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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凉城 文旦将这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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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旦将这件事情毫无隐瞒地告诉老大夫,那是在她心里值得相信的长辈。老大夫同意她和他们一起去凉城,朝廷发放的贴补也会如数给她。只是……
“阿旦啊,本来师傅是觉得,你毕竟不是张家的人,没必要和咱们去吃苦,也不必要做那种危险的事情的。你,可想好啊?”老大夫体谅年纪还小的文旦。
文旦自己也是考虑过的,前去凉城也许碰到的不只有伤兵,更有可能遇见破城的北戎士兵。此番,生死不定,她怎么会不清楚呢。只是既然生在了这个世间,生在了这个家中,成为了一名医者,拥有这一切,她都必须去学会面对。
“师傅,医家常说,医者仁心。阿旦对自己有仁心,也对爹娘小弟有仁心,自然也会对伤者有仁心。这才算是个医者吧?”文旦选择医科专业的时候就接受了这个承担,当年选择留在仁心堂也是遵从内心的决定,如今更是如此。
“阿旦说得对。”张楚仪从帐子后面走出来,“爷爷,医者仁心,有始无终。”
“你们俩啊……”老大夫无奈地摇摇头,脸上却是笑着的。
三日后唐棣来到仁心堂。
“这位小哥有什么伤病吗?”张楚仪在外头忙着,最先看到他。
“我,我找文旦,她在吗?”唐棣微微低着头,有些局促地看着张楚仪。他是自小在乡间长大的少年,几乎从来没有和这样穿着清丽的姑娘说过话。
“文旦啊,她在,我帮你叫她,稍等片刻。”张楚仪倒没有发现什么异常,还是和气地笑着,转身进了后面。不一会儿文旦就出来了,她手里拿着一个小布袋,左右张望几下就看到了站在一旁低着头的少年。
“这是那一两半银钱,过几日我和医庐的人就要出发离开这里了,这个还得你帮忙带回去给我爹娘了,这几日可方便?”文旦拿出那个小布袋。
他点点头,接过小布袋。“好,方便的。你要去哪里?”唐棣见到文旦就觉得自在多了,整个人都放松下来。
“官府派诊北地,需要些时日才能回来。”文旦习惯性地看着唐棣的脸,发现他的状态不是很好,便问他,“你近来是不是睡不安稳?我看你脸色差得很,眼神也无光。”
“啊?”唐棣笑笑,“阿旦真厉害。的确,这些日子邻人家的鸡叫的太早,醒了也睡不着。”他看看手上的小布袋,“放心,我一定带到。走了。”他转身要走,文旦想到了什么,突然拉住他,低着头从自己腰上拽下一只香包放进他手里,说:“这香包能够安神,新做好的,才带上没半天,试一试吧?”
唐棣愣住,好半天才反应过来,说:“唔……好。”他突然明朗地笑了出来,捏紧香包,“阿旦此去保重,我,也会照顾好自己的。”说完,少年就消失在了门口。
文旦摇摇头,转身进去药室,他没有爹娘照顾实在也是可怜。
官府的诏令颁布下来,他们先大军一步出发,抵至凉城,一些粮草和武器也早已通过河道运到了边境。所谓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就是这样的吧。古代交通条件太差,他们三人就这样带着征令,日夜兼程地花了近一个月时间到达凉城。大战在即,又是仲春时节,万物复苏,蛇虫也多起来了。凉城边地,草木不及江南多,但是好在朝廷也有所考量,草药也在运送中。他们到达后,同他地大夫一同起居,都住在一座破败的前朝行宫里,地方倒是大,可总透着一顾悲凉。杂草也要亲自打理,所有的准备都在为北戎之役布置下去。文旦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时代这样的事情,活生生地发生在自己眼前。接下来,无论悲戚与否,死生都是医家的职责了。
“阿旦。”张楚仪看到这几日的文旦总是一个人在日落后呆在他们门前,看着行宫里那些已经稍微冒出新芽,却依旧泛黄的草植。她想,阿旦大概有些慌乱了。
“阿旦是不是在害怕接下来会发生的事情?”张楚仪问她,两个姑娘穿着粗麻的灰白医服,并肩坐在台阶上看着那些草木,“我也害怕,我也没有见过那些真正的残忍和血腥。”
