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处有鬼》沈彧

4、老实交待

　　狭窄的阳台，清冷的月光，阳台上还晒着衣服，旁边的铁架子上还有……内衣……阮元面前杵着一个一米九的汉子，手上还拿着一把剑，脸色还特别阴沉。
　　“我去，大哥，我知道你国外回来的，你也不用这么开放啊，考虑一下保守的中国国情好不好，女生宿舍啊喂……”阮元一头黑线地看着尹鹿。
　　“你跑了。”
　　“我……我困啊……”
　　“你跟她们聊得很愉快。”
　　“睡前要卧谈会的……”
　　“我风遁的法阵还没全部打开你就发现我了。”
　　“这个是职业病……师父教的好，我有天赋……”
　　尹鹿一把抓住阮元的手腕：“走，跟我查剥灵去。”阮元施展挣脱术居然没挣开……总不能对着尹鹿真上招吧，这倒把阮元弄得前后不是人，尹鹿那双没什么感情的眼睛就死死盯着阮元，仿佛自己的手不算铁钳，眼睛才是钉子一般。
　　“我……我……我珠子在里面，我要去拿珠子！”
　　“你要是再施结界或者遁逃了怎么办？”
　　“我……我……我穿的是拖鞋……”
　　“我看你那么高的尖头高跟鞋都能抓鬼。”
　　“还有睡衣！”
　　“睡衣怎么了？”
　　“我……我……我是女生啊大哥！”
　　尹鹿一脸迷茫，阮元佩服自己在如此微弱的光线下对着这张面部神经坏死的脸还能看出迷茫来：“穿睡衣的意思就是……我……把其他衣服都脱了……”
　　“其他衣服？”尹鹿对着她审视了一番，一件宽松的鲜黄色连衣裙，上面画着一个夸张的鬼脸，小腿在月光下泛着光，脚上一双不合时宜的浅蓝色棉拖鞋，“你没穿内裤？”
　　阮元直接给了尹鹿一拳，虽然被接住了：“滚！”
　　“穿了就跟我走。”尹鹿嘴中念诀，桃木剑顿时扩大了几个型号，尹鹿一把扯着阮元便上了桃木剑。
　　“喂！你……”

　　“嗯……老阮？珠子放你桌上了！”俞小曼向阮元的桌子走去，打开她的台灯，把珠子放在了阮元的首饰盒里。却在桌子上看到了阮元的手机。
　　“欸，蓝蓝，我驰，老阮刚刚说她上阳台干啥来着？”
　　“给爸妈打电话啊。”易驰回答道。
　　“她手机在桌子上。”
　　易驰扯下耳机，蓝珺从被子里翻出来，两个人以双胞胎般同步的疑惑的眼神看着俞小曼，俞小曼晃了晃手上的手机，那个背面丙烯颜料手绘夸张的原始图腾的手机壳，全中国找不出第二个。俞小曼走向阳台，一把拉开阳台门，阳台空空如也。
　　“两位，我想问个问题，是我们见鬼了，还是阮元同学为了逃门禁已经开发出从四楼阳台溜出去的新技能？”
　　“我觉得……你可以给尹鹿打个电话。”易驰说道。
　　“密码。”
　　蓝珺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包在我身上！”
　　“你知道？”
　　“她怕麻烦，就那么几个密码，四位就是生日，六位就是入学时间，英文就是英文名，呐，打开了……”

