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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医庐和家事 ...

  •   “阿旦。”张楚仪捧着《本草纲目》,像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笑着说,“你看,这草药名儿多怪——王不留行。”
      “还真是!”文旦凑过来,也跟着笑起来。
      二人年纪相仿,极谈得来。
      清早才有露水沾湿衣裳,但也颇有一番趣味。张楚仪向来可爱温柔,见到几只松子落下,抬头一看,指着上头轻言轻语:“阿旦,你瞧你瞧!”文旦仰头,树间蹲着几只大眼松鼠,赭红的毛皮,毛茸茸的肉爪都很清楚,真是讨人喜欢。
      “好可爱啊!”张楚仪笑笑,又低头去拣选草药。小姑娘的裙角勾住几只苍耳,显得娇俏可人。她素来就是这样的,犹如一个小仙女。文旦总是想,若自己是男儿身,应该就要被她抓住心神了。
      张大夫让张楚仪学习针灸疗法,顺带一个刚入门的文旦。一张人体穴位图放在面前,张楚仪连扎几次,都在同一个地方犯错,注水的铜人总是不冒水出来,一旁的文旦都记住了,可她似乎和那个穴位有仇似的,偏偏就是扎不准。
      “楚仪小姐,要我帮你吗?”文旦看不过去,问了一句。
      “不必了,这次你帮我,那下次有真正的病人谁帮我?”她笑着用袖子擦去鬓角的汗滴,说,“阿旦的好意我心领啦!哎呀,你先回去歇着吧,陪我怪累的。”
      “没事儿,我自己看看背背医书就行,楚仪小姐继续吧。”言毕,文旦拿起一本医书翻阅。张楚仪点头,继续试炼。
      结果张大夫第二日早上一起来便看见两个丫头一个趴在铜人脚边睡着,不远的地上还有一滩水;另一个仰面躺在椅背上,脸上盖着本书……老人苦笑着摇摇头,这俩孩子,待会儿醒来非得头昏颈酸,手脚麻痹的。
      虽说张大夫对张楚仪的管教并不很严厉,但她确实没有文旦的本事,比如——捉鱼。
      “阿旦在家中时,有下河捉鱼过吗?”张楚仪好奇地问。
      “有啊。”在家中能吃上一条鱼绝对是件幸福的事情,故而她常常会去河边碰碰运气,久而久之就会了。
      “带我去吧!明日爷爷要去人家府上看诊,肯定是要用过饭食才会回来的。咱们无事,倒不如去抓鱼?”张楚仪写满渴盼的小脸真是让人难以拒绝。可是文旦本来是打算今日带几帖药方回家的,爹娘时常劳累,有病痛看着方子用食也好啊。可是……
      “楚仪小姐,这样吧,我带你去我家乡那边捉鱼,你玩着,我过会儿去找你。”
      “好好好!”
      结果还没有等文旦去找她,她就小脸鼓鼓地回来了,说是捉鱼的时候不敢下河,被一个叫做汤真的臭小子笑话了。
      “不过我也没有亏损,抢了他的玉佩!哼哼!谁叫他吓跑我的鱼!”
      许多年后文旦回想起来时才发现,原来那时楚仪小姐和二爷就已经见过面了。

      那年说起的北戎最终还是成了朝廷最头疼的问题。北戎突袭边境,此次还与一些本来乖顺的边陲小国结合攻击,边境惨状实在心惊。仁心堂得到朝廷的征召令,须在年关前赶赴边疆。张大夫的意思是带着张楚仪去就好,本来就穷苦的文旦就留下来帮忙照顾仁心堂,接点小病小患就可以了。
      “年关将至,我们前去凉城,你先回去和你家人说一声,这些时日可能会忙碌,不能总是赶回去了。”张大夫和文旦说,“孩子照顾好自己,记着,医庐早些收拾铺面也可以。”
      “是,师傅,我这就回去和爹娘说一声。”
      文旦匆忙赶到家里时,发现里面空无一人。
      奇怪。
      “阿娘?殊儿?”她又跑到外头田地里去,“爹?”
      怎么回事?她往回走,突然想到一个地方应该是有她爹的——晒谷子的坪台,那里总是围着一群人斗蛐蛐儿。
      果不其然,她听见了她爹的声音,只是怎么好像还听到了阿娘的哭声?文旦挤进去人群,发现文父被揍得鼻青脸肿,文母则抱着安慰她的文殊哭个没停。唐棣站在一旁没动。
      “我叫你别玩别玩!现在好了!你把人家的蛐蛐儿斗死了!现在人家要你赔!咱们家好不容易好过些,那里有余钱啊?这才交的赋役!赔给人家了咱们吃什么?就算全给人家了也不够赔啊!我怎么摊上你这样的男人啊……”
      文母哭得声嘶力竭,几近要倒下,身后忽然有一双手撑住她,她回头看见自家女儿蹲在身后,仿佛有了一些力气回到身上。
      “各位叔伯,我爹欠谁的银钱?怎么欠的?什么时候得还?还多少?”文旦站起来走过去,向着那群大人问道。
      一个趾高气昂的男人开口:“你爹玩蛐蛐儿下黑手,搞死了我的常胜将军,这可是老子花了大价钱买来的!你们得赔三两银子!”
      “你说什么!我文松从来不会下黑手!你问问这些和我玩过的人!”文父终于出声了,“还三两银子!想得美!”
      “文松,你怕是还想挨打?”
