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风盗影》九·尾

1、第 1 章 大风镇，狗

　　大风镇，狗不拉屎，鸟不生蛋。
　　弹丸之地，地处偏远，通镇就这么两条街，人站在这头扯一嗓子对面街就能听到。莫说是人就连鸟也绕着飞。
　　这鬼风又邪乎起来，老王头紧了紧破皮袄。手上加把劲，逆着风将板车推得咯吱响。他就住西街尾，以贩酒水度日。主顾也就一家，镇上的风来客栈。平日月余才得一回生意，今日可好，天方擦黑就送第三躺烧刀子。
　　昨日晌午时分起，大风镇陆陆续续来了不少江湖人物。有男有女有老有少，这么些人，老王头这大半辈子也未见过，真是邪乎。莫不是这大风镇除了招风也招人气了？
　　风来客栈门口两盏气死风灯晃悠悠悬得高。老王揉揉眼，估摸着这光景送酒去恰赶上晚饭市。正想着，陡然一阵邪风“啪”，破板车车辙断了，满车酒眼看鸡飞蛋打。老王头啊的一声骇叫，疑？没事？
　　一只手稳当当托在车辙处，再看时竟是名好俊的青年，尤其一双眼眸，这灰蒙蒙的风沙中竟灿若天上星子，那青年一笑温言道，“老丈小心了。”
　　“啊！多，多谢。”老王忙着道谢。那青年早已先一步入得店去。
　　店门是两扇活动板门，里头另悬了厚帘。青粼打开帘子，但觉一股热气扑面而来，夹杂着酒气炭火气喧嚣的人气。
　　里头鼎沸人声高谈阔论，噶然而断，十几道目光齐刷刷钉在门口。青粼不紧不慢先拂身上沙土，再解了头上遮面风帽。嘘的一声，也不知是哪个出了声，紧接着犹如柴薪就火，满堂的客人又各谈各的，闹了个沸沸扬扬。
　　青粼无奈笑笑，走到柜台前，“店家还有空房没有。”
　　老店主正自算盘拨得噼啪响，抬头瞧了青粼一眼，见他面容虽清秀却平淡无奇，周身青衫全身上下也没个藏兵刃的地方，遂点头道，“客官，不瞒您说近日小店客似云来，您来得也真巧，只剩这么一间，只是要委屈客官了。”
　　说着那店主自台下摸出快房牌，上头写着人字第三号，确是客店中下房。
　　青粼也不介怀，笑笑道，“就要这间。”
　　那店主原先对此人不曾注意，不为其他，瞧瞧这店堂中坐的哪个不是跨刀配剑，周身锦绣打扮，他们或是江湖侠客或是武林强人，又或是怪杰豪客，个个瞧着扎眼，尤其是他们那些个眼睛，真是比手中兵器还寒人。老店主心喜近日生意红火，也在暗暗忧心，这可都是些杀人不眨眼的主儿，一个不小心就要送命。于是早一日就吩咐店中小二杂役，道：勿必要小心伺候着，等送给了这些佛，给大伙儿加工钱。
　　之前他瞧青粼，只道是个过道的闲人商贾，又或者是外出游学的书生。可着刻见了青粼面上笑意，眸中神采竟愣了愣，忙道，“客人不嫌弃最好不过，店金每日二钱银子，饭食另结。”
　　青粼点点头，搁一两银子在台面就要伸手去拿房牌。恰这时候，就听砰——咣，木板活门被一脚踹开，力道大了些，那活板受不住力又咣的反弹砸回去。
　　厚帘也被这力冲开，这下门庭大开，外头风沙呼啦灌进来翻起一层土沫，众人只觉门外旋进团火，再看时竟是个十七八的少年。穿一身红衣裳，脸被风帽遮着，看身量极是修长玉立。
　　那少年抖落着身上大氅披风，满屋子又是阵沙土，机灵小二早打着揖闭了门，想想不放心，又拦腰上了条栓。
　　这空挡少年早走进来，这位瞧来心气不太好，边走边甩斗篷上沙土，直呛得旁边食客大皱眉头，偏生这位出场气势惊人，踹门一脚颇见功力，众人虽怒却谁也不肯先出头。
　　少年行至柜台前，利落解了斗篷摘了风帽，众人齐齐一声抽气，堂中静得骇人。
　　男子穿红衣不难看已是不易，极罕有穿出彩的。这少年倒好，生得已是眉目如画漂亮以极，偏一身红衣映衬下越发色若桃花，艳光迫人。他冷森森站在那，杀气腾腾，忽然，少年玉白手掌拍在台面上，大声道，“住店！”