文旦摇摇头,目光温和,她说:“楚仪小姐,文旦想起来,以前的那些前朝宫女肯定也和咱们一样,曾经坐在这石阶上害怕着没法想象的以后呢。”
“是啊,这世上的事情哪个不是循环往复的呢?天道轮回。”
“人各有命。”文旦站起来,接着她的话说,“唯有平和,方见本心啊。”
张楚仪没想到文旦会说出这样的话,这一点也不像她们这个年纪该说的话。她仰起头,看见文旦的侧脸在落日的余光中温和无方,自在如是。
前线已经开打,再也没有时间容得她们多愁善感。一道道的血溅在她们灰白医服上十分扎眼,又习以为常。年少的将士们有些在呻吟中死去,有些在伤病中闷声挨着。他们有些是远方少女的思郎,有些是炊烟下妇人的守候。无论这些人忠诚还是胆怯,文旦始终没有轻视过任何一个。她的心绪并不比这些人好到哪里去。整日整夜地不合眼,生怕一个没照料到就放跑一个生命。可是死亡是在所难免的。就在离他们不远的地方,永远堆着一些还没来得及送走的尸体,冰冷而悲凉。这一群大夫,除了专心接手下一个伤兵,也没有别的办法去纾解内心的极度压抑。
文旦只是其中一个。在这里,没有言语,只有命令,和小鬼争夺活人。
直到那一个伤兵送到她手上,她这段时间逼着自己淡漠的心又颤抖起来。割下这个年轻人身上那块腐肉时,她的手已经开始剧烈地抖动了。飞溅而出的血染红了伤兵腰间本来就脏污的香包。
唐棣。
文旦为他处理伤口时,他被刺激到了。她看见他好像要有所动作时,立马附身在他耳边,轻轻地抚慰道:“别动,你会活下来的,有我在,你一定不会死的。别乱动。我不会抛下你的。”
意识混乱的唐棣隐约听到一个温和的女声,似乎曾经储存在记忆里过,十分地耳熟。他终于心安,没有睁开眼,平稳地睡过去了。
好好活着吧,唐棣。
“阿旦。”张楚仪从伤兵休养的屋子里出来,一脸欣慰,“刚才,你的那位朋友唐棣醒过来了。”文旦心石放下,点点头又去忙自己的事情了。
唐棣半身坐在一张硬板架上,垫着不甚干净的草絮。
那日在文家外面,他把文旦的话听得真真切切,心里不可能没有触动的。他的确有大把的时间,比文大哥多很多。但是,他怕,怕又只剩下他一个人混沌地过日子。家中田地也在负气之下给了别人,无所依靠的他,干干脆脆地从军了。所以那时文旦问他是不是没有睡好,也根本不是邻人的鸡鸣,而是他在夜里想这件事情。
其实他不怕死,那时双亲俱逝,留他一个人在这人道,他还是活到了现在。他只怕自己身边没人,只怕所有人都丢下他。
唐棣伸手去拿碗水,却接到一碗热药。他抬头,看到一个相貌娇俏的少女。有些面熟,却一直想不出来在哪里见过。
“小哥喝药吧。”张楚仪笑得温柔,有着医家的普世风范。
“多谢楚仪大夫。”
他认识这个医女,这间屋子里的伤兵都是她负责送药的对象。张楚仪为人落落大方,从没有人因为她的身份和年纪轻视过她。唉……从感伤中脱离出来,唐棣想到这还是第一次作战就给伤成这样,以后,都看命吧,谁都是这样的。下一次碰到北戎的大刀得先避过去,他们人高马大,硬碰硬自己吃不消,倒是可以考虑来刀时蹲下去,出其不意对着他们的下巴来一下……唐棣聪明,向来喜欢总陈经验,要不然也不会斗蛐蛐那么厉害。
北戎一役渐入佳境,伤兵减少,文旦得闲松松筋骨,在行宫少人的地方走动走动。“阿旦?”听见有人叫她,她回头,看见还缠着纱布的唐棣一脸错愕,“你不是去了,去了北地……你来的是凉城?文大哥他们知道吗?”文旦上前说话,讪讪而笑:“我要告诉爹娘北地是凉城,他们定不会让我来的。你,你最近怎么样,伤口好点了吗?怎么突然从军了?”文旦调开话题。
唐棣点点头,看着自己胳膊,叹口气道:“伤口前几日还在红肿有脓,这几天好多了。至于从军,”他说,“不能总是那样稀里糊涂地过一辈子吧。”
文旦高兴看到他的转变,却也很担心。玩物丧志虽不是正经活儿,可在这种情况下,也好过把脑袋拴在腰带上安心得多。只是他的决定,终究还是他的。
“你还是时刻注意的好,有事便去找楚仪大夫。她看照你们这一批人,左右你们也是见过的。”文旦依稀听见老大夫在叫她,匆忙要走,“我还有伤兵,先走一步,过几天去看你。”
“好。”唐棣看着她远去的背影,恍然间想到了什么,这么说来,我和楚仪大夫也是见过的,难怪当时觉得那么熟悉。原来是她啊。
其实能知道在这种环境下还有个认识的人,那种感觉真实地让人安心。唐棣那一夜的梦里没有血腥,没有杀戮。一夜好眠无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