      “别动我爹!”文旦拦在他们面前,却和也上前护人的唐棣碰到胳膊,她回头看了他一眼,继续对那个男人说,“三两太多了,无论如何我们都拿不出来的。”文旦深吸一口气,“一两半可以还给你。”
      “阿旦,咱们哪里来的……”
      “阿娘,我来就好,不要担心。”文旦看向那个男人,“您考虑一下,大家都是低头不见抬头见的,您说我爹有黑手,在场的人怵着您,会不会给我一个实话,您自己心里有数:究竟是要得手的一两半还是永远得不到的三两钱?”
      听得这话,那男人还真给吓住了。文旦说的在理,他自己心里也有数。可是毕竟是个大人,叫一个孩子糊弄算怎么回事?凶神面煞的男人刚准备拒绝时,唐棣终于说话了:“这事有我一份,一两半是文大哥的事,我这里……”他犹豫了,“我家田地归您用上三年,无论收成,都是您的,接下来三年我都不要了。”他小小年纪居然说得出来这样的话,实在叫人可怜。唐棣父母见背,又没有亲友来往,只他一人独活,本就是个可怜人,如今取走他的田地,还有什么是他的依靠呢?
      那个蛮子懒得想什么唐棣的难处,想着既然有银钱,又可以拿到份田地,何乐不为?他带着一群人离开,只丢下一句“十日后上门取钱”。
      文父在文母和文旦的搀扶下回了家,唐棣远远地看着,心里不知道在想什么。
      “爹,您都是有两个儿女的人了!难道就不能好好地做些事情吗?非要阿娘和我们这么担心?”文旦恨铁不成钢,她想到刚刚差点就要被打的场景就心有余悸,“您是咱家的顶梁柱啊,难道您非要阿娘累死才会醒悟过来吗?阿娘起早贪黑做饭下地,小弟天不亮就走上几十里路求学,女儿算是享到了福气,可不也要整日地和师傅学习吗!”文旦厉声控诉着面前这个头都抬不起来的男人,这一瞬间她的内心脆弱到极致,她不敢想,如果今天不是她正好回来,这个家要变成什么样子。她到这个世界已经好几年了,从最初的陌生害怕到现在的从容不迫,没有人知道她夜里安慰过自己多少次,又在半夜哭醒过多少次。分明觉得已经是还算平稳的生活了,为什么这个爹就是这样一下一下地毁掉呢?极度紧张过后的平静让文旦生生地哭出来,“爹,阿爹,女儿求求您好不好?求求您为咱们家想想,不要再和那个唐棣斗蛐蛐了!阿爹好不好?人家现在年纪轻轻,以后想做什么都有的是时间,可是阿爹,您已经这样了,不会有再多的期望了!阿爹,女儿求您了!”文母搂过她,也低泣着,文殊则转过身偷偷地用小手抹着眼泪。
      “嗵——”
      母女俩看到堂堂七尺男儿跪在地上,慌忙上前去扶,却被阻拦。
      “我文松发誓,此事过后再玩物丧志,必不得好歹,终无善果。今后,善待家人,共戮齐心,有始有终。”
      他的誓言文旦知道是应该靠谱的。毕竟文松也不是轻易发誓的人,当年劝说过他那么多次,他总是笑笑带过去,从未答应过要戒除。这次大概是动真格了。
      “爹,你有心,必会成事的。”文旦擦擦泪眼,扶起文父,“一两半不是难事,正好仁心堂接到了官府的任派,过段时日要去北地施诊。我去求求师傅,让他带我去。现下先向仁心堂借上一两半。我再随师父前去北地施诊,拿到朝廷的诊金还给师傅就好。”
      “只能这么办了。”文母点点头,又担忧地说,“阿旦啊,北地离咱们可不近呐,你是不是要许久才回得来了?”
      “对,听说北戎正在大肆进攻边境,你们不会去那里吧?”文父对于北戎依旧有所耳闻,“那里那么危险,你去的话……”
      “是啊娘,要很久呢。不过爹,咱们去的北地不是边境啊,再说还有师傅在,又是官府的事,不会有事的。”文旦不敢真的告诉爹娘她去哪里,否则她知道,这夫妻俩就算卖了田地也不会同意的,“我今日回来就是收拾一下告诉你们的。天色不早了,我得赶回去仁心堂了。钱会尽早捎回来的。”
      “好,阿旦千万小心啊。”
      “知道了,那我走了。”她挥别着要走,却被文殊拉住。
      “阿姊。”文殊让她附身,凑到她耳边说,“阿姊,先生说过,现在北境纷乱,阿姊一定要保重。”文旦惊讶地看着小弟,没想到他默默地在一边已经看穿了她的不自然了吗?
      “阿姊知道了,一定会替你看看有没有什么经书,届时带回来给你。放心,会保护好的。”
      “多谢阿姊保护经书。”
      姊弟俩说着文父文母有些不太理解的话,却也没有引起疑惑。
      文旦走出屋子,突然看到有个人影在她家外面——唐棣。对啊,他家是真的只有一个屋子了。
      “你,一直在这里?”文旦突然想到刚刚自己的哭喊,有些尴尬。
      “是,阿旦,”唐棣似乎并不在意她说的叫文父离他远点,“我这里还有些银钱,你若不够,我可以……”
      “不用了,唐棣。”文旦忽然失去了对他的恶意,“谢谢你。你多留些银钱,尽早赎回田地的好。我先走了。”她觉得这个少年也没有那么让她反感了。
      等等。
      “唐棣,三日后来城中仁心堂一下好吗?我有事想要找你帮忙。”
      “好。”他看见女孩第一次对他露出真心的笑容,心里那些烦闷顿时消散不少。他不是傻子,人家对他的不悦他都知道。这次也有他的问题。得到善意的态度是件多好的事情啊。至于刚刚听到的话……他若有所思地往回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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