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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陈清让与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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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清让与叶玄上首共着一张席坐着,叶灵均、姜复两人均是单独列席、面西而坐,两两之间不过一臂的距离。付焕文却是和那位面白无须的中年男人共坐,二人聊得起兴,推杯换盏好不热闹。陈氏则是随侍在吴氏身边,坐在朝东向的位置,端茶送水,极尽孝顺,付筠蘅只单备一席。
付筠蘅免不了又是一一行礼。那位与付焕文同坐的男人正是叶玄的学生,但并不是叶玄在元都任帝师时的学生,是叶家回临州后开书院收的学生。如今官至礼部侍郎,名唤伍之简。一说姓甚名谁,付筠蘅就对上号了,伍侍郎官阶虽不高,但胜在年轻,日后前途不可限量,又因着发达后不负糟糠之妻,家中甚至无一妾室,在满元都高官世家中有口皆碑,就连付筠蘅对此人也有所耳闻。
付焕文与他投契,又见其见识、谈吐皆为不凡,恨不得立刻引为知己。
两家人聊着聊着便自然说到了今日皇后娘娘托付筠蘅传的话。
叶玄听付筠蘅说完,点头道:“进宫面圣时圣上确实说过要老朽给太后娘娘立传。”
“太后虽在病中,但也不至于......”陈清让纳闷道,“太后凤体尚安,写传记怕是多有忌讳。那圣上的意思是仅叙事歌颂?以便民间传颂太后?那这,谁来写不都一样吗?翰林院里多是有能耐的文人,何苦劳师动众的请你回来呢?”
伍侍郎思索片刻,疑惑道:“一纸诏书下去,在临州也能写好啊......难道,圣上是想重用叶家子孙?”
叶玄摇头,举起酒杯,敬过陈清让便一饮而尽。
“圣上也没有下确定的旨意,到时再推拒也不是难事。做了四载帝师,圣上的脾性也略知一二,是个重情义的,想必不会太为难老朽。”
付焕文带着一分酒意,但仍是清醒的,听罢忍不住插嘴道:“世伯啊......我姐姐,与圣上多少年夫妻了......昨儿好好回府跟我说起她的近况,我是半点没看到圣上的情义啊。”
付焕文眼神晶亮,低声道:“我幼时同众皇子一起读书习字,偏偏与还不是储君的他最为要好。有皇子欺负他,我便替他扛着。随父亲见先帝时还时不时提起他,想着让先帝能高看他一眼,先帝能想起他,他日子便能好过一点......”
“这情分,怕是平常人家的嫡亲兄弟也能比得上了......可如今呢,他还不是忌我、惮我?我姐姐呢?他也全然忘了当初向我父母亲求娶时的样子,冷着她、厌着她......”
付焕文言罢,面容哀戚,一缕风吹动了两边的帘子,发出些簌簌的声音。付焕文回过神道:“我怕是喝醉了,当着世伯、世侄们的面如此失态。诸位见谅,我出去吹吹风、醒醒神,片刻便回。”
陈清让摆摆手,道:“去吧。”
付焕文起身朝着长辈们作了揖,又向身边的伍之简等人抱拳告罪,三人急忙起身还礼,陈氏一脸担忧的站起身想要陪同,却被付焕文拒了,众人看着他的背影,也不知该说些什么。
付筠蘅抿抿唇,担忧的看着父亲出去。
吴氏虽颇为担忧自家姑爷,但看着冷清下来的气氛,只得把话题往轻松地儿引。
“欸?你们看那船是张家的吧?”吴氏指着东北向不远的一艘大游船道。
叶灵均和姜复很有眼色地将身后半悬的帘子推起来,以便众人能看清。
陈氏细细打量:“正是,就是二皇子生母张嫔娘娘的娘家。”
叶玄看罢,不禁皱眉道:“穷奢极欲。”
那船足足有三层高,每个角上都挂着一盏精致的琉璃灯笼,灯笼上刻着张家的标志。船舱里灯火通明,觥筹交错之声依稀可辩。每个进出口的地儿都站着两个丫鬟,穿戴比普通小官家的小姐还要好,一个个远远看来恍若神仙妃子。船上最下一层时不时还有提着棍棒的小厮在巡逻,时常有些衣着鲜艳但略暴露的年轻女子进进出出。
众人也不便讨论张家,陈清让便问起叶家这次回来可还习惯、家什物件是否准备妥当。又约着定个时间递帖子过去拜访。
“张家伯高拜见付国公。”清脆的男声打断了屋内的谈话。
付筠蘅偏头望去,却只瞧见一片黑。但听这清澈的声音,即使他不报家门,她也知道是张家的张伯高,满元都只有这张伯高有这温和清朗的音色,一说话便像敲编钟的声音,如珠落玉盘。
而靠着东面的叶灵均等人能看见,刚刚还在前头的张家游船现在已经和付家的船靠的很近了。说话的人此刻就站在船尾的船舷处,朝着站在外头的付焕文作揖行礼。
张嫔未进宫时,家中还有两位弟弟,只不过一位是嫡亲的二公子,另一位却是庶出的三公子。那位嫡亲弟弟年少有才名,在她进宫后不久便外出游学,行至蜀中遇上了地龙翻身,不幸殒命。那张夫人日日以泪洗面,央着张大人从娘家过继了位双亲俱亡,由族里资助读书的年幼小子回来,那孩子就是船头那人------张伯高。
张伯高从张嫔远的不能再远的表侄儿一跃成了张家的唯一嫡子,果然是时也,运也,命也,非吾之所能也。张家英年早逝的二公子,命好,可惜运不好;那庶出的三公子早早便分了家,自立门户去了,科举仕途依仗本家倒也过得如意得很;这过继来的张伯高,此人不骄不躁,稳重自持,去年搏了个探花郎,任正七品翰林院编修,深得皇帝喜爱,不久前下了旨意授其常熟县尉,此地土壤膏沃,岁无水旱之灾,熬个一两载做出些政绩回元都,那仕途是不可限量。这才是时运俱佳、人生赢家啊。
“不必多礼。今日倒是赶巧了,还未祝贺小张大人谋了个好差事啊。”付焕文带着笑意的声音透过帘子传进舱内。
“国公爷说笑了,家父与您同朝为官数载,伯高一个小辈,怎么能当得起国公爷唤我张大人。按理,伯高还得尊您一声‘世叔’呢。”
众人只听得付焕文爽朗一笑,并未应承,只道:“今日携家中长辈在此游玩,我只是出来醒醒酒,泰山大人和叶世伯还等着我呢,便不与小张大人寒暄了。”
“原来陈老大人和叶帝师也在,这可真是赶巧了!伯高久仰大名,心向往之,不如请国公爷......引荐一番?”
