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 2 章 风扑腾着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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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扑腾着窗户纸发出细微闷响，间或年老窗棱受不住折腾咯吱两声。夜深了，小客栈终于又恢复了以往宁静。街上打更梆子声被风扯得淡出鸟来，依稀仿佛三更天。
梆子声从街头穿过街尾，又折回去消失。风中的夜死寂一片，忽然，咯噔一声，咯噔又一声，轻微窗棂活动的声音极细微。青粼豁得睁开眼，好戏开场了。
风来客栈的店房多在二层和三层，像约好了般，每扇客房的窗户咯噔声响，接着数条黑影从窗内蹿出。黑影们看到自己同类都禁不住一愣，随即向四面八方飞纵而去。
黑影们各忙各的很快散布到了大风镇的各户屋顶，屋瓦被脚尖点过，极轻微的细响。
“你这懒婆娘，叫你投些耗子药……看，房梁上养的老鼠比猫大。”某间屋子里男人的声音抱怨道。回应他的是女人睡梦中的呓语。
慕容雅意才越上屋顶就觉头大，黑夜里无数黑影在他眼前掠过，黑压压道似狂风扫落乌鸦巢。待听到那愚夫妻梦呓，又觉好笑，这叫什么轻功。算了，管他的，横竖大风镇弹丸大地方，一户户寻过去好了。还怕那贼逃到天上？
慕容想着嘴角露出丝得意微笑。等真抓到那鬼影巨盗，看某些人还怎么说。原来这慕容四最小，平日在家最得宠爱，他今年方加冠早跃跃欲试要出去历练，无奈父亲和几位哥哥都众口一词说甚江湖险恶，死活不答应。慕容四公子表面应承，当晚就打好包袱，来个出逃。出来没几日就听江湖炸开锅传着那鬼影盗如何如何，功夫了得，手法骇人，将碧水宫宝物盗出，引得武林人争相追拿。正巧又有消息传来道，那贼被追怕了，欲隐于穷山恶水暂避风头，就是这大风镇。慕容一路追来，心中打定主意，这一回不鸣则已一鸣定要惊人。
慕容一炷香功夫就已经查看完五六户人家，正自看着心中忽闪过个意念，想着心里越发不安：那个笑起来很讨抽的笨蛋不会被人做了吧。看看这满街飞着查着，手里攥着家伙的黑影们……慕容脚尖点瓦，飞身往客栈方向纵去。
青粼的房子却是在一楼，说什么废弃不用的客房，其实就是废弃不用的柴房。经过小二打扫整理，也勉强住得人。从窗户跃进去，慕容悄无声息的落在地上，房内没点灯，窄小的方寸地一目了然。人呢？
哼哼！慕容冷笑几声，果然，就知道这小子有问题，想罢转身原路跃出去。
头上压压黑影瞧得人心中厌烦，慕容折在街角处，他脚下胡乱迈着步子正想个中蹊跷，冷不丁一物扑通落在他脚边。再看，还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
青粼正连连呼痛，揉着腚部，嘴里嘀咕，“怎么暗器满天飞。啊！”昏昏月色，一双光闪闪眼眸正狠很盯着他，里头神气看得人一跳，青粼也忘记痛了，失声道，“你，你吓死人啊。”
“不作亏心事，你怕什么，喂！我问你好端端跑出来做什么？不是早叫你晚上别乱逛，仔细……”慕容说着沉下脸来，目光自青粼周身扫过，最终落在他那张算得清秀的面容上。
早先就觉出不对，怎没想到！慕容猝不及防抬手直袭青粼面门，这下太快，对方只来得及轻疑，就觉面上一凉。
慕容看着手中多出的一张薄如蝉翼的人皮面具，面色沉得可怕，亏他还担心怕这笨蛋被人作了，“说，你到底是何人，藏头露尾是何用意！”
