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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31章 又到绿杨曾折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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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儿见他进来,吐了吐舌头:“爷,我去端盆儿热水,好让姑娘洗把脸。”说着便要出去。
他叫住可儿,吩咐道:“让婴宁在前边暖阁里备些清粥点心,再烧个火盆儿,把屋子弄暖和些,待会儿,我请姑娘去那边闲话。”
可儿答应着,掀了帘子出去。屋子里只剩下我跟他两个人。
“谢谢你救我一命,”我起身对他微笑:“我叫香凝。你呢,我该怎样称呼你?”
“在下姓文,单名一个麒字。”他唇角轻勾,如春天的湖水荡起一丝涟漪。顿了顿,又问道:“听姑娘说话,似乎不是金陵一带口音?”
我轻轻点头,却不知怎样回答他。
他凝视我片刻,仿佛若有所思,眸中闪过一抹别样的神彩:“若不是看到姑娘的一双天足,在下恐怕真的会……会把姑娘认作别人了……”
我不由一怔——把我认作别人?这个别人又会是谁?
心中正自疑惑,却见可儿复又进来,手中端了一个大铜盆儿,后面跟了一个极小的丫头,捧着胰皂香巾等物。
曾临摹过明人《南都繁会图卷》,上面就有“画脂抚粉名香宫皂”的幌子招牌,清陈作霖《炳烛里谈》中也有“金陵市肆有设自前明者,如牛市口之肥皂香粉店”之记载,可知香皂在我国古已有之,只是制作方法比较原始,一般是用皂荚捣烂去滓,配以香料、药料合成,不想今日却得以亲眼所见。
文麒竟然没有回避,默默立在一边等我梳洗,见可儿站在身后帮我梳头,便拉开妆台旁的一只螺甸小柜,从里面取出一个精致的瓷盒。
“这是用茉莉花种研的香粉,姑娘不妨试试。”说着,轻轻把那只盒子递到我手上。
揭开盒盖儿,倒了一点在手心里,轻白细滑,芳香四溢,敷在脸上不但毫无青重涩滞的感觉,而且效果出奇的好。
“这个是把上好的紫卿花露滤去渣滓,三蒸三叠而成,比市卖的胭脂干净许多。”他拈起一根细簪子,挑了些绯红的胭脂,轻轻抹在我手心里。
我忍不住惊叹——世间居然会有这样的男人,如此百事精通而又体贴周全!若他专情且又长情,那么,嫁给他的女人真不知是几世才能修来的福气!可是,倘若他偏偏是个多情种子,不但多情,而且处处留情的话,哪个女人不幸沾上他,也注定是一场难逃的劫难。
正犹自胡思乱想,一个长着一双狭长凤眼的小丫头打起门帘,深深瞥了我一眼,转头对文麒说道:“爷,暖阁那边的东西都备齐了,婴宁姐姐让我来请两位过去。”
“媚儿,”他对那凤眼丫头说道:“去取壶酒来。”
媚儿抿嘴一笑:“看爷说的,爷哪顿离开过酒呢,我们又不是才来的,早都预备齐整了!婴宁姐姐一早酱了鸭信鹅掌,就等着给爷下酒呢!”
文麒点头,微笑不语。
春寒料峭,柳眼梅腮却已动了春心,风过处,枝条款摆,暗香盈袖。出了屋子,过穿堂,又转过一个隔扇,便看见一明两暗三间屋子。一个身穿玉色琵琶襟夹袄、翡翠撒花长裙的美人儿,正立在门前向这边张望,果真如花似玉,想必便是婴宁。
见了文麒,美人儿展颜一笑:“再不来,菜都凉了。”又过来拉住我的手,笑道:“姑娘可大好了?”
“哦,我没事。”我对她微笑。
婴宁亲热地拉着我的手,扶我走进里间暖阁,见地上果然生着一个火盆儿,临窗放了一张楠木桌子并几把椅子,桌上摆着各色点心小菜,还有一只乌银梅花的自斟酒壶。
她悉心安排我坐在一张搭着兽皮的椅子上,椅子下面有一只铜铸脚炉。旁边是一张极轻巧的洋漆小几,上面摆着茶吊、茶碗,还有一块儿手巾。
文麒在我对面落座,伸手提起酒壶,先给自己满满斟了一杯,放在唇边浅尝一口,却皱了皱眉:“今儿给我喝的是什么酒?”
