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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矜遇1 “矜,惜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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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孩子究竟是被人遗弃在此还是走失了已经不重要,再来他们一时也不知道这究竟是谁家的孩子,毫无线索,简直就像是天降而来。
醒来的时候是傍晚时分。
江儿睁开眼睛,昏睡了太久还尚未适应外界的光,抬手想挡一挡。
他被玄虚道人带走的时候饿了三天,瘟疫中丧命的爹娘其实也并不是他的亲生父母,他是被卖到那户人家的。这便宜爹娘虽然生活并不富足,但是对他却可以算得上是呵护备至,只可惜好景不长。
玄虚道人自己过得是风餐露宿的日子,带着他也并没有什么照顾小孩子应该更精心细致的觉悟,自己能有一口粥水,便给江儿一口已经是玄虚道人给这个便宜徒弟最大限度的师徒温情了。
“你醒了啊!”秦非迟坐在桌前正百无聊赖,摆了本书在面前装模作样,余光看到了这边的动静,放下书笑嘻嘻地凑了过来。
这个小男孩有些清瘦,虽然是被人丢在门外的,却还算整洁。长得一副乖巧讨喜的模样,闭眼昏睡的时候显得格外安静无害,此刻醒来却满眼警惕神色,端着一副不像是这个年纪该有的严肃表情。
他跟着玄虚道人的时候,玄虚道人是个话篓子,就算没有人搭理他半个字,他也能自己一个人说得滔滔不绝。
在江儿心里,玄虚道人就是个江湖骗子。虽然玄虚道人救了他,但是也不妨碍他在心里忍不住的鄙夷。
“……”
“你饿不饿?”秦非迟并不在乎这个小屁孩的不理不睬。
江儿看着他依然没有开口,浑身散发着拘谨又防备的气息。
饶是秦非迟脸皮厚,这会儿也有些挂不住了,“小小年纪目无尊长啊你。”他言下已经忘了自己也不过年方十五未足周岁,对着个小孩子就摆起“尊长”的谱来了。说着伸出罪恶的手就要招呼上脸了。
虽然江儿辗转跟着玄虚道人又跟着那神秘的面具人几月有余,但是对他们向来是生人勿近。这两人有个不谋而同的相通之处,他们并不计较这个小孩的轻慢态度,玄虚道人是习惯了自己一个人喋喋不休,面具人跟他一样也是寡言少语之人,带着个不吵不闹的小孩反而更称心。
在秦非迟的手作孽之前,已经多了一道爪印。
他痛呼了一声收了回去,还不忘恶狠狠望回来,这个臭小子真是不识好歹,这点皮肉伤比起秦非迟心里的震怒算不得什么,他好心好意的把这个破小孩救回来还要遭这个罪,怎么想都觉得来气好吗!
这个破小孩还浑身是刺。
“小白眼狼。”秦非迟甩下四个字就带着一身窝囊气出去了。
江儿静静躺在床上。数日前,那个面具人带着他日夜兼程,到了这个地方,面具人虽然把他从玄虚道人身边带走,但是并没有长久带着他的意思,这是他没有由头的直觉。
到了青陵台面具人就消失了,而他一觉醒来就在这个地方。
江儿不过九岁,寻常人家小孩子这个年纪正是活蹦乱跳、无忧无虑的时候。面对他自己又一次被人丢弃了的事实,内心竟然没有多余的波动。
无论面对的是什么困境,只要来回多经历个几次,不也就像是和吃饭睡觉一样寻常的事情吗?于他而言并没有什么特殊的,轻易就接受了这个现实。
他起身想看看这里的环境,这时门又被人推开了。
秦非迟去而复返,还端着一晚热腾腾的粥,氤氲的热气漂浮在上面。他看见这个小孩一见他就仿佛斗鸡一样,如果他身上长了鸡毛这会儿应该早炸开了。
至于么,我长得像坏蛋吗?
他郁闷地想,重重地把粥放在桌上,挤出一个假笑——他给自己心理建设了许久才说服自己不要跟小屁孩计较。
“看我干嘛,我可不喂你啊,自己吃,饿死了不关我事。”
俩人一里一外,在屋里对峙了片刻,直到一声违和的“咕咕”声音响起来。
江儿一愣,气自己肚子不争气,认命地坐下来舀了一勺粥,两勺,三勺……昏睡了这么久,说不饿是不可能的。
“哈哈哈哈,破小孩还逞什么强啊,”终于看到这个小孩破功了,秦非迟像是找回了点长他几岁的尊严,这小孩再装腔作势也不过是个九岁的小毛孩罢了,“你自己吃别呛着,我去跟师尊说你醒了。”
他又推门走了出去。
看到师尊时大师兄也在,二人似乎正在商量什么。
“师尊,我怀疑那个小鬼是哑巴,我跟他说了半天他也没开口说个一个字。”
“是你自己话太多吧。”沈星寒深知他这个徒弟的话痨病。
“绝对不是!”说出来怕丢人,他对着那个小孩儿都已经非常克制自己话痨的毛病了,怕多说了惹他炸毛。“那我们现在要如何安置他?”
