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7、危机（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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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娘可来了，娘娘一早便盼着了。”次日一早，黛玉收拾妥当，便跟着林海一道出门，林海去衙上，黛玉则往大明宫去。
自皇上长久驻跸在大明宫，六部的衙门也搬到了周围，距离大明宫行车不过一刻钟，林海将女儿送至东面宫门这才转身回了衙门。
“可把姑娘盼来了。”知道黛玉要来，皇贵妃早早便安排宫人和轿子在宫门口候着，只等着她过来，她亦是许久未见黛玉，心头十分想念。
“当归姐姐，娘娘近些日子可还好？”黛玉下了马车，辛夷上前与宫人们核对了腰牌，这才扶着她换了轿子，又细心得拉下帘子挡住吹来的朔风，她如今已不是在职的女官，不能轻易出入宫廷，只好在门口等着。
四个身强体壮的太监抬起轿子，黛玉在心头默默算着时间，约莫两刻钟轿子停了下来，帘子从来头掀开，当归笑盈盈得扶她下轿。
“娘娘许久不见瞧着长高了许多，我们都十分记挂姑娘，姑娘今日能来，娘娘心头欢喜得很，一早起来便命小厨房准备着虾丸鸡皮汤，这味儿清淡，是南边的做法，姑娘中午留饭的时候尝尝，厨娘的手艺可还地道？”冬日里天寒，宫人们都换上了厚厚的冬装，黛玉来的早，几个小宫女正在廊下扫雪，见她过来忙站直了身子请安，皇贵妃一向体恤她们，便是不入流洒扫庭院的宫人也能分得新棉花做袄子。
两人说着闲话，很快便到了中庭，两旁守着的宫人打起帘子，一股热气便冒了出来。
“外头冷得很，你衣裳可穿够了？”室内燃烧着红罗炭，桌案上放着佛手柑，香味清甜，皇庄冬日里种了各色梅花，今日进上供六宫娘娘们解闷，皇贵妃正跪坐在桌案前插花，她着家常的衣裳，黑发上不见珠钗璎珞，带着灰鼠皮子的昭君套，见黛玉进来，忙朝着她招招手，露出一个清浅笑的。
“娘娘近来可好？”黛玉行了礼，挨着她在对面坐下来，一面将陈酴桉的回信地给她。
“原本不好，可见到你便觉得好了。”皇贵妃见小姑娘眉眼如玉，出落得越发超逸，心头欢喜，不由伸手在她额头轻轻一点笑道，顺手接过信，用小银刀裁开，陈酴桉已经很年迈了，齿牙松动，握笔亦是虚弱，他当年一手字力透纸背，如今笔迹漂浮仿若初学的稚童，可老人仁爱之心不减，事情慎重，他便没有嘱托弟子，而是自己亲自出手。
信里先是简单的问候了几句，而后便说起长岐的病情，根据太医院的脉案，陈酴桉给了一个方子，并在信中叮嘱，请太医院负责用药的太医根据长岐公主具体的病灶酌情增减分量；而后又仿佛闲话一般说起南边许多富贵人家舍不得女儿出嫁，便在家中起了家庙，老人这才仿若闲笔一般说道长岐身有气疾，若是要保她一生平安，合该养在家里，若是出嫁了，最好也不要子嗣，对寻常妇人而言生产已经过鬼门关，于长岐公主而言恐是直接命陨。
“这方子要往五福地里送过去。”这几日五福地里并没有多余的消息传来，可没有消息便是最好的消息，皇贵妃纵然牵挂着，但她相信自己一手养大的孩子，在受过边城战火的洗礼，已然能够独当一面。
“娘娘，不若我去？”黛玉犹豫片刻道，“我在南面的时候便种过痘的，再不会受传染，且与六哥哥许久未见，心里十分挂念，这会子我去了，也不进门，只隔着院墙与六哥哥说说话，问问长岐妹妹的病状。”
“去吧，等会子回来陪我用午膳。”皇贵妃伸手替她捋了捋耳边的碎发，笑容带着一丝虚弱，“当归，你送姑娘过去，让我一个人静一静。”
“是。”当归担忧得看了看她，到底福了福身子领着黛玉走了。
冬日里天地一片清净，宫人们扫了雪都躲回了屋子里避寒，留皇贵妃一人独坐，斜倚着熏笼，等人都散尽了，这才哀哀痛哭。
这世道于女子尤为苛刻，她将长岐带到这世间，她希望她的女儿能有举案齐眉的夫婿，能享受儿女绕膝之乐，哪怕有一日女儿不愿成婚生子，那也该是她自己做出的决定，可如今就因为她的缘故，以至于长岐一落地便注定一生比旁人活得更艰难，这如何不令她肝肠寸断？
