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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我的谦之 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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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逸卿轻摆娥首,柳眉轻蹙,睫毛扑扇,泪如泉涌,苦笑一番,高谦之,我如何能放过你,我如何能忘记你?
她回过神来,起身向那两个小泪人走去,蹲在他们面前,用臂弯拥着他们的瘦小身躯,轻抚,柔声道:“不怕不怕,姐姐和你们闹着玩呢。”
她抬眼,王逸修和王逸雯白净圆润的脸庞被泪水刷得通红,眼里的惊恐难过难以掩盖,她心中愧疚之情喷薄而出,轻柔地吻在两个小娃娃的额头上。
自她上次晕厥醒来之后,便发现自己来到了大云乱世。
如今大云陆上九国分庭抗礼,西北有易支、汝真、新界三国扼据肃北高原,连年起兵,无一不想早日攻城破国,实现高原一统;东北则有西梁、銮临、德斐三国依河江而居,为争夺水土资源,频频兵荒马乱;大云陆中有旗献、继运弹丸小国两者,在大国博弈的绳索上如履薄冰,似坐针毡;唯有大云中南部胤国一家独大,威望远传,国内尚且安宁,不似其余八国那般战乱不断,饿殍遍地,民不聊生。
王逸卿是当今胤国兵部尚书王令章的嫡长女,年方八岁,本该黄发垂髫,怡然自乐,却因一次贪玩,偷跑去灵隐寺看那绝世多年的韶彦编钟,哪知就发生了意外,磕上了头,患上失心病。
王令章纵是再痛心疾首,也不能对僧人大开杀戒,引发民愤,便以“灵隐寺军事位置重要,须即刻派重兵把守”为由,将所有僧侣关进寺内,寺外防守森严,看起来煞有其事,国民们即便想拜拜香火,也不得不以国家大事为重,只能作罢。算算时间,灵隐寺如此已有一月。
王府夫人周钦钦整日以泪洗面,病来山倒,病后更不愿王逸修和王逸雯见着她那丧气模样,便吩咐下人闭门,谁也不见。两个小孩,本有着仙童之气,如今也染了沉郁。
前几日,王令章更是突染重病,卧床不起。
孤苦的小童们便商量着来看望阿姐,却不料见着这副惊心之举。
王逸卿吩咐萍儿带逸修、逸雯回院用膳,随即又叫来扇儿为自己梳洗。来了这么些日子,她一心求死,却从没见过自己的样貌,每日都是萍扇二人,像搬弄木偶娃娃那样为她梳洗装扮。
今天,她终是想随遇而安了。
坐在铜镜前,第一次见到了自己。
但这模样,一点,也不陌生。
柳眉微垂,眼瞳璀璨,巧鼻稍挺,唇若牡丹,红晕恰到好处得萦绕在脸颊,这姿容就似月盘缀着星辰,又伴有橙红晚霞,摄人心魄,又娇美可怜,柔软动人,可比水中青荇摆弄腰肢的糯糯之态。
这是王逸卿,是前世八岁的王逸卿。她微讶,此番竟是没有改变样貌?
扇儿一梳、一绾、一髻,为她弄得个垂鬟分肖髻,又按着王逸卿的吩咐,替她取来藕粉色襦裙穿上,裙拖六幅湘江水,琵琶袖纹淡金云,这番打扮更显得她娇俏可人了。
扇儿疑惑道:“小姐,这都用晚膳了,还要出门吗?”
王逸卿点头,拉着扇儿的手,说道:“待会我去与父亲母亲请罪。我记不起事来,心有闷意,再者病痛难耐,才有了那番疯癫模样。刚见着弟弟妹妹了,心有愧欠,也深知对不住父亲母亲。我想记起事来,你得帮我,若是还有闲时,稍后你便领我在府里转转,跟我说说话,好吗?”
扇儿看着小姐盈盈眼睛,终是不忍拒绝,便张罗着七人家丁待命,随后叫来萍儿,两人领着小姐来到尚书大人的书房。
王令章病后,一直在书房后室卧床上养病,王逸卿是知道的。
她心有愧,无颜去见那怏怏父亲,只是重重敲了房门,随即行跪拜大礼,向屋里哽咽喊道:“逸卿不孝,寻死觅活,从未顾虑怙恃一分,此为违孝之大罪,还请父亲大人以儆效尤。”然后将头深深垂低,埋入云袖。
房内一声轻叹,王令章将女儿叫入房间。
王逸卿见王令章三十而立,不怒自威,神色中略带疲惫,但那双矍然的眼睛并不像有病之人能有的。
王令章没有责骂她,只是欣慰道:“想开便好,你才八岁,整日忧思苦愁,哪像个孩子?”
