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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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许诚虽睡得晚，起得却早。他本来也不该醒得这样早，只是他做了个噩梦，骇得他大叫一声：“不——”就把自己和他娘都一并叫醒了。
他娘起身，颇关切问他，道：“诚儿，怎么了？”
许诚半坐着，额头上还有冷汗，却已是记不起他到底梦到了什么，只茫然道：“我好像是做了个噩梦。”
他娘失笑道：“什么梦竟将你吓成这样？”
许诚摇头道：“我想不起来了。”
他娘道：“那便不想了。”她拿过外衫穿了起来，道，“也该起床了。”
许诚就也穿衣下床。不知是做了噩梦还是这一觉太短的缘故，他脑袋昏昏沉沉的，穿好衣服便不晓得该做什么，只坐在床边发呆。他娘轻轻拍一拍他，道：“诚儿，怎这般没精神？”
许诚方“啊”了一声，揉了揉眼睛，道：“我……我没睡好，困得很。”他一面说着，忽然就想了起来，猛一抬头，朝屋内的另一张床上看去，却见得上面又是只剩下了一床被子，许诚忙道：“娘，老伯、老伯怎么不见了？”他这时终于也记起了昨晚上的事，说话的声音都有些发颤。他娘也是奇怪道：“难道老丈已起了？”就朝屋外走去。
许诚呆了一呆，忙跟上他娘，两人出得屋子，却看得一人竟站在他们家的院子里打拳。
那人穿一身青灰衣裳，站得笔直，却如一棵挺拔青松。他背对着许诚这方向，只极慢地抬手、迈步、出拳，那动作分明极为缓慢，他袖口却在收手推掌间无风自动，又兼他身量清瘦，直显得潇洒自如，更有一种说不出的好看。他又出了一拳，在缩拳伸出另一手画了个半圆之时，脚下也极灵巧地转了一圈，就顺势转过了身来。而他又因下一个动作微微抬了抬头，就恰见得站在门口的许诚与他娘。他当即收了动作，笑道：“小郎君，娘子，早。”
他的声音与昨日的沙哑老迈也仿佛有些不同，只是具体何处不同许诚却说不清楚，更无暇去分辨，他难以置信地看着面前之人，道：“老、老伯？”
江北林应了一声，笑眯眯看他，回道：“小郎君。”
他那面容分明与昨日分毫不差，许诚却有些不敢认他，更没接他的话。幸好江北林也不过说了一句，就转而道：“昨日多谢娘子与小郎君了。”
许诚仍不说话，却听他娘答道：“我们也未帮上什么忙，老丈，你今日是已大好了？”
江北林笑道：“是啊，今早上才醒时还有些不大舒服，打了这一会儿拳，就已是好得不能再好了。”
他娘微微一笑，道：“那便好。”又道，“老丈你昨天睡了一日，什么都未吃，我去煮些东西。”
江北林忙道：“哎，不必麻烦……”
他娘道：“老丈莫要推辞，不过一顿饭罢了，我和诚儿早上本也要吃东西的。”
江北林只好道：“那便谢过娘子了。”他念得“娘子”二字时，只看着许诚他娘，他娘低了头，道：“老丈客气了。”就去灶边做饭。
她仿佛神色如常，许诚却瞧得他娘耳边微微红了，他瞧得这一幕，心头闷闷的，却只想：“娘怎么脸红了？”他有些不大高兴，但也说不清自己为何不高兴，而他也来不及深想，就听得他娘唤他道，“诚儿，进来端水，和老丈去洗漱。”
许诚忙应了一声，端了个盆出来和江北林一起洗脸，他看江北林洗脸时，忽道：“老伯，你那套拳打得真好看。”
江北林拿布擦干了脸，笑答道：“叫小郎君见笑了，那套拳是我随便学来，作强身健体之用的。”
许诚嗯了一声，去看江北林，却忽而睁大了眼，他那神情太过明显，叫江北林不得不问道：“小郎君，怎么了？”
