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石入心》于竫

4、少年心动 文旦那边的

　　文旦那边的伤员不多了，似乎只有一位朝廷要员巡视时被暗伤，也和唐棣同时送来的。那人既是要员也就轮不到文旦插手了。
　　从今日起她过来帮忙张楚仪。
　　去的时候正好看到张楚仪在和唐棣说话，大约是年纪相仿，又是同一个地方来的熟人，自然亲近许多。张楚仪一边给他倒药汁，一边笑着说些什么。唐棣不住地点头，好像还有点不敢看她？
　　文旦忽然冒出一个有些可爱的念头。她看向外面的春日，唧唧啾啾的鸟鸣终于出现在这座荒凉的行宫里。北地的春季大概也要来了。
　　文旦坐到他身边，给他一碗水，推推他的肩，说：“唐棣，你的伤近来可好些？”
　　“差也差不多了。”唐棣坐在草堆上，接过水喝下。
　　“你怎么受的伤？”
　　“刀都没拿稳，捡刀的时候被人砍了一刀在左背上，傻不傻？”他自嘲地笑笑。
　　“没什么傻的，谁一开始就会杀人打仗呢？”文旦安慰他，“你还好，留着一条小命呢，俗话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是吗？”唐棣侧过头看着文旦，“你头发里杂了根草。”
　　“啊？”这话锋转得太快，她有些没反应过来。唐棣已经伸手拿下来了。
　　“喏。”他捏着一根浅色的草给她看。
　　“谢过小哥了。”文旦打趣地道谢，“这个地方脏就脏点嘛，没事。”
　　“你终究还是个姑娘家啊，”唐棣无奈地说，“你看楚仪姑娘。”
　　“唐兄，”文旦装出一副好兄弟的模样，忽然搂住他的肩膀，“你要知道，正所谓，情人眼里出西施，哪日要是有人将我看作心上人，他也会觉得谁也配不上我的。”
　　“你少来！”唐棣的脸登时红上来，一脸被戳破的羞愧，他推开文旦的手。
　　两个人就那样盯着张楚仪穿梭其间，身形宛然。
　　“唐棣要保护好自己，才有机会和楚仪小姐说啊。”文旦转瞬沉重起来。
　　“……嗯，我知道。”唐棣欲言又止。
　　北戎战事平稳下来，凉城边境转危为安，他们也该回去了。
　　“唐棣真要多多保重。”文旦实在放心不下，“记住了！得活着才能告诉她啊。”
　　“记着呢。”唐棣笑着回答，“等我回去再送一个香包给我啊。”
　　“一定。”
　　看着他们的车马走远，他叹口气，阿旦，保重。