　　阮元和尹鹿落在二教的楼顶，P大也已经步入休息时分，原本通亮的各教学楼已经熄灯，昏暗的路灯显得莫名的孤寂，教学楼下的自行车也少了大半，在路灯下拉出长长的剪影，风吹过树梢带起飒飒的声响，其中星星点点的夏天的虫子的熙攘。
　　尹鹿向四面投出几抹磷光，便开始自顾自地查看。阮元对尹鹿这种不顾他人意见的行为非常不满意，对天台进门的台阶施了一个除尘咒便兀自坐在那里不高兴。
　　忽地，一阵手机铃声响起，尹鹿掏出手机一看：阮元。尹鹿瞥了一眼坐在台阶上生闷气的阮元，没理会那个电话，慢慢走向阮元，鬼使神差地说了声：“对不起……”阮元把半张脸都埋在手臂中间，闷闷地说道：“错哪了？”
　　“不该把你带过来……”
　　“什么叫不该把我带过来？”
　　尹鹿沉了沉脑袋，回答道：“不该不听你的意见就把你带过来。”
　　“嗯……还有呢……”
　　尹鹿歪了歪脑袋，回答道：“不该直接到女生宿舍里面去。”
　　“嗯，还有……”
　　尹鹿挠了挠脑袋，一时无话。阮元看着他这个样子气就不打一处来：“想不出来？”尹鹿居然还点了点头，“最重要的一点，冷谭和我都告诉你部里办事的规矩了，为什么不听？就差这几个小时？明天胡主任上班咱们就能交申请，你没听冷谭说他跟胡主任之前碰到过这种无法净灵的情况么，一说剥灵他肯定觉得有道理，肯定会给批的。巽组都是专业做痕检的，检测报告很有参考意义的……”
　　“好……”尹鹿轻轻地回了一声，在风与叶与虫的交错中有些朦胧。阮元看着他，脸色在阴影中，背后是银白的月光和冷冷的磷光，不知怎的，竟然在那张木头脸上看到了一丝可怜巴巴的意味。阮元不想承认自己心软了，于是拍拍衣服站起身来：“来都来了，所以，你刚刚在那里念吧念吧，念出些什么痕迹了？”
　　尹鹿摇摇头：“这里除了一些除灵的痕迹和原来怨灵的痕迹，没有剥灵的痕迹。”
　　“所以这里不是剥灵的场所？”
　　“或许是有人来清除了？”
　　“不可能，书包的检查程序还没有走完，巽组的喜鹊肯定还没撤，如果有不明人士来清痕迹，喜鹊肯定会通知我们，毕竟我们是一线。”阮元在天台原来放书包的周围按照五行八卦走出一个方阵，口中默默念了几句口诀，而后眼睛一亮：“溯回！”只听得空气一阵轰鸣，只觉得身边的风行得疾且乱，先是几道虚影呈现了方才尹鹿和阮元勘察的场景，而后是之前除灵的场景，再然后便看到原来书包的地方虚影一闪一闪，约莫闪了半分钟，大约是那道怨灵潜入楼里作案再返回的过程，接着只见两道虚影晃过，阮元喊了一声：“定！”只见一道影子颜色更深，一道更浅，浅色的影子从门那里出到天台上后就一直留在排气扇旁边，另一道深色影子则胡乱走着，而后从门那里消失不见。
　　“这个步法不像是乱走的？如果没有人来清理痕迹，为什么查不出来？”
　　阮元松开口诀，虚影继续变幻，约莫半分钟后，又看到一个虚影，阮元立即定住这段过程，只见虚影在天台上踯躅，又在天台边缘逗留一阵，而后又从门离开了。
　　“没有更清晰的版本吗？这些虚影都看不出谁是谁到底在干什么……”
　　阮元翻了一个白眼：“大哥，小女子……法力有限……你要不试试？”
　　“师父没教我这个。”尹鹿低下头，半边脸映着月光和磷光，本来对于他这种比较深的轮廓应该呈现欧美商业摄影大片最喜欢的冷硬高级感的，阮元却很惊讶自己似乎又从他身上看出了一丝可怜巴巴的意味。
　　“啊……这个有点复杂……下次休假教你？”阮元试探地问了一句。
　　“嗯。”
　　“接下来呢？你还有别的打算吗？”
　　尹鹿心里有些烦躁，不自觉地挠了挠自己那本就不算整齐的头发，竟然莫名有些刻意的凌乱感：“看看其他几次再做决定，剥灵的人，总有目的，不然不可能冒着那么大的风险做这些。”
　　“你这才进组多久呢？这还是你到坎组第一次出任务，这么小的怨灵胡主任都还因为看我们没经验还特地派了两个人带着，你这种工作经验就能确定这几次剥灵都是联系在一起的了？”阮元觉得不可思议，就差在脑门上画问号了。尹鹿望了阮元一眼，眼神却莫名地坚定：“你没见过剥灵。”而后自己摇了摇头，收了磷火，“走吧，送你回去。”