这个问题,还需要看沈星寒的意思。总不至于把这个尚且没有生存能力的小孩子丢下。
“不如带回剑阁吧。”
秦非迟惊了一下,目光转向温郁。虽然平日里这位大师兄看似温和随性,可是也绝不像会置喙这些事情的人。明明年龄相仿,大师兄比起他们来,无论从心性还是修为上来说,都跟他们这群不学无术的草包有着云泥之别。
秦非迟悄悄地观察师尊的表情,并没有什么变化。
“近日你师叔忙于落日谷一事,这孩子若带回门派,拜入我门下倒也无妨。”师尊沉吟了一下,似有顾虑。
“弟子看这个孩子虽然年幼,心志却异于常人,是块可造之材。若是师尊有照管不便之处,弟子愿效此劳。”温郁思忖片刻就知道师尊所忧之事,九岁的孩子要教导起来确实要耗费不少心力,他也并非爱管闲事的人,只是此事于他而言也不过举手之劳。这个孩子就丢在他们门外,像是某种无言的托付。修行之人,讲行善,也讲天缘,有时候并没有太多的理由。
只不过这个孩子来历不明,带回去再细查也不迟。
“那就按你说的办吧。”沈星寒见他如此诚恳,也没有拂了他的意,毕竟温郁是他最看重的弟子。
秦非迟暗暗叫苦,把那个臭脾气的小孩带回去,指不定还得在剑倾阁翻出个什么浪花来,他再一想,这几日大师兄忙于准备玄华会的比试,根本没有时间去照顾他啊,那这差事可想而知落在谁的头上了。
顿时一个头两个大。
“走,带你去见咱们大师兄。”秦非迟再回来,桌上那碗粥已经干干净净地被喝了个底朝天,那个小鬼煞有其事的坐在桌前看他先前摆在桌上的书。
听到秦非迟说见大师兄,他眼里露出一丝疑惑,却依然倔强地闭口不言。
“你可真是惜字如金啊臭小子,现在你跟我就是同门师兄弟,”看懂了他眼里的疑惑,秦非迟也习惯了他的沉默,自顾自地给他解释,“以后咱们就是吃一锅饭的人了,懂了吗?”
江儿觉得很奇妙,先前他跟着玄虚道人,在他的威逼利诱之下开口管他叫师父,也并不太懂师门究竟对这些修道之人意味着什么,以至于尽管玄虚道人座下就他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小毛孩,也乐得合不拢嘴。
“嗯。”他破天荒地应了一声。
秦非迟唏嘘不已,这个小兔崽子可算舍得开金口了,浑然不觉自己竟然被一个九岁的孩子磨得浑身都是宽容与耐心。
“小子,你叫什么名字啊?以后咱们同门了,总不能名字都不知道吧。”
“江。”
若说他惜字如金,这简直就是视财如命级别的惜字如金啊!秦非迟在心里腹诽,抬眼看到温郁此时走了进来。
“江?”秦非迟不解,他只能从这个字的语气来判断什么意思。他的名字是师尊起的,师兄的名字也是师尊起的,他从没见过这么奇怪的名字,“你是说你姓江?”
“江口镇。”这次是三个字。
“他可能是从江口镇而来,我听闻江口镇一带流民泛滥,这孩子既然孤身一人,也许没有名字。”温郁解释道。
“那我们要给他起名字吗!”秦非迟眼睛发亮,脑子开始打起鬼主意来。
“师尊把你交给了我,那你介意我为你取名吗?”温郁的话虽然像是询问,但是语气却让人难以拒绝,他看着身前这个个头才过他的腰部的小孩,看着他望着自己的眼神里,满是专注。
看着他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秦非迟觉得自己一肚子窝囊气没处使,这个小鬼也太给大师兄面子了吧。从这小崽子醒来自己上蹿下跳了半天他根本就没拿正眼看过自己一下,师兄一来就收拾的服服帖帖,只在心底暗暗感慨了一下不愧是大师兄。
温郁沉思了片刻,“矜,惜也。从今往后你就叫江矜,如何?”他脸上盛着淡淡地笑意,目光灼灼。
世间悲欢,唯系惜字尔。
江矜尚不能懂,秦非迟也不懂,他只觉得大师兄起的名字必定有其玄妙之处。
这个小鬼真是太买师兄的账了,当即学着大人有模有样地作了个揖。
“江矜,谢过师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