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石入心》于竫

5、内宅不安 “微臣参见

　　“微臣参见贵妃娘娘，娘娘万福金安。”堂修虽然有些上年纪，又是裕妃的生父，可这宫里的仪节不可废，他跪在下列等裕妃的应答。
　　“大司马起来吧，”衣着繁丽的女子在上位点点头，朝着宫人说，“赐座。”
　　“谢娘娘。”他坐下，低头敛目，问，“不知娘娘今日传唤微臣所为何事？”
　　“大司马是本宫的父亲，本宫也没有那么多的规矩要和自家人讲。”她轻轻地抚着指尖，看似随意地说，“今日召见也是为了那个孩子的事。大哥的孩子既然已经找到了，还请父亲早日接他回府，纳进宗祠。家里那位夫人同不同意就是父亲的事了；倘若难办，自然本宫也有别的法子。只是还请父亲多想想日后京城那些贵人对咱们司马堂家的看法了。”她话说得毫无回转之路，堂修本身也是想接自己的孙子回来的，毕竟是堂家的血脉，但是他却一直担心后宅不安。堂裕这话一出来，他也没有回绝的理由了，只得点点头，回答：“娘娘放心，微臣的血脉自然也不会流落在外。”
　　“那便好。”堂裕笑笑，“这些日子天气估摸着要转凉了，父亲还是要小心身子。”
　　“微臣谢娘娘关怀，望陛下与娘娘亦多加恩爱相扶。若无他事，那微臣就告退了。”
　　“嗯，退下吧。”
　　堂裕这一巴掌给个枣用得惯，她端坐在贵妃椅上，想起那些年的心有不甘，如今出一口恶气也是爽快的。原来大司马的原配曾经诞下一男一女，男孩叫做堂祝，女孩叫做堂裕。元妻身子本来就不好，大司马那时又忙于政务，加之二人本来就是政治婚姻，也就冷落了那女子。女人心多，便常年病着，郁郁而终，那年堂祝将及弱冠，堂裕也才豆蔻年华。其实大司马早有心仪暗交的女子，正是后来的胡荽，二人相识于儿时，却始终因为身份不得善果。守孝期满三年，大司马便带回来了一个孕期三月有余的女子。堂祝成人，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他的父亲大人竟然还在守孝未满时便违背伦常，带回这个在外头的女人。对府外自然宣扬是早产的孩子——后来的堂家二小姐堂祺。少年意气，堂祝眼见父母离心，还做出这样荒唐的事情，他抛下一切，发誓再也不回来。只剩一个年纪还小的妹妹，到了适婚的年纪没办法自己做主。堂裕害怕嫁给一个不负责任的男人，落得和母亲一样的下场。她把心一横，就进宫成了美人。胡荽本就是小门小户出身，总担心这个家里没有自己的位置。大郎离家，大小姐进宫，她高兴得很。可也害怕那位小姐凭借她父亲的能力回头害自己，胡荽吹了些枕边风，说什么司马府堂堂正正，宫里的小姐也一样能靠自己。大司马不懂女人心中的龌龊，也就任堂裕去了。没有娘家人的扶持，她走得异常辛苦，如今总算熬出头了。
　　“胡荽啊胡荽，你要是在这个孩子身上动念头，本宫绝对不放过你。”堂裕回忆起儿时大哥对她的体贴关怀不禁感慨，儿时她的心愿就是要找和大哥一样的好男儿嫁出去。可是大哥性子太硬，容不得一点晦暗。唉……这个孩子也不知道是什么性子，得好好教一教。

　　文旦知道这件事情的时候已经是唐棣本人站在她面前说出来的时候了。
　　“我真没想到，你居然是这样的出身，我还有点儿攀高枝的感觉呢！”文旦和他熟悉，说话也就自在一些，“但求富贵勿相忘啊！”
　　“你啊~”唐棣不可否置地一笑。身边人事已变，还好阿旦在这里陪自己。
　　她本来以为自己这辈子是没什么可能碰到像正经小说里那样的离奇故事了，没想到自己身边这位发小竟是主角本人了。然……好事也轮不到自己，这家伙心里估计还惦记着楚仪小姐吧。
　　“呀！”文旦突然低呼一声。如果现在唐棣在这里，那楚仪小姐和二公子的事情不就会让他也知道？唐棣该多伤心啊……
　　“怎么了？”唐棣好奇地看向她。
　　“没什么，想起来还有个小丫头生着病要我配一副药呢，我先过去配药了，无聊你再来找我吧，反正你是认路的。”文旦说谎有些不大好意思，匆匆跑开。
　　“唔，你去忙。”唐棣看着她远去的背影，心中寂寥渐起。自从来到这里，除却礼拜族长，进宗庙上香，带回父母冠冢，也没有什么别的事情了。军中的事情现在安稳很多，可是自己顶着一个司马府嫡孙的头衔，怎么可能再回到当初辛苦军功得来的职位上呢？想到这里他心里就不舒服，那里虽然都是血肉之躯，但是很真实，比起这里不懂的复杂人心，实在好多了。那个胡荽夫人，虽说是奶奶辈的人了，却从来没有感觉到一点温和，至于那个大司马祖父，虽说平日里看上去气血不大好的样子，却是严肃的不得了。倒是那位二叔，和自己年纪相差不大，时常笑意绵绵，温润如玉，果然是京城有名的谦谦君子，在他的面前唐棣除了惭愧就是敬意。
　　唉，天地之大，何处为家。

