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循》流非流非

3、温室计划

　　徐真身体向床边探了探“我最不愿看到的就是你我形同陌路，我知道参加‘温室计划’的人一旦脱离，很难回归现实生活，但如果不是那场意外，你本可以一辈子都待在那个计划里，温室里的世界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是真实的世界，而我也可以在那里——”
　　杨数不客气的打断她“如果你就是想跟我说这些，现在可以走了。”
　　徐真收起脸上的笑容，无奈的叹了口气，她揉着额角不再说话。
　　屋内是尴尬的沉默，窗外那些高楼上不断旋转的炙白色灯光在杨数的脸上扫过，光影中的男人依然长着那张让自己着迷的脸，就如同当年从任务档案中看到的那张证件照一样。
　　接近他，做他的女朋友，一切非常顺利。她还记得自习室里透过窗子射进来的阳光打在课本上，她还记得无数次跟杨数在小操场的橡胶跑道上逛，每天吃吃喝喝、无忧无虑，从没有哪个任务让她这么愉快，甚至某些时候，徐真有种想法，自己一辈子就执行这个任务算了，一辈子待在温室计划里，去他妈的现实，去他妈的后遗症！
　　关在笼子里的鸟一定要向往蓝天吗？何况那还是个血腥污浊的天空。不过现在想这些都没用了，杨数是感染体的身份已经被高层确认，这件事当时引起了很大的社会波动，一时间人心惶惶。而徐真始终不愿相信一个生活在温室计划内的人竟然是感染体，这无疑是给一直宣称计划毫无破绽的军方一记重重的耳光，杨数体内的力量安静的潜伏了二十年，却因为遭遇几个感染体间谍的自杀式破坏而觉醒。她记得那次事件发生在时代广场，杨数介绍自己与他的姐姐杨敏认识，三人愉快的吃过饭从餐厅出来，忽然一辆面包车停在路边，跳下来几个男人不由分说就去拽杨敏，想把她拖上面包车。温室计划内的城市治安一项很好，虽然军方为了社会生态自然发展给了城市一定的治理自主权，但高层决策权却始终牢牢掌握在军方手里，从七十年前开始实行这个计划开始，他们陆续安插了很多像徐真一样的人融入温室计划去生活，这些人被称为天眼。天眼包扣学生、上班族、明星、乞丐、企业家，各行各业都有，很多人执行一段时间任务就会被调职——他们的身份在计划内随即被申报为死亡或失踪人口，而还有一部分天眼，终其一生都没有再脱离计划，他们把自己完全奉献给这个计划，在这个人为创造出的世界里工作打拼、结婚生子，徐真的导师汪哲就是其中之一，那个学识渊博，始终温文尔雅的男人。但无论伪装的再与他人无异，天眼体内植入的芯片会自动上传海量生存数据资料，以供军方研究，这种日复一日的数据传输有个致命缺陷——损坏机体，使中枢神经系统发生病变，虽然起病隐秘，病程缓慢，但逐渐产生记忆障碍、认知功能障碍等症状，温室计划内的医生无法破解病因，他们称之为阿尔茨海默病。
　　她脱离任务前最后去探望了一次病床上的汪哲，他的夫人在旁边把水果削成一个个小块喂给他，他已经不认识徐真了，紧紧抓着她的手说“别走了，陪陪你妈妈和我。”徐真知道他们的女儿汪小琴出生之后就被军方选定，在七岁的时候被执行在温室计划内死亡，从此她脱离了计划，成为了自己的同事。从那之后他们再也没有见过女儿，而他的夫人自始至终都不知道自己的女儿还活着，活在另一个更真实却更残酷的世界里。她是认识汪小琴的，她们有相似的童年，她现在是很出名的猎人，代号113，是的，军方培养了一批又一批的特种兵去追杀、围剿变种人，他们个个身怀绝技，更重要的是随时可以为了任务去牺牲，这些特种兵被军方称之为猎人，也许在军方看来，感染体们就是需要被猎杀的兽类。
　　一时间徐真觉得胸口闷闷的，就如同医院窗外压低的人造云，马上就要下雨了，温室计划内的天气有迹可循，与现实世界变化莫测的极端天气完全不同，显得温和无害，她知道自己不应该说什么令人起疑的话，但还是忍不住开口问汪哲“老师，您后悔吗？”
　　汪哲微笑看着她，眼中满是慈爱，好像真的把她当成了自己的女儿。他缓缓吐出一个字“不”，他把徐真的手交到他夫人手中，自己干瘦的手覆盖在她们的手上面，他又说了一次“我不后悔！”语气竟异常坚定而有力。
　　汪哲夫人也似乎触动心事，语气哽咽的说“小徐，你是个好孩子，要是你不嫌弃，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
　　徐真觉得自己眼眶有些湿润，忙假装看外面的天气“老师、师母，好像要下雨了，我还有点事先走了，下次再来看望你们，你们保重。”
　　她匆匆起身，抓过自己的包，头也不回的冲出病房，她不敢回头去看身后的那对老人，因为杨数的变故，她的任务已经结束，在这个世界里即将被宣布死亡，她与他们不会有机会再见面了。
　　这样很好，只当南柯一梦。
　　她不知道这做梦的是自己还是汪哲。
　　徐真收回思绪，看着眼前的男人，如果说天眼们做出了巨大的牺牲值得敬畏，那毫不知情的杨数最无辜，因为温室计划完全掩盖了现实世界残酷的痕迹，计划内的人们还如同生活在上个世纪的地球——那个由军方一手打造的伊甸园。而杨数却被强制脱离出来，他要重新构建一个与前20年截然不同的世界观，从某种意义上，他比自己和汪小琴更艰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