原来，慕容雅意的本事都是几位哥哥言传身教，他本就聪明绝顶，学什么似什么，可惜乎就是太过伶俐，学什么都只能七成。慕容大的剑法，慕容二的轻功暗器，慕容三的奇门异术都习全了，可就是不精。早在晚间用饭时就觉得那青粼有些不妥，可哪里不妥又说不上来。方才心中忽动，忆得三哥尝言：行走江湖需习识人，识人最先看气。奇门术再奇亦改不得人生来之气韵。但凡气韵非凡之人，相貌绝非庸碌，或极美或极丑怪，都必沾个极字。而这青粼，气韵天成，稳如山岳，却只长了副极普通容貌。
慕容一探之下竟捅破窗户纸，这下好，炸药桶子呼的点上。
青粼无奈抬手抚了抚了脸。
恰这时候，呼啦啦衣诀掠风声疯响，就看满屋顶黑影纷纷向二人所在街尾扑来，还间或有人大喊：“兄弟们，贼现形了，快，莫走了鬼影盗啊！”
无数黑影将二人围得密不透风，泛潮也似。
行走江湖者都带有百宝囊，里头一应物件齐备，最不缺的就是火折子。这时候，几十枚火折子迎风一抖，呼啦，直将二人置身方寸地照得亮如白昼。
明亮光华中，众人目瞪口呆，脑中只觉轰的一声。
慕容身旁站得一人。青衫玉立，面若寒玉冰雪雕就，眉眼斜飞浓墨染成，黑白映衬看得人心头激跳，只冷艳二字动人心魂。他迎着火光面上带着几分笑意几分懒散几分疏离，看向慕容却又显出些许温柔。这是好一张矛盾到妖魅的容颜，有人不小心惊呼了一声。就见火光跳跃处，这人额头处似隐了个古怪印记，瞧来似莲似火，衬得这张脸更增魅惑邪气。
慕容看着，见这人恰对他一笑。这一笑，说不出何滋味，慕容只觉心头乱跳，脸忽地红了。
他二人对视着当街而立，各自抢不去各自风华，却相应成趣，这些江湖客几时见过此般绝色人物，今日还一见两位，都自被点了穴道般成了木雕泥塑。
不知哪个喊了声，“大家莫被骗了，他就是睡柴房那位。这小子易了容定是那鬼影盗！”
这回好！群豪们回过神来，齐齐向后跳出一大步，纷纷拽出兵器。鬼头刀链子锁泼风刀嚐啷啷响成一片，“大伙儿莫惊，任他多大本领也架不住我等人多。”说话这位想想不对，忙补充，“对付此江湖败类，我等也不必讲甚道义，风紧，大伙儿并肩子上啊！”
这喊得生气壮，可就是无人先出头。众人还未从震天变故中还魂，见青粼立在哪里，也不见何动作，通身上下目里眉间自有一股折人气度，苍劲若山岳却又温凝似碧水，硬生生压得众人不得轻举妄动。众人激奋群情不自觉间被缓了下来，都自在心中道：这到底是何处来的神佛？
这下场面陡然凝固，好不怪诞，慕容但觉脸上如火烧，胡思乱想间心中一阵气恼，目中寒光起，道，“呸！藏头露尾，这脸是假的，待少爷瞧瞧还有什么也是假的。”
话音未落慕容扑过来就开打。青粼跳起来让过，心道好爆的脾气。少年出手当真不含糊，招招似模似样，打着还觉不解气，噌的宝剑出鞘。劈斩挑刺，招招辣手。青粼连连躲闪，众人只觉眼前青影红衫跳跃腾挪，火光中，竟是美到极处。这哪像什么拼命啊，道像是……咳咳咳……
正打着，就见慕容脸色越发不好看。他出来这些日子，也曾小惩大戒过几个江湖败类，向来是几招擒敌，几时也过这般久战不下，少年动了意气，只将通身本领尽数使出。再看青粼依旧身法优雅如风，口中诧道，“恩恩，果然学了慕容大剑法，慕容二轻功，唉呦……连暗器都没拉下，再看看，果然果然，奇门遁甲出阴招也学了。”
他说着，也不知怎么动地，身子像缕清风一晃悠就出了少年剑光拳影。慕容雅意料不到除了自家二哥有人轻功强过自己，正自发愣，就见青粼很温和的笑着，一手摸了摸鼻子，道，“可惜都没学全啊！”
你！慕容快气炸了肺，大眼睛一红陡然蒙上层水气，正待再打。就觉头上一道白影杳如青烟，轻飘飘掠过去。
有人道，“鬼影盗，大家快追鬼影盗！”
方出声就见青粼纵身一跃上了屋顶率先追出去。众人哪干休让他拔头筹，呼啦一齐蜂拥而去。片刻间先前热闹的街角只余慕容雅意一人，他愣了愣，一跺脚也蹭的追去，心道：看你还玩什么花样。
满屋顶黑影子跟在青粼身后直追，前头那抹白影忽明忽暗，慕容心急只将轻功施展到极至，没盏茶工夫就跃过众黑影，离青粼只数步之遥远。看着前面飘摇青衫风姿如画，慕容只觉得恨得牙痒，正巧青粼回过头，月色下对他一笑，眉眼流光说不出惑人。
