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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32章 不辨花丛那瓣香 ...


  •   听说我要去“抱琴楼”,婴宁和几个小丫头都张大了嘴巴,脸上充满惊骇之色。在她们看来,我的这种想法简直不可思议——青楼妓馆,那是只有男人们才可以去的地方!

      “一个姑娘家,怎么能去那种地方?”婴宁满面担忧地望着我。

      “那种地方怎么了?男人能去,女人为什么就不能去?”我笑吟吟地反问道:“何况,任何一家妓院都没有写明女子不准入内吧?”

      “可是,去那里消遣的都是爷们儿,姑娘去了,恐怕多有不便……”她紧张地咬住嘴唇,仍然想方设法去阻止我。

      我拉着婴宁的手告诉她——男人和女人在人格上是平等的,如果想要男人看得起女人,那么,女人首先要学会看得起自己!有时候,不是男人存心想欺负女人,而是女人自己甘愿躺在男人的脚底下,任由男人去践踏……

      婴宁脸上满是疑惑惊诧,想必是觉得我的想法荒谬之极。也难怪,这个年代的女人,哪里懂得什么叫做男女平等呢?

      文麒却似笑非笑地坐在一边看我和婴宁争论,目光中,竟是一片激赏。

      “好吧,我今儿就带你到那里走一趟。”他终于一锤定音地说道。

      二月的秦淮河,刚刚泛起春日的眼波,犹如一位晨妆少女,慵懒而妩媚。河畔长街上,柳眼凝翠,梅腮泛红,我打扮成男子模样,和文麒并肩坐在一辆马车上,缓缓向前行进。

      我不时掀开帘子,兴致勃勃地看着两旁喧闹的街市,心中不由想起刘禹锡那首著名的《乌衣巷》:“朱雀桥边野草花,乌衣巷口夕阳斜。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

      可是,从文麒口中得知,朱雀桥在此时便已经无迹可寻了。我唯有深深叹息,默默揣想着曾经的朱雀桥边,“当时百万户,夹道起朱楼”的繁华景象,心中唏嘘不已。

      马车在一座石桥旁边停了下来,桥正中镌着“文德桥”三个大字。桥下淮水微转,晚霞横卧,相传,这里便是李白下水捞月的地方。立在桥头,看两岸河厅河房鳞次栉比,皆是“青砖小瓦马头墙,回廊挂落花格窗”,勾勒出一幅美妙的江南图画。

      “抱琴楼”就在不远处,北窗下便是秦淮河,楼上的人若是凭栏凝望,放目便可见到文德桥上的车水马龙,以及夫子庙的高墙崇殿。

      文麒熟稔地在前面带路,我低头跟在他身后。此时还未到黄昏,“抱琴楼”里寂然无声。我跟着文麒从一道垂花小门进入二进院落,院中假山玲珑,芭蕉展叶,花木掩映下,是一座两层的绣楼。

      楼中隐隐传出丝竹和吟唱之声。我倾耳细听,唱的竟是《西厢记》:“裙染榴花,睡损胭脂皱,纽结丁香,掩过芙蓉扣;线脱珍珠,泪湿香罗袖;杨柳眉颦,‘人比黄花瘦’......”

      正听得出神,一个徐娘半老却风韵犹存的女人,从里面颤颤巍巍走出来。见了文麒先是一愣,接着便立马换上一副谄媚的笑脸:“哎呦,好久不见爷来了,今儿刮的是什么风呢!”说着,一只手已经轻薄地搭在了文麒肩上。

      文麒唇角轻轻一勾:“三娘这里宾客盈门,门槛儿都快踩烂了,我来不来还不是一样?”

      “看爷说的,我可是天天都想着爷、盼着爷呢!”三娘的声音尖细而又夸张:“烟绯姑娘在楼上呢,爷先自个儿上去,我这就叫人沏茶!”说着,回身朝楼上喊了一嗓子,然后就脚不沾地的走远了。

      我跟着文麒上了楼梯,一道小小的垂花圆门上,挂着两幅秋香色纱幔,分别用帘钩挽住,地中间摆着一张大圆桌,桌上一个瓷盘里盛了十几个娇黄玲珑的大佛手。窗上垂着水晶珠帘,一个身穿绯色衣裙的窈窕身影正背立在窗前,不必回头,就足以令人心驰神往。

      听到脚步声,窗前的人儿轻轻回转身子,风流袅娜,楚楚动人。一瞬间,我仿佛看到了镜中的自己。这简直太神奇了!没有想到,我居然可以有机会看到两百七十年前的自己,而且还能够与之并行于同一个时空!来到这里之后,我的心第一次因为激动和喜悦而狂跳不已!