　　店老板汗都下来了，这绝对是位不好伺候的，可偏生对青粼颇有好感。红衣少年本赶了一天路，穷山恶水风沙连天，他几时吃过这样苦头，心中早就烦厌，恨不得立刻脱了这身脏衣裳好好泡个澡，见店主支吾怒不打一处来，大怒道，“怎么？怕你家少爷付不出店钱。”说着一翻腕子，一锭成色上好的元宝落在案上。
　　这话本是无礼凶狠，可这少年长得又俊语声又脆，一怒之下面上晕红，竟让人笑也不是怕也不是。
　　这刻原先静止的店堂又哄的炸开。一位仁兄吃多了酒，敞着裘缎氅借酒劲嚷道，“哪来的小美人，这模样莫不是哪家小妞扮爷们过干瘾，哈哈，何必要扮，到爷爷处来，爷让你见识真个男人，且连这房也免了，就同爷一炕暖了吧，哈哈。”
　　他说着，引得旁边几位狂笑连声，店中热气陡然蹿出老高。
　　那红衣少年似完全听不见，动也不动。旁边青粼看得分明，但见他一双美目中寒光一闪，青粼心道：要糟！
　　果不其然，众人只觉得眼前红影一闪，啪啪两声脆响，那语出荤腥的汉子左右颊上各一只巴掌印。
　　“红，红叶山庄。霜晓离人泪！”不知是哪个嘴快，一声惊叫。那被打的不论，先前几个陪着起哄的冷汗簌簌，脸色阵青阵白。那少年也不管，打完就走，又是红影一闪，再看他还站在柜台处，冰晶双目死盯着店主。
　　老店主汗流得更凶了，哆嗦着手就要指青粼。青粼摸摸鼻子苦笑，将手中房牌复又搁了回去。此刻那红衣少年方看明白，也不客气，瞥青粼一眼哼一声，拿牌子上楼住店。
　　这小凶神走了，众人方才松一口气。老店主觉得不过意，想了想道，“客人，我还有间废弃不用的客房，若是客人不嫌弃，我这就命人打扫如何？”
　　“那就多谢店家了。”青粼道完谢，店家招呼来小二去打扫房间制备被褥。
　　一时住不了，索性就先吃饭吧。青粼看了看店堂满得很了，正踌躇角落一人站起身来拱手道，“这位公子如不嫌弃来这儿搭个座吧。”
　　说话的是个白衣人。这人相貌儒雅俊秀，举手投足间很是贵气，旁边亦坐了名美貌女子也对着青粼面露笑意，再看看四座的除却一两桌客人颇为不凡，尽大多是些江湖草莽之辈。青粼点头称谢道，“那就叨扰了。”
　　说着坐下来，叫过小二点了些饭食。
　　正吃着，就听旁边四座议论纷纷，所谈话题无一不是那红叶山庄如何如何。
　　说起来这红叶山庄确大大有名，武林中的泰山北斗，其名头声望直追武林四大派。若不是现任庄主慕容老先生淡泊名利，只怕这历界的武林盟主还不知花落谁家。慕容家的人向来低调行事，门风颇严，新出一辈更是人才济济。几位公子个个了不得，大公子慕容昭君子端方，剑术超群；二公子慕容晔性格冷僻却不失侠义，轻功暗器功夫了得；三公子慕容写意天赋异秉，精通奇门遁甲杂学异术，四公子慕容雅意最小，在江湖中尚未知名，但既是慕容家的公子，想必也是了得。
　　虽是如此，但慕容门风甚严，子弟鲜少有行走江湖的。于慕容家公子如何大多是传闻并无多少江湖人士亲眼得见。
　　今日这红衣少年一出手，所用轻功身法正是红叶山庄的不传之秘“霜晓离人泪”。那道破天机的汉子，此刻正被群豪雄围着边劝酒边打听。
　　这位禁不住众人哄抬几碗酒下去，就听他神秘兮兮的说：“知道吗？那一年我和我家几位哥哥走镖，道经恶岭崖的时候，砰到劫镖贼众。那一战险啊，几位哥哥都伤得厉害，我也挂了彩。”他说着忽而声音一抬，强调道，“我兄弟几人自保镖来，不是吹的可从没失过镖，凡是我霍氏兄弟接的镖那就是打了金字招牌。”
　　他说着一撩羊皮袍，将胸口拍得邦声响，旁边有不服气的出声讥讽道，“既是这么功夫了得，又怎么会哥四个都挂了彩。”
　　“放屁！赫老二你懂个俅，恶岭崖的贼连窝子上，是你小子顶得住，我呸！”
　　“好了好了，快接着说。”旁边有人不耐烦。
