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生石上（修订版）》楚鸢

15、第15章 悲心夜忡忡

　　“梁仲德！”皇上沉声唤道。

　　“老奴在。”梁公公恭身走进来，站在床前两丈之外。

　　“外面到底发生什么事情？”皇上眉头紧锁，一张脸如寒冰一般。

　　“回禀万岁爷，方才有个黑影跳过宫墙,往毓秀宫那边去了……”梁公公不敢抬头，低声说道。

　　“好大的胆子！”皇上的一双眼睛仿佛变成两把利剑，放出冷冷的光芒：“无论什么人，只要捉住，杀无赦！”

　　梁公公连声答应着倒退出去。

　　我不由心头一阵狂跳，冷汗亦潸潸而下。一定是锦鸾在离开时被发现了，那么多羽林侍卫、大内高手，万一误伤他的性命该如何是好？我用两只手紧紧按住胸口，连呼吸都似乎变得困难起来。

　　他伸手把我揽进怀里，只觉我的身子正在不停地颤抖。

　　“你以为朕养的那些羽林郎都是废物么？”他冷冷笑道：“别说是个活人，就算是只苍蝇，也休想从这里逃脱出去！”

　　望着他满目杀气,我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战,一颗心拼命往下沉，一直沉到不见底的深潭。

　　“启禀万岁，御前侍卫统领陈子昂求见！”门外传来一个人的声音。

　　“进来说话！”皇上对门外的人扬声说道。

　　陈子昂远远站在门口，恭声说道：“万岁，臣只在墙外拾到一件宫女的衣服，并未发现什么可疑之人。臣已命人将毓秀宫严密包围，正在细细搜查。”

　　“下去吧！”皇上一挥手，脸上的表情十分不耐烦。

　　“但愿只是虚惊一场。”我深深吸了口气。

　　“你这个丫头，什么时候胆子变得这么小了？”他低下头，似笑非笑地望着我。

　　我一怔，低声道：“臣妾不过是替皇上担心罢了。”

　　他复又把我揽入怀中，轻轻抚摸我的一头长发,幽幽说道:“朕情愿相信，你对朕说的都是真心话。”

　　我靠在他怀里，一颗心百味杂陈，一面暗暗担心锦鸾，一面却又感到愧疚——难道今生就与这对父子纠缠不清了么？两个人是缘，三个人是孽，也许一切都是命中注定的劫难！

　　“启禀圣上，毓秀宫那边出事了！”梁公公慌慌张张从外面跑进来。

　　“什么事？”皇上脸色一变，沉声问道。

　　我的一颗心，霎时提到了嗓子眼儿，只差一点就要跳出来。

　　“惠妃娘娘受了惊吓，恐怕要小产了！”梁公公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

　　“什么！”皇上握起拳头，用力在床上捶了一下，额上的青筋都暴了起来。

　　我忙起身说道:“臣妾陪皇上一同过去。”

　　“这么晚了，还是朕一个人去吧。”他按住我的手，“你留在这儿，不要到处乱跑了。”

　　“那，皇上小心。”我拿起锦袍，帮他披在肩上。

　　他点点头，匆忙起身离去。

　　一行人前呼后拥刚刚走远，阿桃便第一个跑进来，后面跟着小蝉和小螺。

　　“娘娘，你没事吧？”阿桃拉着我的手问道。

　　“我没事。”我嘴里应着阿桃，一双眼睛却紧紧盯着小蝉，见她神色自若，悬着的一颗心倒是放下了大半。

　　“这么晚了，既然没事，你们都下去吧。”说完，我把脸转向小蝉：“你留下。”

　　阿桃看我一眼，拉着小螺走出去。

　　两个人刚一出门，小蝉便立刻跪了下来，低声说道：“奴婢该死，请娘娘责罚！”

　　我一把拉起她：“太子呢？他怎么样？”

　　“娘娘放心，太子殿下他没事，”小蝉抿唇一笑：“他这会儿恐怕已经回到武德殿了。”

　　“那件衣服是你丢过墙去的？”我连忙问道。

　　小蝉皱了皱眉，脸上浮起一个奇怪的表情：“那件衣服是小螺的。”

　　我一怔，诧异地看着她：“小螺？”

　　“奴婢也正在奇怪，她的衣服怎么会跑到‘毓秀宫’那边去了？”小蝉低头思索了一会儿,说道：“刚才我送太子回来，见她急急忙忙地往凤鸣宫这边跑，一边跑还一边还不住回头看。”

　　我被她说得不由紧张起来，看来这后宫之中，还不知藏了多少看不见的秘密。

　　“不过，那件衣服无意之中竟帮了我们的忙。”小蝉忽又一笑：“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到了‘毓秀宫’，太子殿下那边反倒安全了。”

　　“你还笑得出来！”我瞪她一眼：“我刚才都快吓死了！”

　　“娘娘尽管责骂奴婢，”小蝉被我说得低下头：“奴婢是见不得太子殿下那般难过，所以才......”