王逸卿低头默认,自从他走之后,她好像就变得这般阴郁了。
王令章吩咐萍扇二人将小姐领去东厢见周夫人,王逸卿应了,去后亦是说了些恳请母亲赐罪的话。
周钦钦心疼这宝贝女儿,哪会有什么责罚,便与她又讲了些逸卿幼时的趣事,想逗喜她。
周夫人将女儿抱在怀里,摇啊摇,拍啊拍,细声说道:“你小时候调皮得紧呀,一点都不让人省心,四岁的时候,胤王群臣宴上你还收不住心,在席间乱跑,那料绊到了石头,情急下拉住身旁四皇子的腰带,生生将他的衣物都扯开了,到底他还只是个十岁的孩子,见此状,羞得忙忙后退,落入了池子,你见了竟爬起来,欢天喜地地叫好,嘴里喊着‘落水啦,落水啦’。”
王逸卿扑哧一笑,也是被原主逗笑了,她问道:“那岂不是我给爹爹惹了祸?”
周夫人说:“娘也不懂胤王的规矩,那次倒是没有惹出什么事端,宾客哄笑一番便作了罢。”
王逸卿继续问道:“那四皇子呢?”
周夫人道:“哪知四皇子不会水,那一片皇亲国戚也只顾调笑。你见没人上前搭救,慌了神,就也跟着跳下去。碍着胤王的面子,谁也不敢救你。救你,就得救他。娘吓得晕了过去。后来听老爷说,是长公主的侍卫救了他,随后就将他抱回宫去了,之后年前便去新界国做了质子,那些年新界国势庞大,大有统一肃北之势,许是某些家国缘由送去了吧。”
王逸卿狐疑,四皇子贵为天子子嗣,竟这般狼狈?她紧接着嘻笑,道:“嘿嘿,那平时四皇子哥哥肯定不乖,调皮得都没有人救他。”
周夫人道:“也许是吧,娘也只是个妇人,皇家朝堂上的纷杂事务也不太清楚。”
王逸卿与周夫人又谈笑了一会便回径舟院了。
一路上都能见到小厮搬弄着朝廷众臣赠与王令章的慰问礼物。此次王令章重病耽搁了好些日子,确是引起了朝中不少官员的重视,共事们都纷纷送来奇珍异宝,滋补养品,故而现下即便是戌时了,仍有络绎不绝的拜访者。
王逸卿自觉无趣,没了夜赏王府的兴致,施施然地回院,梳洗入眠。
她在床上辗转反侧,只觉烦闷,我的夜游啊,都被你们毁了!
不甘心地,她坐起身来,原本就穿着奶白色寝衣,所以她便随意套了一件乳白蚕丝披风,裹着娇嫩的身子便出门了,风缓缓吹,衣袂如水波纹荡起,飞扬在这夜月下。
她喜滋滋地想,这飘逸之感真是沁人心脾啊,感觉自己多了几分飒爽,大有代父出征的木兰气魄。
她奔跑、她驻足,她走过一个个亭台楼阁,抚摸着花榭凭栏,动若脱兔,灵气十足。
晚风习习,拂过她的脸颊,她的青丝,她的白裙。
她如蜻蜓点水,如烟雾袅袅,如蒲英飘飞,如水墨丹青,她竟不可思议地溶入了这暗潮涌动的风高月夜,让人不禁感叹,即便世间尚有盼兮精灵,也敌不过她三分的空灵吧。
竹叶互相推搡,沙沙作响;锦鲤跃飞带起点点池水,她嬉笑接住水滴,又如慈悲菩萨,向苦难人洒下,锦鲤再跃,便是要争抢着吸吮仙露。
它们皆目睹了这一场飞天仙女的舞姿,可谁也不会说出去。
竹鱼黯然神伤,此景只应天上有,人间难得几回见?可惜它们无口无手,无法传颂这琼瑶仙境。
殊不知,它们想错了。
分明,那树影暗处有着幽深目光,注视着这里的一草一木,一举一动……
*
四皇子一月前便带领随从从新界回到胤国,为了避人耳目,以富商香火客的身份住在了灵隐寺,但胤王却有赶尽杀绝之意,一得知四皇子回朝,便派出影卫秘密搜查全国,捉拿四皇子。
王逸卿去了灵隐寺找寻韶彦编钟不假,那天恰巧有僧人奏响千古绝唱,她听得晃了神,趴在树上止不住得喜悦,急忙拍手叫好,一瞬间,她不能平稳身姿,直直往下坠。
风起叶落,她晕晕眩眩,这摔下去会死吧?不会死也会残吧?她愤愤地想,自作孽不可活!罢了罢了,我好晕,想事情好累,就这么的吧……
忽而,一玄衣男子右脚踏上树干,施以动力,飞身接下掉落的少女,将她锢在怀里,生怕一失神就又丢了。
一时间,天旋地转,日月同辉。
幽幽竹香,在王逸卿的鼻尖肆意挑逗。
她费力地睁眼。今夜的月光好刺眼,她睁不开,可这是救命恩人啊,怎可不记住他呢?