啊……呸！慕容一窒随即怒骂自家不争气，又脸红个什么劲，脚下发足狂奔没一刻就与青粼并肩。
“你跑这么快干什么？”
“追鬼影盗啊。”
“哼，做贼的喊捉贼！现在就我们两个，你快招了，你就是鬼影盗，前面个是幌子，是也不是？”
“我的少爷，冤枉啊！”
二人一路嘀咕，不想脚下已经追过界，这时候早出了大风镇地界。说来也怪，一出镇子那漫天邪风竟小了许多，风沙减落，就觉头上明月显出光亮来，与四面荒芜间格外冷清明媚。前头白色人影在月下越发分明，正追着见白影忽而一折，投进前面不远处的小树林。
青粼慕容对视一眼，直追过去，这回青粼似要抢在前头，慕容就有些跟不上。等他寻到林子深处，就见青粼与那蒙面白影已然斗在一处。
二人拳脚相交你来我往打得好不热闹，打着青粼口中还喊道，“鬼影盗，我可追着你了。快束手就缚，可保性命。”那白衣人冷笑一声，叱声道，“我呸！贼喊捉贼！”
说着二人招式都运上数层功力，打斗间四面草木被摧得弯折，慕容看得有些心惊，神色不定的在旁观望。江湖传闻那鬼影盗最是轻功了得，且剑法不赖。这二位现在看来都是一等一的轻功，就不知剑法如何？
正想着，可巧那白衣人亮出剑来，迎着月光但见剑身如泓亮眼，端得是把好剑。青粼也不示弱，手按在腰带上竟扯出柄软剑。原先见他周身上下无处藏匿兵刃，可不想这人练得正是江湖剑术中最难的以柔克刚软剑。软剑迎风抖得笔直，上头隐约幽碧泓光，慕容看得心疑，这绝非兵刃淬毒后的暗哑绿光，而是极好宝刃才会有的通透碧影，传闻鬼影盗专收天下奇珍，这样的软剑，可不算得天下绝顶好宝贝？
心思动间，慕容仗剑在手，猱身扑上去，口中啸道，“鬼影盗，还不就擒。”
此时，白影与青粼正斗到紧要处，冷不防慕容一声运了内力的低啸，二人一惊，就见慕容宝剑如白练直袭过来。
叮的一声，两剑交鸣。青粼哭笑不得，幸亏他反应快，要不怎架得住这小祖宗的暗剑。
那白影大喜道，“好，你我联手收拾了他。”
慕容也不言语，只招呼着青粼就打。这下可真是热闹三个人斗在一处乱作一团。慕容专挑青粼出手，白衣人也在旁边策应，那青粼有苦说不出，又要应付白衣人剑招，又要防备慕容暗剑，且真怕一个不小心伤了他，又怕白衣人杀得性气连慕容都算计了。
他们三个各自为阵，慕容又不屑与白影为伍，他二人自然称不上默契。三人缠斗了半天，慕容越发不耐，手中宝剑抖落几朵剑花施了个狠招，正巧那白衣人一剑刺向青粼。他二人虽都向青粼出手，但站得方位出手位置竟成了相互克制的死局。白衣人剑气要想伤青粼就必先掠过慕容右肩，这下恐怕青粼未伤慕容就要挂彩。慕容浑然不觉，见青粼在打斗中竟分神，不由大喜：天助我也！眼见就要手到擒来，不想青粼竟飞身过来一把抱住自己身子，力道太大，二人扑倒在地。
慕容回过神又气又恼，正要骂他发甚神经。就见方才自己立身处树木上一道剑痕，剑痕整齐显然用上了内力。原来，他推开自己竟是为了救人？
这时不走更待何时，白衣人蹭地遁了。
慕容心急正要追，无奈被青粼压在身下，正要推他忽觉不妥。借着月光见青粼俯着的侧脸一片苍白。慕容不觉心慌，大叫道，“喂，你怎么样？死了没有！”
要推他又不敢太用力，最后竟极小心将他身子翻过来，青粼衫子上一抹淡淡血迹，位置正在右胸处，再看自家剑上一抹血痕月色下看来红得妖艳。刚才为推开自己，被自己伤了吗？
“喂，喂……你到底死了没有？喂！”慕容骇叫道。
青粼低低哼一声，慢慢睁开眼睛。
慕容轻呼口气道，“那我去追了。”说这就要去追那白衣人，忽觉脚踝被人松松扣住，青粼脸色雪白，眼睛里泛起粼波，哀怨道，“你，你见死不救……好狠心啊。”说着松手扑倒下去。
“喂喂喂，你醒醒啊……”
头顶一只懒鸦被惊，呱呱两声飞过。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 2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