许诚两眼眨也不眨，只看着江北林嘴边微微脱开了些许的胡子，半晌方道：“老伯，你的胡子怎么掉了？”
江北林当即抬手在胡子上摸了一圈，接着放下手，道：“没有罢？小郎君，恐怕是你看错了。”
这会儿他的胡子贴贴服服地挨着他的嘴，看上去没有半分破绽，许诚眨了眨眼，道：“……好像是我看错了。”他转过身，道：“我去拿些盐漱口。”就朝屋内走去，几乎他才转身，就听得江北林松得一口气的声音。
许诚抿了抿唇，只去拿了盐回来，待到漱口罢了，三人便去屋内桌子上把稀粥与小菜吃了干净，而他娘欲去洗碗时，却听江北林先开口道：“多谢娘子和小郎君款待，小老儿我这便告辞了。”
许诚去看江北林，不说话，倒是他娘放下碗道：“老丈稍待。”就去一旁取了药瓶出来，道，“老丈，这药太过贵重，我们不能收下。”
江北林看一看许诚，又看他娘，道：“这，这也没有多贵重，娘子和小郎君这般待我，我只愁没有其他东西可做谢礼。”
许诚他娘摇头，道：“尊敬长辈本就是应该的，此物您还是收回去罢。”
江北林迟疑片刻，叹道：“好罢。”就接过了那药瓶，而许诚他娘又看向许诚，道：“诚儿，来向老丈道歉。”
江北林错愕道：“这、小郎君为何要向我道歉？”
许诚他娘道：“诚儿，你自己说。”
许诚就站起身，道：“老伯，昨日我想把那药偷偷放回你身上，便在你睡着时在你身上翻找，擅自动了你的东西，我错了，我向你道歉。”
江北林忙摆手道：“这有什么？小郎君也是一片好心。”
许诚他娘道：“但他还是做错了，且他还动了老丈你身上衣物，看到老丈你身上的伤。”她朝江北林歉然道，“抱歉了，老丈。”
江北林道：“啊，这、这也没什么，只是那伤丑得很，小郎君与娘子没被吓着就好。”又叹道，“我前些日子路遇匪徒，侥幸才逃得性命，之后便不大敢走大路，但能因此结识娘子与小郎君，也算是一种幸运了。”说罢，他笑了一笑，道：“娘子教得这样好，小郎君日后必不是池中物。”
许诚听不懂“池中物”何意，而他娘微笑道：“多谢老丈夸赞。”又道，“我只愿诚儿平平安安长大，只要他幸福快乐，那就已胜过世间所有了。”
江北林笑道：“不错，是我说错了，娘子说得才对。”他笑着站起身来，道：“小郎君、娘子，不必送我。就此别过了。”
许诚他娘道：“老丈路上小心。”
江北林点点头，朝许诚笑了笑，就转身走了。许诚他娘看了看许诚，道：“诚儿，怎么不与老丈说话？”许诚不答，只看着江北林走远，而见得他果真要走了，犹豫一下，终于还是问道：“老伯，你就这么走了吗？”
江北林并不转身，只答道：“是啊，小郎君，倘若有机会，我再来看你。”就出了门去。
许诚怔怔地看着院门，他娘问他道：“诚儿，你是舍不得老丈？”
许诚摇头道：“不……我就是……想不明白。”他低下头，道：“娘，我自己想一想。”
他娘便不问他，只任他去想。而许诚一直想到黄昏之时，一会儿仿佛是想明白了，一会儿又仿佛是没想明白。他呆呆坐在灶边的小凳上，看他娘收拾等会儿要炒的菜，忽然间，他娘道：“诚儿，外面是不是有人敲门？”
许诚“啊？”了一声，仍在走神，想了想方才听到的声音，道：“没有啊……”他一句话尚未说完，外面便传来一道颇熟悉的声音：“小郎君？娘子？”
许诚整个人都僵住了，他娘则是已往外走去，随后诧异道：“老丈？”
就听得江北林答道：“咳，是我。娘子，我……我迷路了，走了一日，又走回来了。”
许诚慢慢走到门口，他娘正道：“是我们考虑不周，老丈，你还在我们家休息一日，明日我让诚儿送你下山。”
江北林颇羞愧道：“唉……麻烦娘子与小郎君了。”
许诚张了张口，接道：“……没什么，老伯，你走了一天，也该累了，先进去休息，等会儿我们做好饭了再叫你。”