　　那姓霍的哼两声这才续道，“就这么一回，我家兄弟差点砸了买卖名头。都寻思着丢了镖银回去如何交代，正这时候，也不知道从哪打出来几只枫叶镖。嘿，你说邪乎吧还都不伤人，就愣是吓得那群贼人落荒而逃，我等兄弟回过神来就觉得眼前人影子一闪，有人说‘回去告诉你家当家，若再被红叶撞见定平了你贼窝’话说完就什么都没了。但那身法我记得，虽说瞧不太清，但那姿势那神气，嘿！真是忘不了。”
　　有人问，“那也是穿的红衣？”
　　“不，那是位穿黄衫的，可身法绝对一样。”
　　“哦……”众人一时都不说话了，那姓霍的与姓赫的打个照面心里齐齐涌出个念头：怕是要糟，红叶插手进来，哪还有我等的便宜。
　　其实，此时此刻涌出这念头的又何止这二位。瞧瞧这满店堂的座客，哪一个吃饱了撑的来这地方消遣。这么些个江湖人物三六九等，约好了似齐聚大风镇必有缘由。这道理简单，自古以来，财帛动人心美人惑人意，不为这两样哪个肯来这只出邪风的鬼地方。
　　半月前，江湖传闻有鬼影巨盗狄某盗了碧水宫的一件宝物，有说是武功秘籍的，有说是镇宫宝剑的，又有说是盗了宫主一个天大秘密的。总之这件还不知道是什么的宝物了不得啊！消息像潮水席卷了整个武林，一时间引得五湖四海的江湖客竞相争夺，反正黑吃黑，有狄某人先将东西盗出来，那碧水宫就算要找也去找他狄某人，谁查得出是哪个黑了哪个。
　　半个月消息传得风似，传这狄某人逃去哪里的都有。这不，最近一条传闻都说这狄某人流窜到了大风镇。
　　才两日工夫，闻讯来的江湖客就将镇上唯一家客栈挤满，路上还有不知多少人正赶过来。在座的哪个心里不和明镜一样，喝酒的笑谈的吹牛的，个个虎视眈眈，谁知道哪一个正是同自家争夺宝物的强手。
　　青粼不管别的埋头吃饭，他点的饭食虽简单，吃相却极其斯文，对面白衣人瞧见笑了笑也不说话。
　　忽然，满桌喧闹又静了下来，青粼觉得背后发凉一看果然又是那小凶神到。
　　慕容雅意痛快洗了澡，换了身干净衣衫，这回不是大红，而是件略淡的绯色衫子。他方才沐浴过，整个人看上去竟又比初见时候明亮耀眼，这就好比一块美玉被擦去微尘，莹润光泽越发动人。
　　满堂客人见他下楼，个个声量不自觉压低，慕容雅意走得越近，那些江湖客的声音就越小，到他坐下满堂就只闻轻微的杯盘相叩声。青粼看的好笑，忍不住摸摸鼻子，真是，他方才要吃饭，到处满座，这小煞星要吃饭，竟生生有人让出空桌，一让还让了三张。还真是人比人气死人。
　　“喂！你过来！”那少年挑了张顺眼的，大刀金马坐下。他本长得斯文俊秀，举止身量无一不俊俏风流，可偏偏要学那些武林豪客，这么一坐青粼立马想笑，正要笑，就见少年一双眼睛狠很瞪过来，“本少爷叫你，你没听到吗？过来！”
　　“啊？叫我？”青粼指指自己鼻子，已经站起身来，悠然走去那美貌少年桌旁坐下。
　　“哼，你倒真不客气。你怎么知道我要你坐过来。”
　　青粼只是笑，也不说话。
　　慕容雅意一抬手道，“小二，好酒好菜，都给上满了。”
　　那小二早见识过这位的蛮不讲理与财大气粗，应喏一声去备酒菜。
　　顷刻工夫，方桌上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子菜，荤的素的粗的精的，看样子凡是厨房有的都在这。小二怕得罪这位，一时巴结得狠了，竟忘留块地方放酒坛。现在他眼巴巴拎了坛酒竟然找不到桌面放，急得满头汗。
　　青粼不忍心，随手接过，道，“小二哥，我来吧。”
　　小二巴不得有人解围，说一声：有劳，客人慢用，急忙滚下去。
　　青粼动手将桌面菜碟挪出个空，将就着放下那坛烧刀子。
　　“喂！我占了你房，这顿酒菜请你。可别说本少爷欺负你，这就两清了。”这少年好不别扭。明明是道歉，一张脸却打得老高，又学不来骄横派头脸上闪过丝可疑红晕。
　　咳！“既是这样那在下就恭敬不容从命。”青粼笑着拿起筷子，菜色还真丰盛。