　　“你怎知他难过？”我诧声问道。

　　“奴婢自入宫以来，便在太子身边伏侍，他的一颦一笑，喜怒哀乐，奴婢都是最熟悉不过。他心里想些什么，奴婢也最清楚。”小蝉的眼睛里仿佛蒙上一层雾气，小小的脸庞上绽放出一种特别的光彩,她嘴唇轻轻一弯,露出一个梦似的微笑:“所以小蝉知道，就算今天奴婢不带他来，他自己也会跑来见娘娘一面的，那样，岂不是更危险？”

　　我唯有在心底深深叹息。

　　锦鸾，既然上天安排你我相遇，却为何不让你我相守？既然不能相守，就应该人间天上永不相见！可是造化弄人，偏偏让我嫁的不是别人，而是你的父皇！同在太极宫内，你我近在咫尺，却仿佛远在天涯！

　　“小蝉，我对宫中的事情知之甚少，”我拉了小蝉坐在身边，握着她的手，说道：“不如你讲来给我听听。”

　　“娘娘都想知道些什么呢？”小蝉对我微微一笑。

　　我略微思索了一下，轻声问道：“我看当今皇后娘娘如此年轻，太子一定非她所生。那么，太子的生母究竟是谁？”

　　小蝉点点头：“太子的确不是容德皇后所生。殿下的生母早已故去，当今皇后是左光禄大夫郑国公之女，四年前为皇上所立。可是，至今也未能替皇上生下一男半女。”

　　原来如此，难怪他对皇上百依百顺，不过是因为自己没有子嗣，这种情况下，皇后的位子随时都有可能被别人夺去。

　　“那么，‘毓秀宫’里的那位惠妃娘娘，又是怎样的人呢？”我好奇地问。

　　“惠妃娘娘倒是很和善，人长得又漂亮，您没入宫之前，皇上最宠的就是她了。”小蝉皱了皱眉，轻轻叹了口气：“不过，她的身子也是最弱的，怀了两个孩子全都小产了。”

　　“不知她那边现在怎么样了，孩子能不能保住。”我也跟着叹了口气：“明天，我去毓秀宫瞧瞧她去。”

　　“娘娘，奴婢劝您这个时候还是别去的好。”小蝉急忙说道。

　　我微微一怔，心里有些莫名其妙，却不知她为何要对我加以阻拦。

　　“奴婢有句话不知当不当讲……”小蝉深深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小蝉，你我虽是主仆，但如今我只把你当姐妹。”我握住她的手，瞬也不瞬地望住她的眼睛：“我和太子殿下的身家性命都在你的手上，你还有什么话不能对我说呢？”

　　小蝉眼圈一红，紧紧攥着我的手说道：“小蝉在这宫中举目无亲，如今娘娘能对奴婢说这番话，奴婢定当以死相报！”

　　我的鼻子一酸，眼泪也差点掉下来。

　　“娘娘不知，这后宫之中表面看似风平浪静，波澜不惊，而实际上却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小蝉的目光一寒，表情变得凝重起来。“娘娘现在是皇上跟前的红人，表面上不知有多少人对娘娘巴结奉承，毕恭毕敬。可是背地里，又有多少人早已存了心，打定主意想要算计您呢。”

　　我点点头，不得不承认，她说的话十分有道理。

　　“所以这个时候，娘娘还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好。”小蝉静静看着我，眼中有淡淡的忧虑。

　　“好妹妹，你今天对我说的一番话，我都记下了。”我拍拍她的手背：“不早了，你也回去歇着吧！”

　　小蝉走到门口，忽又回过头：“娘娘，你嘱咐一下阿桃，叫她不要与小螺走得太近，我担心……”

　　“知道了。”我点点头，目送她的背影慢慢消失在帘幕重重的长廊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