      实际上,她看起来比我略瘦,一头乌黑的长发松松挽起,上面只斜斜插着一支颤悠悠的蝴蝶簪子,除此之外,全身上下没有任何首饰钗环。她的一双眼睛看上去总是雾蒙蒙的,让人不由自主就会想到四个字:我见犹怜!

      见了文麒,烟绯唇边浮上一个浅浅笑靥:“原来是你。”

      虽然笑着,眸子却黯了下去。显然,文麒并非是她心中盼望之人。

      一个十二、三岁的小丫头,手里捧着一个云龙献寿的茶盘走上来,斟出两杯茶,一杯递给我,一杯递给文麒,我轻轻抿了一口,竟然是武夷山的“大红袍”。这种销金窟里的规矩是先敬罗衣后敬人,那个老鸨既然把文麒奉为上宾,想必,他在这“抱琴楼”里,一定没少花银子!可是,烟绯的心思却分明没有在他身上,她刚刚曲里唱的心里盼的,想必都是另外一个人。

      我幽幽叹了口气。

      文麒并没有去喝那杯茶,而是径直走到窗前的椅子旁,伸出修长的手指,轻轻拨弄着琵琶,眉头微蹙,哑声说道:“人生最苦是离别,长亭别后,千里关山,想必,莺莺相思难捱了。”

      烟绯的脸蓦地一红:“有些日子没唱,嗓子都紧了,今儿闲着没事,权当消遣。”转头瞥了我一眼:“这位爷喝茶……”嘴里说着,却愣住了。

      我有点不知所措地看着她,一颗心扑通扑通乱跳,似乎要从腔子里蹦出来。

      “这位爷……你……你……”她定定地望着我,嘴里喃喃说道。

      忽然,楼下一片嘈杂,三娘尖着嗓子,不知在嚷些什么,只听到楼梯上传来一阵“咚咚咚”的脚步声,接着,门口的帘子“嗤”地一声被撕成两半,四五个人相继涌进了这间屋子。

      闯进来的,是几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为首的一个很瘦,穿着藏青色的团花织锦袍子,刀条脸,下巴很长,一双眼睛却又细又小,正滴溜溜地在烟绯身上乱转。

      三娘连滚带爬地冲上楼梯,用身子拦在几个人前面,挤出一张笑脸,气喘吁吁地说:“几位爷,有话好好说,咱们抱琴楼里又不是只有烟绯一个姑娘,只要爷喜欢,我把她们全都叫出来,让爷随便儿挑就是了!”

      一个五短身材的黑脸男人站出来,伸手在三娘肩上一搡:“别不识相,我家爷就是看上烟绯姑娘了,你给我滚开!”

      “这位爷,不是我拦着您,”三娘的脸色一变:“烟绯姑娘现在可是顺承郡王的人!”

      “呸!你少拿王爷压咱们!”另外一个满脸肥肉的胖子啐了一口,一把揪住三娘的衣领:“这里是妓馆,只要爷有银子,爱嫖谁就嫖谁!”他轻蔑地捏了捏三娘的下巴,调笑道:“包括你……”

      几个人立刻发出一阵□□。

      “哎呦,瞧这位爷说的!”三娘像只小鸡一样被他拎在手里,却还是堆出一脸的笑:“烟绯姑娘自打上个月从京城回来,就一直没见过客,王爷吩咐过奴家,奴家哪敢不听呢!”

      “别一口一个王爷的,王爷现如今在京城里还不知怎样风流快活呢!”刀条脸淫邪地一笑:“烟绯姑娘,干嘛那么死心眼儿,他要是真的在乎你,为何不替你赎了身,接你去京城呢?”

      这个家伙真是阴险,一句话,比刀子还要伤人,烟绯的脸色立刻变得苍白而没有血色。

      “就是!”胖子立刻附和道:“就算你是天下第一美人儿又怎样?难不成堂堂一个郡王,会把你这样一个女子接进府里去?”