付焕文笑意不减,语气却有些不悦,只是他也作不了叶家老太爷的主,只得道:“那让我的随从先进去问一声叶世伯的意思。”
“如此便谢过国公爷了。”
船内众人见一小厮入内,转述了外面的情况,并询问叶玄是否要见张伯高。
叶玄未加思索便望向叶灵均道:“令仪,你代我去谢过小张大人吧。”
叶灵均起身,拱手称是,便随着小厮一道出去了。
只听得叶灵均道:“祖父言今日私宴,还有女眷在场,多为不便,日后必定递帖邀小张大人过府一叙。”
张伯高稍作沉吟,便笑道:“原来郡主和夫人们也在,既如此,伯高就不登船拜访了,烦请世叔替众位转达问候。”
他细细看了叶灵均一眼,望向付焕文笑道:“这位公子是叶帝师哪一位孙辈?”
付焕文温和一笑:“叶家孙辈俊采星驰,这是叶帝师唯一的嫡孙,名灵均,字令仪的那位。”
“可是《平狄策》的作者?”张伯高欣喜的望向叶灵均问道。
叶灵均微微点头,张伯高见状欢快道:“贵作旁征博引、璧坐玑驰。我拜读好几遍,可还是有些难解之处,明日一定登门拜访,还请叶帝师与令仪公子不吝赐教。”
“小子拙作,小张大人过誉了,蒙小张大人厚爱,明日自当扫榻以待。”叶灵均淡笑。
二人站在各家船头相拜行礼,张伯高这才回了船内。
付焕文、叶灵均便见张家的船慢慢与付家的游船拉开了距离,这才转身一道入内。
张伯高坐回筵席内,贴身小厮替他斟酒,不解道:“公子,咱们不是就在叶帝师一家后面来的吗?为什么要去国公爷家的船上拜见?”
张伯高举起酒杯,遥遥向上首年龄与自己相仿的年轻男子示意便一饮而尽,并未回答小厮的问题。
那坐于上首的年轻男子披散着头发,衣襟微敞,脸色略带绯红,望着下面的乐师与歌姬,神态微醉。身后跪坐着一位面白无须、身形纤弱的瘦削脸型男子,明显是前面那位男子的随侍,替他捧着外袍与束发白玉冠。
那男子饮过酒,问张伯高道:“小舅舅你这是出去干什么了?”
张伯高微笑:“和侍卫们交代了几句。”
男子点点头,并不多想,继续招呼倒酒的婢女斟酒,欣赏起歌舞来。
这人正是张嫔独子,当今圣上的二皇子林修翀。人送“九州逍遥闲散客,元都风流第一人是也”。
但说起这个,林修翀也很委屈。大哥林修能生母早逝,无奈正宫皇后只得一女,大哥又能言善辩,端是一幅温和老实形象,皇后不会视他如己出但也相较于其他皇子又更为亲厚一些。加之其才能卓越,举止端方,在父皇跟前颇有脸面。三弟呢,生母原是个宫女提上来的低位嫔妃,生下孩子没两年就成了宫斗的炮灰,没娘的孩子在深宫高墙里边养成了谨慎胆小,唯唯诺诺的性子,后得了太后青眼,在朝堂上也算兢兢业业办实事、不抢功劳,在父皇那儿也算是有了姓名。
反观自己,母亲世家贵女,外祖家根基深,小舅舅虽是过继来的但人家有才有貌,在父皇跟前也是个人物。这怎么说,他都不该养出这幅与世无争似的性子,想想大哥三弟,有这硬性条件,早就奋斗成储君了,难怪母妃老说自己不争气。无奈他就是不耐烦那些朝堂之事,这天下太平、经济繁荣的,他又生来优渥、养尊处优,春赏花夏赏荷,秋去登山冬去赏雪,时时出去游山玩水,好不快活!人生短短数十载,本来就生活惬意,争那劳什子皇位作甚?争来争去,命怕是都要争没了。生活如此美好,他才不要当那流血的牺牲者呢。
等付家的船靠岸,绕着岸边的小商小贩早已散去大半。众人一登岸,等在岸边的奴仆立马迎上来,两家人见礼辞别后便各自散去。付家众人归家已至戌时末,由着一应奴仆伺候回院休息自是不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