　　慕容雅意本打定主意坚决不吃，奈何他奔波了一日早就肚饿。他原嫌弃这些饭食太油，可这刻见青粼细嚼慢咽吃得香甜，又有些忍不住。趁青粼低头夹菜的当，眼睛瞥一眼桌上一盘小油菜翠绿绿的，还有旁边的白斩鸡看起来也不错。
　　对他的小动作，青粼浑似不觉，依旧吃自己的。不知为何，慕容雅意竟觉得一阵气闷，哼一声索性别过头去。又看桌上小二后给满上的两碗酒，他赌气抓起一碗，就要往下灌。
　　“这酒……”青粼也正喝酒，恰看见了，好心要提醒被对方一眼剜来后头话混着酒咕咚吞回去。
　　少年瞧也不瞧，猛的一口酒下去，陡然一张俏脸涨得通红，“你……咳咳咳！”只说了这个字，就咳了个昏天黑地日月无光。青粼唬一跳，忙要来水一边拍着少年肩背一边说，“唉，我刚才就想说，这酒是关外的烧刀。下喉如刀、入腹如火，你南方人喝不来的。看，呛到了吧……真是的，刚才不听我话，现在吃苦头了吧，唉……”
　　他说着一只手给少年喂水，一只手在他后背轻拍帮他顺气，这动作自然无比。慕容雅意呛得涕泪横流，面子里子集体扫光，心里怒骂：你哪时说过，现在来放这马后炮。可偏生这口气一时顺不过来，只能拿一双大眼狠瞪过去。不瞪还好，他此刻眸中咳出层水气，这一眼不像怨怒，倒生出几分似嗔还情的魅色。青粼干咳几声，见他好些忙坐回去，抬手将桌上几样菜调了个个。
　　现在放在慕容雅意面前的正是一盘碧绿小油菜，一盘雪白白斩鸡。原来刚才这两样，他一筷子都没动过。
　　慕容雅意有些发呆，怔怔看完面前的菜，又瞧青粼的脸。
　　“看我作什么，我脸上又没好吃的，快吃吧。”青粼相貌普通，说话却温柔好听，尤其是他那双眼睛，瞧来朗若星子，里头偏又和风细细。
　　慕容雅意一时也想不出是该怒该骂，手里僵硬的抓着筷子，看样子又像要砸去这人脸上，又像要去插面前的白斩鸡。
　　青粼憋的好不辛苦，心道：我的少爷，你到底是吃还是不吃？这么个抓筷子法，看着累啊。好笑归好笑，他可还真不敢笑，点爆炸药桶子可不是玩的。
　　就在青粼快要憋不下去的时候，对面少年终于泄愤般将筷子插向盘中菜肴。
　　谢天谢地！
　　起先少年还目欲喷火，可渐渐的埋首饭菜，兼之青粼在旁边茶水伺候着，不时将他爱吃的菜肴搬过来，口里招呼着：慢点啊，小心噎着，又没人和你抢。一顿饭下来，慕容雅意竟早将方才不快忘得干净，十分心满意足样子。他吃饱了饭，正拿杯酽茶消食，就随意上下打量起青粼来，不想越看越觉不对，漂亮剑眉都看得皱起来。
　　青粼也不管，脸上依旧带三分笑意，任他看。
　　“喂！你好端端跑这里作什么？”少年忍不住。
　　“啊？你说我怎么到这儿？说起来我也不知道怎么走到这来，经过临镇时听有人说这里有热闹看，我就来了。”
　　“看热闹，看掉小命才热闹。看你傻头傻脑，当心这些个大爷们嫌你碍事，哼哼！”少年说着面露狞笑，伸手作了个切的动作。看到对面人果然惊恐，这才得意一笑，心道这可扳回一局。
　　“不过，若是你别有居心，我劝你想都不要想。今日就是我说的，红叶要的人，哪个想抢就只管来，可千万别客气！”这少年前半句确是对青粼说的耳语，后半句声量却陡然提高，只见他长眉高挑，唇角陡然扬起丝笑意。这一笑，艳到极处，看得人眼花，却又让人看过冷不丁一个寒战。
　　青粼看他容颜目中流彩，心中一跳，就听耳边传来丝细细声气，“喂，可别怪我没提醒你。晚上莫要到处乱逛，当心遇贼。”
　　慕容雅意目光环视一周，把头一摔，转身上楼。
　　红叶丢下话来，满座江湖客们面面相觑，一时场面都有些冷。就听小二高声传菜，“来喽，哪位客官的红焖黄羊一品锅，热腾腾刚出屉哦！”
　　青粼有些无奈的摸摸鼻子，那好心邀青粼搭桌的白衣人也早不知何时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