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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33章 点滴芭蕉心欲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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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睢园。
文麒穿一件雪白长袍,慵懒地靠在一张软榻上。自回来之后,他一直默不开口,不知心里究竟在想些什么。灯下,他苍白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眼中明灭闪烁,仿佛有两簇阴郁的火焰,在不停地窜动。
婴宁忙前忙后地替他清理身上的伤口。可是我知道,最重最痛的那一道伤,在他心上。
除了烟绯,或许没有人可以真正伤到他。身体上那些大大小小的伤口,不需几日便可以愈合,甚至,连痕迹都不会留下。但是,心口上的那一道呢?
我在铜盆里绞了一条手巾,伸手递给婴宁,她转身来接的时候,我看到她眼中隐隐的泪光。这个娇媚可人的女孩儿,此刻一定心疼得不得了,伤在文麒身上,又何尝不是痛在她的心上?
我无奈地摇了摇头。爱情这样东西,是这个世界上最让人欲罢不能的。你越是想丢开手,它偏偏越往你心里钻,可是,等到你想抓牢它的时候,它又飘渺得让你无迹可寻。
“爷,还疼么?”婴宁轻轻替他擦着脸上的血痕,柔声问。
他有些不耐地挥了挥手:“为何弄了这么久,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伤。”
婴宁幽幽叹了口气,声音有些哽咽:“这会子又说不打紧了,刚刚回来的时候,浑身上下像个血葫芦似的,真真吓死人了。”
“你们这些女人,胆子就是小……”说了一半,忽然住了声,瞥我一眼,却把后面的话咽了下去。
“谁说女人胆子都小?”可儿接着文麒的话茬儿说道:“我看香凝姐姐的胆子偏就大得很!”
“不错!”媚儿也在一边随声附和道:“香凝姐姐不但敢去妓馆,而且,还敢跟男人打架呢!”
两个小丫头一脸崇拜地看着我,令我哑然失笑,也许在她们看来,我今天的所作所为的确有些不同寻常。
“宁儿,给我拿壶酒来。”文麒淡淡地吩咐着。
“爷,都这么晚了,您还是早点儿歇着吧……”婴宁咬着嘴唇,心疼地望着他。
他仿佛没有听到:“那坛酒在梅树底下封了一个冬天,你去吩咐冰砚,叫他现在就去园子里,马上给我取出来。”
婴宁求助地看了我一眼:“姑娘,你也劝劝他,我们这些人的话,他只当耳旁风。”
我看了一眼文麒脸上的表情,转头对婴宁一笑:“你今天就再依他一回吧。”
“姑娘,你怎么也帮着他?”婴宁叹口气:“这一喝起来,必是半宿半夜的……”
“你以为,我能拦得住吗?”我笑着去牵她的手:“走,咱们两个一起出去,我也该回房了。”
“等一下,”文麒从软榻上站起来,一双幽深的黑眸望住我:“能不能留下来陪我喝两杯?”
夜渐深,窗外淅淅沥沥下起了小雨。檐铃下落在银碗里的雨滴,细碎得如同一首婉约的长歌。
回廊下点着一盏明角防风灯,一团淡黄色的光亮裹在氤氲水汽中,看起来萧瑟而又迷蒙。窗前疏疏种了一树梨花,一树海棠,繁密的枝叶婆娑摇曳,在窗上投下两道暗影。
风是潮湿的,空气是潮湿的,连心仿佛都是潮湿的。我抱着一只小小的手炉坐在文麒对面,却仍然感到一阵阵凉意。
灯下,是他斧凿刀刻一般的侧影,苍白的脸,漆黑的发,就连脸上清晰的瘀痕在此刻都显出几分凄艳。见他一杯接一杯地把酒灌进喉咙,我仿佛已经透过他的身体看到——那酒,和着痛一起慢慢淹到他心上去。
酒是酸甜清冽的青梅酒,人是欲醉未醉的断肠人。
已经记不清是第几次,我提起酒壶,注满他面前那盏乌银洋錾的酒杯;已经不知是第几次,话到嘴边又被我生生咽下。
婴宁用台盏端来一壶合欢花浸的绍兴酒,说是可以治疗跌打损伤,还能缓解疼痛。他却理也不理,偏偏把那又酸又冷的青梅酒往肚子里倒,气得婴宁含着泪赌气回房去了。
良久,他才轻轻抬起幽黑的双眸,默默注视我的眼睛:“姑娘怎么不喝?”
“可儿说,公子酿的青梅酒色如琥珀,闻香可醉,”我轻轻弯了弯嘴角:“既然如此,我只用鼻子嗅嗅就该知足。可如今,已喝了三杯,似我这般不懂饮酒的俗人,如果再喝下去,岂不等于暴殄天物?