“爷今天怎么连个酒也尝不出来了?”婴宁莞尔一笑,露出一排细白的贝齿。她并不坐下,只是站在旁边替我和文麒布菜,看样子,也只是他的一个贴身大丫头。
文麒又抿了一口酒,笑道:“这不是我平素喝的‘金谷酒’,却又一时想不起是什么……”
“瞧爷这记性,”婴宁把筷子撂下,娇嗔道:“这不是顺承郡王前番带来的吗!爷怎么倒给忘了?”
文麒恍然大悟:“是了,这就是进贡给皇上的‘惠泉酒’,你不说,我还真的忘了。”说着,又吩咐婴宁:“你去把温酒的旋子拿来。”
婴宁一愣:“爷不是不喜欢喝温酒么?”
文麒一双眼睛却望向我,轻声道:“香凝姑娘不妨喝口热酒,驱驱寒气。”
我含笑点头。清代的酒,而且还是进贡给皇上的美酒,我自然也很想尝一尝。
“在下冒昧,听姑娘口音,料定姑娘必然来自京中,难道姑娘是满人?”文麒仿若不经意般问道。
满人?我一怔,他为何有此一问?转念一想,却忽然明白,一定是因为我的脚。清代盛行裹足之风,汉族女子无一不是三寸金莲,只有满人才是天足。
“我……养母是满人……”我支吾着。
“养母?”他眸光一亮:“那,姑娘可有姐妹?”
“……我在很小的时候就……就被抱养了……并不知道亲生父母是谁……更何况其他……”我只好随口应付,一颗心怦怦乱跳。
我如何能够告诉他——我是在一只妖精的帮助下,穿越两百多年的时空来到这里,目的是找到那位与我宿世纠缠的债主,还清欠他的情债。
见我一脸窘相而又言辞闪烁,他便料定我必有难言之隐,于是岔开话题,不再深究。
婴宁捧来温酒的旋子,亲自温了酒,又忙着替我布菜,殷勤周到,细致入微。有意无意,她的一双星眸似乎总在我的脸上流连,竟看得我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我抬眼望她,她却仿佛知道我的心思,先自笑道:“姑娘莫怪,只因你实在太像一个人,神态举止,竟似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像谁?”我十分好奇。
婴宁笑而不答,却把眼睛瞥向文麒。
文麒沉吟片刻,放下手中杯箸,轻声道:“好吧,请姑娘随我来。”
转过一个回廊,便是文麒的书房。
他的书房和他的人一样,清新脱俗,仿佛不染纤尘。烟霞泛彩的茜纱窗下,半卷着精巧的虾须帘,帘外修竹千竿,帘内绿影满窗。窗台上的玉石条盆里,开满金盏银台的水仙。
临窗摆着一张书案,上面一只硕大的笔海,里面插满各种型号的排笔、著色笔、大中小染,柳木炭笔,画翎毛和蜂蝶用的“须眉”,以及画人物面目眉眼用的 “开面”。旁边是磁砚水壶、洗笔用的粗碗和研磨颜料的白磁乳钵。案上铺着一张重绢,上面是一幅还没有画完的工细楼台。对面墙上一架集锦格子,上面摆满古人书籍和各色奇珍玩器。地上放了一张矮几,用九根相连的竹根雕出底座,上面搁着茶奁茶杯,一面各摆着两个蒲团。
而这一切都不足以吸引我的视线,我的目光早已落在一幅工笔重彩的美人图上。
雪白的奎璧上,垂着一幅立轴。画中一位少女怀抱琵琶,云髻低垂,楚楚可人。她身穿一件绯红色窄褃掩衿小袄,领袖三镶玄色织金锁子锦,身姿袅娜,冷艳端丽,大有西子捧心之态。而她的眼神中,却满含幽怨,如泣如诉,令人怜惜。右侧一行草书款题:缱香居士于雍正一十三年乙卯三月初三。
文麒一直拉我走到近前,指着那幅画说道:“若不是眼见你一双天足,听了你说话口音,真真就把你认作了她!这世上除了双生姐妹,在下还未曾见过相貌如此相似的两个人!”
“她是谁?她在哪里?”我迫不及待地问道。
文麒幽幽叹了口气:“她住在文德桥旁的‘抱琴楼’里,花名叫做——烟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