　　老大夫年纪渐大，身体也是山河日下。他知道自己那个孙女向来优柔寡断，在她面前还要做一做强健的模样，可是文旦这个小徒弟想得通，老大夫的情况也就没有对她有什么隐瞒。
　　“咳咳……咳咳……这副药拿去煎好，待会儿前厅的……咳咳……咳咳……”老大夫咳个没停，文旦放下手里的东西过来替他抚背，皱着眉头劝道：“师傅，你现在身体这么差，交给我吧，虽可能不及师傅，却还能帮上一二。”
　　“阿旦，我是医者，我的身体我比谁都清楚，时日无多了，总想着尽快教会你和楚仪，也就能放心去找我那早逝的妻儿了。”老大夫说得轻松，没有一点感伤。文旦却听不了这话，好歹是照顾着自己长大的师傅，想到眼前和蔼的老人某一天就会消失不见，她心里就有种说不出的酸胀。来到这个世界这么久，真说难受，除了当时在旧行宫以外，倒还真没有过现在这么难受。
　　“你这孩子，平时看着比谁都聪慧，怎么着人世的道理还不清楚呢？你也不是没有见过生死了，医者该看得更开才是啊。”老大夫抬起苍老褶皱的手覆上文旦的发顶，娓娓道来，“我啊，年轻时也是和你这样，平时厉害，无人时就要为生死垂泪的。后来看得多了，就都明白了。这世上，哪有不死之人？”
　　“阿旦啊，你这孩子，从来就和别人不一样，师傅知道。师傅知道，从前你想得开，是因为你这孩子的心从来不在世人身上，现在你为师傅哭一哭，师傅倒觉得可惜，你本该自在。”
　　“没事，现在师傅也留不住了，你还是自在的。”
　　文旦震惊地抬起头看向他，鹤骨霜髯，却依旧有着一双通透的眸子。老人笑着说：“好了，去煎药吧，今夜是你在司马府当值吧？正好，我也有些想那楚仪孩子了。”
　　“是。”文旦不知道是否自己露出过什么破绽，还是只是老人的出世言语。

　　“楚仪姑娘，你在打水吗？我来帮你吧。”唐棣看见院中井旁的张楚仪，标志动人，心中一时不知是什么感觉，火烧一般燎过，脸上恍惚间居然烫起来了。
　　“多谢了。”张楚仪把鬓间的碎发捋到耳后，动作温柔，将手中的木桶交给他，“现在你似乎又长高了很多，那些旧伤还有复发吗？”
　　“没有复发了，楚仪姑娘的医术好。”唐棣知道张楚仪就在背后看着自己，动作居然生硬起来，忙转移话题，“你怎么自己打水？阿旦呢？”
　　“阿旦回去坐堂了，今夜就回来当值了。”
　　“哦，回去了。”他点点头，动作利索多了。
　　“楚仪！”堂禛的声音戛然而止，他看见唐棣帮张楚仪打水，就知道这不是说话的时候，虽然他和唐棣关系算不错的，也知道他和仁心堂的渊源。可男女之间的事情有一个外人在总是不好的。
　　张楚仪见堂禛要走，忙忙上前，拉住他的衣袖。正巧这一刻唐棣转身，看见二人含情脉脉，他立马回头假装没看见，心中那一簇几乎要烧死他的火焰顿时熄灭……他拉起来水桶，深呼吸，回头，二人已经是正常的站位了——“禛叔。”唐棣笑着叫上一句。
　　“嗯，帮忙呢？”堂禛有些故作正经。倘若文旦在，只怕要笑出来，都是二十左右的年轻人，怎么都有些假正经的感觉呢？
　　是夜，唐棣翻来覆去地睡不着，他一直在想……禛叔，是不是也喜欢楚仪姑娘啊？那看楚仪姑娘的样子，想必也是愿意的吧……他起身，披着单薄的斗篷就在院中踱步，又实在无趣，朝夜色朦胧的池子园那边去。
　　“哎哟，谁啊？”文旦正从外头走进大院子，却和要出大院子的唐棣撞上。
　　“文旦？这么晚才回来？”唐棣看见是她，也就没那么紧张了。
　　“哦，唐棣啊。我抓错了药，回头又跑了一趟仁心堂，查了几次药方，弄得晚了，没吃上饭，这不，”她从怀里拿出一个白面馒头，“去小厨房找人拿了一个馒头，你呢？还不睡？”
　　“我……你来！”他拉着文旦往一边去。
　　“怎么了？”
　　“我问你，楚仪姑娘是不是和禛叔已经两心相悦了？”他犹豫了一会儿，最终出口。文旦停下咽食的动作，上下打量他，问：“谁告诉你的？”
　　“没谁，我自己猜的。”
　　“嗯……相处久了嘛，也许就自然而然了吧。”文旦的回答肯定了他心中的问题，唐棣轻叹一口气，看着朦胧的月亮，“所以，还是相处的少啊。”
　　文旦安慰性地拍拍他的肩膀，准备起身离开时就被一股力气回去，直接摔到唐棣怀里，被他用披风盖住身子，她刚准备问他，却听见唐棣在她耳边嘘声。
　　“娘，楚仪她不是那样的人。她怎么会是因为贪图堂家才接近我的呢？”这是堂禛的声音，没有匆忙，而是从容。
　　“禛儿，她若不贪图，那你便不要和她来往了。”
　　“娘的意思是一定要儿子不能和她在一起？”
　　“没错，你是堂家唯一的儿子，只要你有个值得依仗的岳丈，又何必担忧那个半路出来的什么唐棣来抢？”
　　“娘，你在说什么？阿棣他不是那样的人。即便他要，给他就是了，本不就……”
　　“逆子！你疯了吗？你爹为他说话，你也不识好歹？”胡荽挥袖，愤愤离去，“不用说了，张楚仪不走，你就别来见我！”
　　文旦和唐棣对视一眼，楚仪小姐这次只怕不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