“姑娘可知,这酒有何不同?”他的嗓音略略有些暗哑。
我轻轻摇了摇头。
他缓缓举起酒杯,神色之间有些东西,却是我所不能了解的。
“此酒入口清甜,回味微酸,饮后唇齿留香,余韵满腮,让人误以为千杯不醉。”他叹了口气,仿佛在喃喃自语:“可是,推杯换盏、低酌浅斟之际,它却悄悄入心入脾,不知不觉间攻城掠地……待你发觉,却为时已晚,必定心神俱醉,难以自持……”
我静静听他说完,方才有些明白。这番话说的哪里是酒?分明是情!难怪他今晚非要喝这青梅酒,原来,此酒关情。
“公子既然明白这个道理,为何不加以节制?”我深深看了他一眼。
“节制?”他微微一笑,那笑却是苦的,“爱酒之人,哪里懂得什么叫做节制,即便多饮伤身,又当怎样?就好比此刻,文麒不求其他,只求一醉!”他端起杯里的酒,一饮而尽,那份来不及掩饰的心碎与疼痛,仓皇间全部落入我的眼中。
心头不由微微一牵。蓦然想起他亲绘的烟绯小像——何样的情思与顾怜,才能于笔下凝成那样一幅缱绻的画卷?那画中人儿的眉眼,想必是他衾枕之上朝朝暮暮的思念。可是,那个芙蓉簟上的人儿,她的梦魂又知落谁边呢?是不是早已飞渡关山,落入那烟霞辉映的梅窗之内,温润如玉的情郎身畔?
那些曾经有过的残梦,恍若袖底清风,缕缕萦怀。尘世轮回中不可避免的交错与纠缠,似跌碎一地的水晶珠帘,寸寸相思,却寸寸成灰。我们究竟该去怪谁?怪自己的情错,还是怪天意的安排?怪无常的命运,还是怪那掬挽不住的岁月与流年?
或许,只能怪我们自己——明知缘浅,奈何情深!
“来,我陪公子喝三杯。”我把杯盏凑近唇边,任由清冽甘甜的液体汩汩流入胃中,舌尖果然留下一抹酸涩。
待我把杯子放下,却发现,眼神已渐渐朦胧起来。
文麒提起乌木三镶的银箸,夹起一块用红花白糖腌渍的紫姜:“夜寒酒凉,姑娘噙一片在嘴里,可以驱寒。”却偏不放进我面前的青花瓷碟,而是径直送到唇边。
我微微一笑,将它噙入口中。
文麒一直紧蹙的眉头此刻才稍稍舒展,眼中浮上一抹令人悸动的温柔,半晌,才缓缓开口:“姑娘不怪文某轻薄?”
“公子若真是轻薄之人,又怎会因情所困、为情而伤?”我握住酒壶的提梁,再次斟满他和我的杯子。
“香儿……”他痴痴望着我,从那眼神便知,此刻必然是醉了。
冷雨不住地敲打着窗棂,仿佛一刻也不肯停歇。廊下的灯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熄灭,只剩一缕青白的残烟,漂浮在苍茫的雾霭之中。
我和文麒不知喝了多少杯,一坛酒已所剩无几。我摇摇晃晃地从椅子里站起来,脚底仿佛踩在棉絮上一样,深深浅浅地挪着步子。
“我要回房了……”我跟他摇摇手:“拜拜……”
“香儿,你在胡说什么……”他也站起来,似乎比我晃得还要厉害。
我不理他,自顾自地冲出门去,扶着回廊的栏杆,一路摸索着向前走去。夜凉如水,烟雨霏霏,一阵冷风吹来,我不禁打了个寒战,酒也仿佛醒了一半。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紧紧揽住我的肩膀,遮住了栏杆外的斜风细雨。没有灯,也没有月,我只看到风中摇曳着的白色衣襟。
他默默拥着我,身体的热量隔着衣服传递过来,带着一丝令人心悸的温暖。我半靠在他怀里,蹒跚着在黑暗中摸索前行,辨不清方向,也不知究竟要去哪里。一阵冷风夹着雨点飘进来,纷乱地打在我的脸上,冰冷而刺骨。我在他怀里不由自主地瑟缩了一下。
“香儿,你冷么?”他的声音在我耳边轻轻响起,带着一抹说不出的怜惜。
“还好。”我低低答了一句,声音却是颤抖的。
他忽然转过身,把我整个人都拥在怀里,两条手臂用力箍住我的身子。
我的脸被迫埋在他胸前,触到他一小片裸露的肌肤,他的体温如高烧一般灼热,结实的胸膛在急促的呼吸下一起一伏。我本能地向后退了两步,不料身后却正好是一扇门,门没有栓,只是虚掩着,轻轻一靠便向两边敞开了,我整个人一下子失去重心,抱着他向后面倒下去。
他也跟着我一起扑倒下去,整个人就像条被子一样盖在我的身体上,手脚如藤蔓般缠住我不放。不知是偶然还是故意,他的唇紧紧贴着我的唇,温热的鼻息轻轻扑打在我的脸上、睫毛上。然后,我感觉到他的舌尖正缓缓探入我的嘴唇,带着一抹甜滋滋的清凉,轻巧地探进来,与我的舌纠缠在一起。
一阵莫名的悸动自心底最柔软的角落里升腾起来,在这个清冷的雨夜里瞬间绽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