她伸手扶上男子的眉、眼、鼻、唇与稚青下巴,温柔如水。
空中的风,不似刚才那般凶残,反倒是像猫儿软毛,在她脸上轻轻摩挲。她心儿痒痒,竟双手攀上男子的脖颈,将她的脸与他的脸贴在一起,触如山涧溪水那般清凉。
他无意间为她遮挡了不解风情的月光,她似是有所感应,惺忪睁眼,眼睫扑闪,薄泪晶亮,瞳孔中映照着这世间唯一的男子。
额对额,她细细吻上他面庞的每一处。
男子微怔,身体有些硬。
他是块宝玉,是从未被人发掘的宝玉,我怎么能不细细品尝呢?
她在他的唇边停留了许久许久,终于轻咬上去。
编钟乐曲骤停,一瞬,万籁寂静。这世间仿佛只剩下那玄衣男子与怀中的稚气少女。
她声若黄鹂,柔肠万千,缓缓道:“我的谦之啊……”
男子一惊,心中似有万语千言,却始终都道不出。
他不知道他们是何时落地的,他不知道乐曲何时奏毕的,他似是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隐隐约约知道要紧抱怀中这个可怜小童。
她是这么陌生,又是那么熟悉。
*
王令章将四皇子安置在灵隐寺,皆是心怕胤王杀意起,毕竟佛门净地,哪能血溅四壁。但又听闻黔东大昭寺因着莫须有的罪名惨遭血洗,王令章知道如此这般亦是保护不了四皇子的。恰好王逸卿在灵隐寺昏厥,给了王令章机会,他以“灵隐寺军事位置重要,须即刻派重兵把守”为由,加强灵隐寺防守。
司马昭之心,似乎并不是人人皆知。百姓不知其中真相,只道是家国大事。但对于胤王来说,他一开始认为是尚书爱女心切,编造出这地理借口,惩处这一方僧侣;后左右思索,总觉怪异,便派人夜探灵隐寺,结果不得其所,悻悻而归。
而彼时,四皇子便早以兵部侍郎门客的身份,为王令章献上慰疾之物,以此得以逃脱升天,留在王府与王令章商议后事。
夜深,两人对弈了好几局,棋间落子无声,宫廷斗争跃然盘上,两人心照不宣。
罢了,四皇子便悄然离去,回到了王府颇为偏僻的净康小筑。似有似无的嬉笑声靡靡传来,宛若如来佛音,不禁让人驻足,侧耳倾听。他隐到了周边的橡树上,厚重的树叶挡着月光,斑驳了树影,他随意地坐在树干上,想要瞧瞧是何人这般妄为。
少女轻盈点点,从这处飞向那处,从竹林奔向池边,月华裙扬,衬得那小女子婀娜美妙。
四皇子不可置信,心猛跳,有什么东西,似是要奔涌出来。
是那灵隐小童?
他不由怔忪。
有多久,没有这般失神了?
不受控制地,他起身飞下,脚点在了原原青草上,发出了沙索的声响。
少女似是有所察觉,缓缓回首,青丝飘飞,挡住了她的鼻息,
也或许,没有什么能挡住鼻息。
何人知呢?
她向前伸出手,微跨一步,又急忙退回。
她垂头不语,没有动作。
竹叶沙响,锦鲤取露。
她终于抬起头,眼角擒着泪,唇角上扬,月盘顿时失色。
她不管不顾地向前奔去,掀起泥土尘埃,在月光的映射下,尘埃竟也变得光芒四射。
思念从脑海深处拔地而起,冲破了最后一层疑虑,她轻声呢喃道:“我的谦之啊……”
毫不后悔地投入了玄衣男子的怀抱,竹香满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