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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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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正是残阳将坠,余晖勉强洒落进院子,只够将江北林的半个身子照亮,却显得他那神色颇有几分晦暗难辨,他又道:“你错怪我了。”
许诚正是严阵以待、警惕万分地看着他,听得他这一句话,半点没有反应,只更把他娘护在身后。
江北林就再叹道:“小郎君,我对你诸多隐瞒,你不信我也是应当,只是我当真没有半分恶意。”他犹豫一下,看了一看许诚他娘,道,“若是我真有恶意,也不是小郎君你挡得住的。”
许诚听得此话,立时便是一怒,又发觉他在看自己娘亲,就再忍不住,叫道:“你——”才说了一字,他娘便轻轻按一按他肩膀,道:“诚儿。”
许诚疑惑道:“娘?”却见他娘自他身后走出,看向江北林,道:“我信公子所言。”
许诚错愕不已,道:“娘?!”他娘只淡淡道一声:“诚儿,你莫插嘴。”
许诚大为不解,还欲再说,却见江北林微微偏头,那神色也不像多高兴,许诚一怔,而他娘已续道:“公子一看便不是恶徒,而公子所为想来也是有难言之隐,只是无论公子想做得什么,我和诚儿怕都是帮不上忙,诚儿胆子不大,昨日还做了噩梦,我只望公子……”
她话未说完,便叫江北林开口打断了,江北林先道:“倘若……”又一停,看着许诚他娘,叹道,“娘子说得是,倘若我再不走,哪怕本无坏心,也会害了小郎君。”
许诚感觉他娘握住了他手,方点头回道:“是,公子当也有母亲,也该晓得为母者是何等的心疼自己的孩儿。”
江北林笑一笑,道:“我以前兴许不大晓得,见到娘子,也就成了十分的晓得。”他说罢,却敛了笑,只沉默看着许诚与许诚他娘。
许诚被他看得有些发毛,但他看了看他娘,见他娘十分镇定地回看过去,便安下心来。只是他过得一会儿,忽发觉自己身上好像在抖,再一细看,才发现是因他娘的手在发抖,方连带着他也抖了起来。许诚愣愣地想:“娘……娘是在害怕吗?娘也害怕啊,如果这个人不走,那……”他一顿,用力回握住他娘的手,想,“不怕……我,院子里有把斧子,在哪儿来着……我……”
他正想得激动,却听江北林突兀开口道:“娘子所说不错,我是有难言之隐。我靠卖假药骗人谋生,怎知一月前遭青城派弟子识破,他本要杀我,幸好我侥幸逃得性命。之后那青城派弟子追杀于我,我便乔装打扮,一路逃到此处,却不巧在林间迷了路,因我与此地不大熟悉,又见得小郎君一人独自在家中,才起了骗小郎君送我下山之意。只是娘子须知,我虽骗了小郎君,却从未想过要略卖小郎君,更半分没有不利娘子之心。”
江北林看向许诚他娘,道:“娘子信我。”
许诚他娘不语,许诚心中大急,想:“娘难道被他骗住了?”忙质问江北林道:“你现下说得你没半点坏心,你来时怎不直接说你迷了路?你若说了,我怎会不给你带路?”
江北林叹道:“小郎君心善,自然是要给我带路,但又如何会再带上那一个包裹?”他说得这话时,神色十分坦然,坦然得叫许诚先是怀疑自己是否听错了,再是气得面庞通红,道:“你!你还说你没有恶意!”
江北林从容道:“小郎君,我本就是靠着骗人谋生,骗你钱财如何算是有恶意?何况是你心甘情愿给的我,你何必如此生气?”
许诚更是愤怒,却一时气得说不出话来,江北林笑着看他一眼,便转而去看许诚他娘,道:“娘子,我虽然骗了小郎君,以前也常常骗人,但我从未真正做得坏事,确然如你所言不是恶徒。”
许诚他娘仍不答话,江北林也只是微微一笑,便续道:“不过我此等出身,实在当不得娘子一声‘公子’,我名江北林,娘子唤我北林就好。”
他说罢,又是看着许诚他娘,而他此话之暧昧便是懵懂如许诚都察觉出来,许诚当即怒道:“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江北林笑道:“小郎君说的什么,我怎么听不明白?”
而许诚又想起另一事,更是愤然道:“你还装什么糊涂?你这样叫我娘,你先前还一直看我娘,你!”他猛然睁大眼,说得自己既是手脚发冷、又是血气上涌,而看得江北林仍是在笑,当即不管不顾,朝江北林一头扑去,口中喊道:“娘,你走!”