　　二人相顾无言，风遁到了阳台上，尹鹿连句再见都没说便遁走了。阮元总觉得心里怪怪的，似乎有些什么不太对劲，一边思索着一边拉开了玻璃门，突然看到三张大脸举着台灯整齐地坐在过道上，三个人穿着各色的睡衣，脚踩拖鞋，脸上被台灯的冷暖光照得不一。俞小曼手上还抱着一只巨型羊驼，易驰晃了晃阮元的手机。
　　“你们三个……”
　　“从实招来，老阮，你到底怎么回事？”坐在正中的蓝珺眯起双眼问道。
　　“啊？”阮元一脸懵。
　　蓝珺交叉手臂，翘起二郎腿：“一条一条来，你有时候那么晚才回来到底什么情况？”
　　“我……我……有时候跟朋友约了一起吃夜宵啊……”
　　“那么晚了你还能坐到车？”
　　“我……现在手机软件叫个车有什么难的……”
　　“那今天晚上呢？说在阳台给爸妈打电话，手机都没带到阳台上去，我们打开阳台门，一个人可都没有啊，你可别说我们三个眼睛都不好使了，这儿四楼呢，你怎么回事？”
　　阮元突然想起自己本来只是设了一个屏蔽声音的结界，但是尹鹿一点准备都没让阮元做，便强行拖走，这门只要打开了，结界里的声音不通，但是阳台上什么情况一览无遗。
　　“我……我……”
　　“你可得想好了回答我们。”易驰突然开口，她平日里半睁不张的眼睛现在却跟狼一般，“老阮，我们四个人，可是交心的交情，你可别忘了……”
　　阮元突然想起，当时大二的时候，俞小曼出事的时候，只知道自己在被窝里哭，最后实在受不了了，到二楼找了自己的一个师姐哭，那个师姐特别直，见俞小曼出事居然舍友不闻不问，把她们宿舍骂了一通，而本来冷冷的易驰、神经大条的蓝珺和天天累的半死回宿舍只想瘫在床上的阮元都被骂的突然清醒。四个人那天晚上聊了个通宵，把自己的各种破事都扯出来，算是交代得干干净净，而得知俞小曼是怎么被坑得满肚子血泪的事情经过的时候，三个人前所未有的自责，开始拟定计划，最后赢了一个漂亮仗……那件事情解决以后，四个人一起去爬了一趟司马台长城，在最高的烽火台那里，四处无人，四个人对着山大喊着以后四个人风雨同舟、友谊长青。说是老套，但是，四个人喊得泪汪汪的。自那以后，这四个人的铁交情，的确是够硬的。
　　“我……我……我的确，刚刚说的不是……”阮元皱了皱眉头。
　　“你不想说？”易驰淡淡地问。
　　阮元吸了一口气，三个人的目光都紧紧地盯着她：“我……我……”
　　易驰低下头，问：“你不是在干坏事。”这句话也许是个问句，也许是个陈述句。
　　“不是！我不是！”阮元即刻否定，还破天荒地带上了手势，生怕这三个人误会什么。
　　易驰点点头，把手机递给阮元：“好，等你想说了，知道怎么说了，再说，我相信你。你们……”俞小曼和蓝珺看了易驰一眼，也点了点头，“那行了，凌晨了，睡觉睡觉，明天还要自习呢……”三个人起身把椅子搬回自己的桌子旁边，阮元手里攒着手机，指节有些发白……
　　那天晚上，一夜无眠的人，有点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