      烟绯身子一颤,握住衣襟的手指微微发抖。

      “全都给我闭嘴!”文麒一掌拍在桌子上,一双眼睛冰冷如天上的寒星。

      刀条脸冷哼了一声:“我当是谁呢,原来是文爷。”转头瞥了一眼三娘:“难道这个地方文爷来得,咱们就来不得么?”

      三娘连忙赔笑:“爷说的是哪里话,不是爷来不得……是烟绯姑娘她……她……”

      “她怎么?”刀条脸恶狠很地盯着烟绯:“姑娘只喜欢年轻英俊的小白脸儿是吧?可惜啊,姑娘没那个命!这是什么地方,由得了你么?说句难听点儿的话,姑娘既然身为娼妓,就识相一些,不如只认银子别认人!”

      我在一边听得不由怒从心头起,这个人实在太阴毒,说话夹枪带棒,杀人不用刀子。烟绯身在青楼,想必从小便受尽凌辱,隐忍已然变为习惯。以她一介弱小的女子,又有什么能力向命运抗争?可是,我却再也听不下去,望着这群长相猥琐,言语不堪的混蛋,我恨不得立刻扇他们几个耳光!双手握紧拳头,我向前迈了一步,刚要开口,文麒却一步挡在我身前。

      他面带寒霜,轻蔑地望着刀条脸,冷冷说道:“今儿,我倒要看看,哪个敢动烟绯一根手指头!”

      “文爷,我劝您还是少管闲事儿。”胖子嬉皮笑脸地看着文麒:“何必为了一个女人伤了咱们彼此的和气?”

      一个大脑袋的瘦高个儿也站了出来,上下打量着烟绯,一脸的俗恶之气:“不就是一个臭婊子吗,有什么了不起,爷看上你就是抬举你,还跟爷装什么贞洁烈女……”话未说完,脸上却早已吃了文麒一拳,趔趄着向后倒去。

      几个人见文麒动手,立刻一拥而上,把文麒围在中间。三娘见到大事不好,便脚底抹油,一边尖叫着一边往楼下跑去。

      刀条脸却一步一步逼向烟绯,露出一副不怀好意的笑容。烟绯面色苍白,胸口因为紧张和气愤而剧烈地起伏着,她伸出颤抖的手指,一脸决绝地指向刀条脸:“你若再往前走一步,我便从这窗子跳下去……”

      刀条脸狞笑着,却仍然向前逼近:“姑娘何必呢,在下又不会亏待姑娘。”

      情急之下,我抄起一只凳子,拼尽全身力气向刀条脸砸去。可毕竟身单力薄,又从来没有打过架,只见刀条脸往旁边一闪,凳子就从他身边斜斜飞了出去,正好砸在桌子上。那个大瓷盘应声而碎,十几个大佛手骨碌碌滚了一地。我顺手拣起一只,又向刀条脸扔过去,却不料刚抬起手来,便被他一把捉住。

      他紧紧捏住我的手腕,仿佛要把我的骨头捏碎似的,我痛得咬住嘴唇,不住往里吸气。

      刀条脸狠狠地盯着我看了片刻,眼中却忽然浮上一抹□□,另一只手却向我的胸前摸来:“原来是个妞儿……”

      我又气又怒,扬手便给了他一记耳光。可能是他的脸太瘦,我用的力气又足够大,立刻有一丝血迹从他嘴角渗出来。

      他冷哼了一声,伸手抹了一下嘴角,又瞥了一眼留在手指上的血痕,一双眼睛不怀好意地斜睨着我:“你跟她倒像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既然你不愿意让爷碰她,那么,你就替她伺候伺候爷……”说着,无耻地凑近我的脸:“带刺儿的玫瑰,爷更喜欢……”

      我慢慢向后退去,手指在桌上忽然摸索到一块碎瓷片,我飞快地抓起那块碎片,冷不防地抵在他脖子上:“你要是再敢动一动,我就割断你的喉咙!”

      他一怔,果然老老实实地站在原地不敢动弹,一双眼睛却仍在我脸上不住乱瞄。

      那边,文麒和另外四个人缠斗在一起,早已吃了不少亏,衣服撕破了,脸上也流着血,眼看已支撑不住。烟绯吓得愣在那里,双手握住胸口,不知所措地望着我和文麒。

      就在此时,楼梯上传来一阵脚步声,三娘带着几个健壮奴仆,手拎刀棒冲了上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第32章 不辨花丛那瓣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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