　　文旦回来后，没有收拾就直接跑回了文家。相隔千里，实在思家。家中父母俱在，小弟乖巧。她忽然想到远在他乡的那些将士们，一时胸闷。
　　“阿姊，唐哥哥从军去了。”文殊告诉她，“他把屋子留给了咱们，说如果他回得来再还给他。”文殊看着文旦的脸色，“唐哥哥他其实人不坏的，阿姊，别因为以前的事恼怒了。”文旦没想到这孩子还记着自己当时烦闷的样子。她摸摸小弟的头，和颜悦色道：“殊儿放心，阿姊辨得清楚。”
　　文殊是个聪明的孩子，并非书呆子。
　　“殊儿今日功课做的怎么样？先生骂过你吗？”
　　“没有的，阿姊，殊儿是要当秀才的！”文殊挺挺小胸脯。文旦感慨，好在自己来得早，没有耽误文殊的上学，虽说她没有看不起农桑的意思，可是这个时代，她能怎么办呢？
　　在家中待上了一段日子，也该回医庐了。
　　“阿旦，日后你和楚仪在司马府上就相互帮衬了。大司马虽严苛，可对于世事还是辨析的，本分就好。”原来当时张老大夫救下的那个朝廷要员正是去前线巡视的大司马。大司马是一品官员，朝中皆敬畏，大司马的女儿进宫做了贵妃娘娘，已是殊荣加身，更何况当年皇帝上台时，都是大司马全力支持的。一时之间，位高权重，炙手可热。张氏救下大司马，也沾到了些福分。司马府上本来是不曾安置家医的，但是这次却破例设下，让世人都看到了大司马虽然高高在上，却是知恩图报之人。这个家医的设立，不可谓没有别的意思啊。
　　仁心堂的坐堂大夫还是老大夫，医者仁心，实在不愿意放弃本分的事情。协商之下，便由张楚仪和文旦进入司马后府，为大司马的夫人公子下人等诊治。
　　安定下来后，唐棣的消息也传来过，说是杀了几个蛮子，立了份军功，当了个小军长。倒也不错。
　　司马堂家的日子倒过的清闲，毕竟是高门大姓之族，夫人公子身体的底子都很好，无非就是吃些调养的补品要注意些分量。大司马叫做堂修，文旦也见过几次，是个不苟言笑的男人，浑身都是生人勿近的气息。自打那次重病后，他的身子就落下了病根，这也是张氏来府里的重要原因，毕竟他这个年纪也不是年轻人了。夫人胡荽掌管家权，精干利落，只是时刻提防着她们和一些丫头同她那个儿子来往。二公子堂禛饱读诗书，才华横溢，是京中女子思慕的对象，也是京城有名的公子之一，不过他似乎没有留恋声色犬马的念头，待人温和良善，和他的母亲完全不同。府上除了胡荽夫人再没有其他的妾室通房，可见她手段厉害，然而她自己也是个续弦就是了。至于那位贵妃娘娘，也不是胡荽的孩子，是堂修先妻的。除了那位贵妃的女儿，胡荽的生身女儿堂祺也已经嫁做人妇。府邸虽大，却没有什么再多的主子，反倒合了男主人的心意。故而清闲。
　　北境既然稳定，那些人也要班师回朝了。天子亲自出城相迎，实在是莫大的殊荣了。文旦在后院打水，偶然听见那些丫头们说起来这件事。
　　“你听说了那件事吗？”
　　“你是说皇上接风时，被混在百姓中的北戎人刺杀的事？”
　　“对啊！我叔叔那会儿正在城外呢，亲眼所见！”
　　“那多凶险啊！后来呢？”
　　“可不是嘛！得亏后来有人挡驾，这才使皇上毫发未损啊。”
　　“真险啊。”
　　文旦对于这种道听途说的事情一向不放在心上，听过了也就忘了。只是她不知道，此事并未平息，一桩京城旧事即将浮出水面。
　　“阿旦。”她听见有人叫自己，便放下手里的水桶，回过头看到二公子堂禛。“公子什么事？”堂禛笑笑，还是那么地和煦，他递过来一张手帕，说：“这是你家小姐的帕子，昨日见她落在回廊上的。”
　　“是，我等下拿去给她。”文旦甫一抬头，就瞥见了这位温润公子耳边的一抹绯红。难道……也是了，才子佳人，理当相配。她想起来楚仪小姐和二公子第一次见面就是在回廊里，小姐在偌大的司马府里迷路，还是被二公子带回来的。只是胡荽夫人那里并不赞成的样子。可怜唐棣，一时之间被文旦给忘了。
　　因为胡荽的缘故，在府上能和堂禛说上话的人没有几个。除了外面的朋友，他都爱找自小书香耳濡目染的楚仪说话。二人所见所闻都不一样，却意外地兴趣相投，聊得热烈，府里人都乐见郎才女貌的模样，大司马忙碌政务，更没有心思多管儿女情长。唯有胡荽，心中早已不满。
　　“禛弟近日与那位医女楚仪小姐走得极近，看来咱们府上好事将近啊。”文旦给胡荽送日例药粥，走到假山边上发现回府省亲的堂祺二小姐在和母亲说话。文旦本想过去行礼，却被胡荽一句话压在原地不敢动弹。
　　“胡说！”胡荽夫人一腔怒火，“你禛弟不能娶她！小小医女怎能做司马府的当家主母呢！咱们还有侯爵在身，是世代的公卿。禛儿该娶的也只能是个外家庞大的女子。”
　　“娘，这是何必呢？”堂祺没有想过什么权柄利禄，“我看那个楚仪小姐也是个不错的姑娘，正好禛弟喜欢，他们情投意合多好，何必棒打鸳鸯啊？”
　　“棒打鸳鸯？你倒是想得开！不为你阿弟考虑考虑！他本就无心功名，若再无个贤内助帮持，咱们家就该颓了！”胡荽更加气恼，怎么儿子女儿一个都没有自己的样子呢。
　　“禛弟不求功名是他性格使然，他既不喜欢，又……”
　　“好了，你莫要多言，为娘自有办法，我的儿子我还不知道嘛！”胡荽打断堂祺的话，从假山里出来。文旦朝后一避躲过去了，心里却开始担心张楚仪以后的日子。

　　“爱卿，这便是那日救驾之人？”天子坐在明堂之上，身旁伴着一位美妇人。二人气度非凡，雍容华贵。
　　“回皇上，臣按照皇上的吩咐找到的这个人，他也是随行队伍中抵御北戎的将士。”一个大臣躬身回答。
　　“好，”天子看着殿下跪着低头的年轻人，“抬起头来朕瞧瞧。”
　　“是。”他抬起头的瞬间，天子身旁的贵妃忽然惊呼一声。
　　“爱妃怎么了？”天子看向美妇人，美妇人立马屈身低头，说：“臣妾有失仪容，但实在是有缘由的。”
　　“裕妃说说看？”天子看向那个年轻人，分明还是个少年而已。
　　“这孩子和臣妾离家十几年的兄长长得相似非凡，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臣妾……臣妾情不自禁，有些悲从中来。”原来这个美妇人就是堂家的大小姐堂裕。她几近泫然，天子拉起她，安抚道：“爱妃家事朕知晓，这也不算什么大事。”他看向那个还跪着的少年，赞道，“果然少年出英雄。你先起来。”
　　“是，臣谢皇上。”
　　“你年纪不大，军中呆了多少年？”
　　“回皇上，臣在军中已有五年。”
　　“五年？你年纪小小就从军啊，不错。”皇上继续问道，“叫什么名字？”
　　“回皇上，臣贱名唐棣。”
　　“你也姓堂？”天子看向裕妃，一脸惊异，了然她的疑惑，便替她问出来了。
　　“回皇上，是，唐突的唐。”唐棣倒是不在乎唐突的贬义之处。
　　“哦？你父亲叫做什么？”
　　“回皇上，臣父唐祝。”
　　裕妃终于没有办法淡定下去，她双手颤抖着交叉在身前，委身在天子耳边：“皇上，兄长，真的是兄长的……兄长虽然改掉了堂姓，却是同音的，加之这孩子的长相，实在是七八分确定了。”天子点点头，说：“爱妃莫急，朕自会定断。”他看向那个视线一直朝下的少年，问：“那你爹娘呢？”
　　“回皇上，爹娘在臣幼年时已见背。”
　　“见背……”裕妃喃喃自语，心中犹如堕入地狱。
　　近日京城风波再起，数十年前堂家大公子离家，今其子因护驾有功，遂被裕妃娘娘认出，后去其故家中搜寻，发现当年堂家大公子的手书，确认其身份，堂家嫡孙重回司马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