江北林仿佛更不好意思，连连点头，道：“好、好。”就去了里面屋子，他才一进去，许诚便站在门口道：“老伯，你可以在床上躺一会儿，我把门关上，莫吵着你。”
江北林道：“好，多谢小郎君，但我……”然而许诚不待他说完，就已把门关上了，他关门时力气还有些大，发出了“砰”的一声，引得他娘看来，疑惑道：“诚儿？”
许诚几步过来，神情急迫，一面将他娘拉到屋外，一面小声向他娘道：“娘，我有事要和你说！”
他娘不明所以，仍跟着他到了外面，才问道：“诚儿，是什么事？”
许诚仍压着声音，道：“娘，你小声些……我慢慢跟你说。”他攥了攥拳，道：“那、那个人，他不怀好意！”
他娘道：“什么？诚儿，你是说老丈？”
许诚用力点头，道：“娘，我早就觉得他不对劲，他起初一定要送我灵药，又力气很大，我那时候想他是不是要借灵药来抢我们家，可是他又直接走了，也不要我给他的东西，我就想他应该不是坏人，否则我都把东西拿给他了，他为什么不直接拿了？我就觉得他是个好人，把他叫了回来，他后来又解释灵药能让人力气变大，我就更相信他了。”
他娘道：“是啊，这里有什么不对吗？”
许诚道：“娘，你听我继续说！之后你回来了，他又要走，但是因为肚子疼留下了，我们怎么也叫不醒他，可是昨天晚上我没睡着，听到声音醒了，一看，他不在床上。我还点灯出去找他，可是哪儿都没有他，但我一回屋里，就又看到他了！”
他娘微微皱了眉，道：“但这……也说不上什么啊？”
许诚摇头，道：“我还没说完……我看他洗脸的时候，他的胡子都掉了，他的胡子是假的，是贴上去的，我还想起来昨天我看到他身上的疤的时候，他身上的肉一点也不像老人该有的样子……他根本不是个老人，他是装的！他、他那么高，又会打拳，他、他说不定会武功，他留在我们家，他一定……”
许诚说得自己渐渐发起抖来，他看向他娘，道：“我应该早点发现的，他明明有那么多马脚，可他说了我就信了……他……我虽然想不明白我们家有什么能让他这么费心的，可是他一定不怀好意……我本来看他走了，还以为我又想错了，可是他回来了……他去去走走好几次，他就是想留下……他根本从来没想走过，他、他……”
他语无伦次，说不出话来，幸好他娘抱住他，安慰他道：“不怕，诚儿。”他娘又道，“娘兴许晓得他是要做什么。”
许诚忙问道：“娘，你知道？”
他娘轻轻点头，先道：“莫怕。”才道，“他不止求钱财，他或许还要求人。你和他下山时若我未回来，那我们娘俩兴许就再无见面之日了。”
许诚吓得都结巴了，他一时间只觉得什么都明白了，道：“对、对！那他之后不走，是想要……”他把后面半截话吞回肚子，他咬着牙，发着抖，说：“他！他！”怒气涌上他的心头，他道，“娘，我护着你！不怕、不怕！”
他娘眼圈也微红，道：“嗯。”又道，“诚儿，莫打草惊蛇，我们慢慢来，咱们一起。”
许诚看着他娘轻声嘱托他道；“若他真是个壮年男子，我们应当打不过他，那我们用智取，等会儿做饭时……”许诚连连点头，心中只想：“我不怕，我保护娘！”
但他此念才生，便听得一人轻声叹道：“唉。”
那声音再熟悉不过，再陌生不过，炸响在许诚耳边时，直叫他几乎觉得天旋地转。但他硬生生忍住了，只转身，将他娘护在身后，怒视那发出叹息之人。
那人穿得一身青灰衣裳，头发乌黑，面洁无须，脸色苍白却不失俊朗，偏偏那模样就是叫许诚又恨、又怒、又……害怕。那人瞧着许诚，又叹一声，轻飘飘的，仿佛真是十分难过，他道：“小郎君。”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