他才扑上去时,就听得他娘喊道:“诚儿!”但他虽眼中生泪,仍不回头,只死死抱住江北林的腰,咬牙道:“走啊!”他又拼命用力,要把江北林扑到屋中去,想:“我绝不让你伤害我娘!”他闭上眼,脚下使劲——
——却未推得江北林动了哪怕半分。
许诚听得江北林道:“小郎君,莫吓着你娘了。”便觉肩上一痛,就不由自主地松开了手,更被推得向后退去。他退了三四步,就被匆匆赶上前的他娘扶住了,许诚睁开眼,犹在难以置信,便听江北林又道:“小郎君,你现下信了罢,我若真有恶意,何必那样麻烦?不过这也不怪你,谁让我心中羞惭,隐瞒了我之后留下的缘由?”
江北林微微偏过头,仿佛真有几分羞意,道:“但情之一字,如何能隐瞒?唉,不错,小郎君,我是心悦你娘,我装病拖延,不过是想能在你娘身边多留一会儿。但我从未想过要做些什么,若非被你看破,此心此情我只会长留心中,不会告与旁人知晓。”他停得一停,仍不转回头来,只道:“娘子此时听到了,大抵就是命运之所注定,但娘子若要当从未听过此言,那也没什么,娘子高兴就好。”
许诚这时终于缓了过来,立时大叫道:“你做梦!我娘不会看上你的!”
江北林将头转了回来,只叹道:“小郎君,莫这样大火气,你是你,你娘是你娘,你如何能替你娘做主?”
许诚道:“我、我当然能!”他急忙去看他娘,道,“娘!”
他娘朝他点一点头,许诚心中立时大定,而他娘又朝江北林道:“江公子,多谢厚爱,只是我此生只想把诚儿好好抚养长大,你这般的人才,当有许多女子心慕于你。”
江北林不语,许诚他娘又道:“对了,江公子你不是还要躲避仇家,也不会一直留在此地罢?还是早些离去,方得平安。”
江北林不动,瞥见许诚颇紧张看他,当即道:“我不走了。”
江北林叹道:“仔细想想,我真是做得许多过分之事,娘子虽然不说,心中必定恼我,我也没什么东西可给娘子赔罪,只剩得一条性命。我就把这条性命放到娘子手上,等我仇家杀来,我死在娘子面前,娘子必定就不再生我的气了。”
他话中所描绘情景几分恐怖,许诚他娘一时无言,许诚也是骇怕,却更是恼怒,便口不择言道:“你这算什么赔罪?”
江北林做得一副恍然大悟模样,道:“不错,这确然不够快意,且要是那人误会了,怕要牵连到你们。”他看向许诚,笑道,“不若我告诉你那仇家长得何样,小郎君你先去告发了我,这两件事便都解决了。”
他笑起来时还有几分好看,偏偏许诚看得一抖,半个字都说不出了。
江北林道:“除非我死了,我总要跟着你们的。”他往外走了两步,许诚立时退了几步,江北林道:“小郎君,莫怕。不过是天已黑了,我先去林中过一夜。”
他道:“我明日再来。”就出了门去。
见他走了,许诚忙转向他娘道:“娘,该怎么办,他……”
他娘叹了口气,道:“诚儿,我们先进屋。”
许诚就先忍住了,等进到屋里,看他娘点了灯,又要去做饭,急道:“娘,你一点都不着急吗?”
他娘一面把灶里的火烧了起来,一面答道:“我自然着急,但着急也是想不出办法的。”
许诚看着他娘做饭,怔怔道:“娘,我好怕,那个人……他说的是不是真的?我们……我们该怎么办?”
他娘也停了动作,道:“那些事都是他说的,真假与否我们如何能知道?”
许诚犹豫道:“但如果是他说的那样,就都说得通了。”
他娘道:“诚儿,你是相信他?”
许诚连忙摇头,道:“我不信他!”
他娘摸了摸他的头,道:“诚儿,你只须知道,他若真要做什么,我们确然是拦不住的。”
许诚紧张道:“娘?”他娘却不说话,只微微蹙着眉,又去做菜了。
许诚看得他娘的神情,心中也是难过,想:“我要保护娘啊……”便沉下心来,仔细想到,“那个人说得好听,可是他一会儿一个样子,他翻脸也不奇怪……他说让我去告,是真话还是假话?……可是难道他、他就该死吗?他……他也确实没做什么啊。”他想得入神,直到听他娘叫他吃饭才回过神来,他没滋没味地吃了饭,仍是想着此事,而他娘将锅、碗收拾干净,回到屋里时,叫他道:“诚儿。”
许诚没精打采道:“娘。”
他娘看了看他,忽问道:“诚儿,你能如那人所说,狠下心来吗?”
许诚猛一抬头,几疑自己听错了,道:“娘?”
油灯昏暗的光下,他娘的神色也仿佛有些看不清楚,只那声音如此清晰,轻轻响在这房间里。她道:“诚儿,你方才不是一直想着此事,还未想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