手札时，张说就料想到此行怕是不会寻常，而今看来，他这个并不熟络的妻弟的神算之名果然不虚。
　　“你说他对于近日之事早有预见？”
　　张说点头，从袖袋内抽出了一道巧绣着银色星纹的蓝色绢帛，交于了侍立于君侧的高力士。
　　“风起天阑，隐火庇心；海天一色，万马齐喑；代汉人皇，修真重现。这又是何意？”，玄宗眉头更蹙，若是连东方天枢这个世外高人都判定他不该封禅获誉，他此生比肩秦皇汉武的志向怕是再难践行，更不要提如何堵住朝野之中的疑心口祸。
　　“禀陛下，此前臣也不解其意。可今晨得获司天台之判后，发现两判或有因果关联。”张说望着帝王愈加不耐烦的神色，决定不再卖关子，用最简单的方式解析的这两句。
　　“来自天边的风雨，遮蔽的红火的淫威，保卫看天子。臣以为，这是说这两月来我们风雨交加的旅途，乃是上天招来的风雨，冲淡荧惑的威慑的光耀，以保卫着天子朝众。而代汉人皇，修真重现，乃是指陛下您功业堪比秦皇汉武，这次封禅，相当于修真渡化，而后人皇便可重现人间。东方的判定实为大吉之兆，想来亘古至今，成大业者，无不受上天眷顾垂望，而陛下这次的封禅之举，显然已获取了神天的眷顾，他们呼风唤雨，实则是为了护佑陛下您啊。”
　　张说搜肠刮肚的借着东方天枢的判言，说了一大通，玄宗的脸色终于从阴霾转为平静淡然，最后再由平淡里，升起了一丝满意的笑容。
　　“东方道长的意思是，我们此行中的磨难，乃是天神洞悉之故，或只是对我辈意志决心的磨练？”
　　“臣认为是的，但臣也不敢妄下断言，遂已令小子寻东方来，为陛下解惑。”张说轻吁了一口气，重作揖状。
　　玄宗欢喜的仰坐龙椅，重拾了放置在桌面上的绢帛看了又看，越看越觉得张说的理论严丝合缝，十分的有理。
　　可才过了一小会儿，玄宗的脸色又沉了下来。账内方才舒展的一丝的气氛再次紧张了起来。他拾起了蓝色绢帛，用手指捋着笔迹的纹路向张说发问。
　　“首尾字句皆可解，那这海天一色、万马齐喑又是何意？若是暗指兵祸，大军当提早布防。”
　　彼时舌灿莲花、识经用典犹如活春秋的老相爷，终于也有了迟疑语塞的时候。“海天一色、万马齐喑”从字面上可以说是丝毫看不出一点好的迹象，但却有被安插在算得上是较为完满的两句间，难道指的是该要的历练和磨难？东方这半遮半掩的意味，到底还暗藏那些玄机？
　　“臣亦不得其解，东方熟谙星象，或是指那些曲折星图吧。”在没有搞清楚现实之前，张说还是决定不将猜想向帝王明析，大典在前，所有不确定的担心，比之典礼的安全完成，都是不该担心的。
　　虽然心中仍有忐忑，但经过张说的这一番开解，缠绵帝王心头许久的抑郁还是得到了释缓。不过玄宗怎么说也是马背上打来的天下，虽疑虑暂解，却仍未雨绸缪的遣高力士去叫来总领这次封禅兵务的骠骑大将军杨思勖觐见，安排加强防务的事项。
　　时至暗夜，泰山脚下的丛丛丘陵上，矮小枯萎的灌木正被忽然而来的夜风吹倒了腰。
　　位高权重的高公公却不顾严寒的守在了君王龙帐的左侧一里处的帅帐外，心事重重。在等到第三波探查的兵士附耳汇报完，他终于还是咬了咬牙，一路小跑进了帝王的营帐。
　　营帐大开后，还不及等待许久的君王人臣发作质问，高力士便跪倒、伏地呼喊的禀告：道“陛下，大事不好了！杨将军，连带骠骑营主责仪仗的四千将士他们......他们不见了！”

作者有话说

　　玩剑三落下的病根子，因为太爱蛋总了，一想到历史里面他的悲剧，就心疼，才杜撰了一个专属于他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