只是她进宫多年，落泪素来都少，往日便是跟皇上拌嘴了，气的流泪，转眼就忘了，如今哭过这一场却越发觉得眉眼酸胀，内里虚耗，抬手都没许多力气，她又静静坐了一阵，这才扶着炕桌缓缓站起来。
“娘娘可要歪一会儿，奴给您捶捶腿、按按头。” 外头守着的小宫女听见响动忙掀开帘子进门来，小宫女生了一张苹果脸，看着年纪小小，穿着厚实的棉衣，头上戴着一只银簪子并两朵红色的绒花，瞧着格外喜庆。
“都不知道你还有这手艺？”皇贵任她扶着歪在榻上，细细一打量，便认出对方是三年前分过来如今已经升到二等的宫女，叫珍珠，当归与她提过，说这姑娘十分有灵性、手脚又利索，倒是可以当个使唤人，只是年纪尚小，若是再大一点儿，倒是可以顶上一等。
“原在家中与长辈学过，她是梳头娘子，平素里走街串巷给人梳头，便渐渐琢磨出这手艺来。”珍珠一面说着一面净了手替她细心按起头来。
“可是如全福娘子那样的？”皇贵妃一怔。
“全福娘子难得，女那长辈孑然一身，是个无儿无女的寡妇，可没这样的本事。”珍珠摇了摇头，轻声说道，“不过因着认识些九流行当里的人，如今勉强挣口饭吃，她常说往后收个弟子，也能算是个依靠了，像那马道婆那样的，年轻时候走街串巷披风沐雨的也十分辛苦，前几年可不就收了个女弟子，如今已经非寻常人家不出手，平日里便有女弟子服侍着，出入都是大户人家，倒也十分威风呢。”
“你家里可还有什么人？”皇贵妃听她说着，心头一怔，前头龙禁尉一顿咂摸竟是没查出个根由，她心里知道是皇上顾忌太子，梁九功最是乖觉，自不肯用力，便一味拖延着，她心头有数，自然也不催促；反倒是红曲那头，背后有后宫娘娘的影子，如今小心寻摸着，就怕打草惊蛇了。却不曾想，如今有了这样柳暗花明的一条路，若是能找到那道婆，只怕也能打听出一二来。
“奴家中还有一个老娘，一个胞弟。”珍珠大着胆子道，“阿爹得病死了，家里欠了债，正好赶上宫女采选，便报了名，进宫采选的宫女无论能否选上都有十两银子，补了给爹治病欠下的债，剩下的阿娘赁了个小铺子带着弟弟卖烧饼，奴升了等了也能将月钱带出去，如今弟弟在学堂里读书，将将过了童生，往后不拘能不能考中，出去做个账房先生也够了，这还是娘娘慈悲，如今允奴奴们到了二十二便出宫，家里老娘还给我奴存嫁妆，等着奴到了岁数出宫给奴寻婆家，弟弟也说了便是奴嫁不出去，他也愿意养着奴奴在家里做老姑娘。”
“你不容易，你阿娘与阿弟也不容易，家中供养读书人，还能给你存嫁妆，你娘是个能干人，也难怪生出你这样利落的姑娘来。”皇贵妃听她说的鲜活，登时浅浅一笑道，进了宫的小宫女多数教教习姑姑们管得严格，性子多数都是随分谨慎的，像珍珠这样活泼心细的倒也难得，“咱们宫里的姑娘我都是备着嫁妆的，往后等你出嫁了，打发当归去出宫给你添妆去。”
“那奴便提前给娘娘磕头了。”珍珠闻言登时喜上眉梢，上前一步“扑通”一声跪下来，冲着皇贵妃便“砰砰砰”磕了三个头，冬日里宫里烧了地暖，又铺了绒毯子，等她抬头，额上倒是红了一片。
“你倒是个实心孩子，快些起来。”皇贵妃见她赤城可爱不由笑道，倒是觉得心头抑郁之气略微舒缓了些，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蹙眉道，“这一片都红了，可怜见的，可别磕坏了。”
“娘娘，奴是皮实的人，”珍珠欢喜的笑了，她原来还是小宫女的时候便听掌事姑姑说皇贵妃是和善人，宫女们都掐尖了想进来，她们那一批一样进宫的心眼子十分活泛的反倒被筛了出去，她有幸进来，还是第一回跟皇贵妃这样亲切的接触，不料对方果然如庙里的菩萨一样慈悲。
“宫里初二一天都能许宫人探亲，你上个月可去了？”皇贵妃教她逗得开怀。
“咱们宫里人少，都是姐妹们轮流着，上个月不该我，反倒是下个月该我呢。”珍珠盈盈一笑，说道这里眼底都是期盼的光，越是到了年底宫中事情越多，可相应的银钱也越多。
“我有一桩事儿交给你。”皇贵妃微微闭上了眼眸，半晌，方才徐徐说道。
作者有话说
第167章 危机（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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