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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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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山夹峙的狭长地势里是一个只有五六十户人家的小小集镇,因了其右边的山坡叫做“打鼓坡”,乡里人便叫这镇子为“打鼓镇”。此时,上山的街口处立了一个清隽的少年郎,披着蓑,戴着笠,手里擒了一把油纸伞,看见紫苏一身是水地从上面冲下来,忙撑开伞遮到她头上,嘴里吐出的字却在雨中抖成了碎粒:“紫、紫苏……你爹他……”
这是镇上私塾裴先生家的二儿子裴劢,他兄长裴劭是紫苏的未婚夫。
“我知道了……”紫苏没有接伞,拔足狂奔。
雨点在石子路上开着朵朵白花,白雾茫茫,有人家屋里亮起了灯,有人敞着门,在门口看着这滂沱急雨和雨中奔跑的少年,一脸茫然。
紫苏家住在镇子的另一头,三间木屋,独门独院,屋角一棵皂角树,弯月形的皂荚在狂风中摇摆,撞击出“哗啦啦”的脆响,院中空地上列着一排排竹架,本是晾晒草药用的,此时却光秃秃的在雨里静默着,院前篱笆边的蜀葵开得正好,朵朵艳红,任风雨将之摇晃成了一片红影,竟没有匍匐在地,委顿做泥。
紫苏三两步奔到爹的屋前,见房门大开着,爹侧躺在正对门的床榻上,面色赤红,紧皱眉头,口鼻喘着粗气,瞅见她进来,晦暗的双眼立刻瞪出血红的光彩。
紫苏大骇,记忆中从未见过爹如此模样:“爹!你怎么了?”
叶绍虔抬起手,那手似有千斤重,只略微竖了竖即垂下了,摊开的手掌里是一张纸和一个小瓷瓶。紫苏扑到榻前将纸拿过来,见上面写着“鬼佛手”三字。
“爹,这是……”
“收好。”
叶绍虔张开嘴剧烈咳嗽起来。紫苏细看他虽脸红得极不寻常,额头上却不见一滴汗,那一阵咳嗽过后□□急促,仿若铁匠铺里拉的风箱,而隔着布巾的口鼻和身体在微微颤抖,可知正勉力克制着极大的痛苦,忙拉起他的手,三指搭脉,觉脉象如波涛汹涌,来盛去衰,又如锅中沸水,滚烫炽盛,一时更加骇异:“爹,伤寒之症?”
叶绍虔费力地摇摇头,体内好似放了一个火炉,呼出的气也是灼热难当:“你回来了,好!好……”
他喘了一口气,一瞬不瞬地瞪着紫苏,像是只有如此才可把爱女刻进脑髓深处,又道:“好女儿,爹爹命休矣!”
屋外雷声雨声隆隆大作,紫苏愣在当场,心乱如麻:“不,爹!我去给你找药……”
叶绍虔奋力伸出另一只手抓住了她的手指,再次撕心裂肺地一通咳嗽,更猛烈地喘息道:“好女儿,听我说……爹爹等了你这半日……我……中了毒……”
“中毒?!”
紫苏失声惊叫,爹研习医理毒理二三十年,还有何种毒会沾染上身?况且他如今的症状和脉象与伤寒发作时并无二致,倘若真是中毒……她取出一支银针来扎进叶绍虔的指尖。
黑血!中毒之象!
“爹,你中了什么毒?可吃了碧露丹?”
碧露丹乃是她和爹独创解毒秘药,采选百种珍稀药草秘制而成,在此阴湿多毒虫之地尤为有效。不想那叶绍虔仍是艰难地摇动了一下头,只有出的气,没了进的气,喘道:“无用……此毒不可验,只怕是……然则,何至于……”
饶是紫苏这些年跟着爹也算见多识广,临到自己头上,竟是半点主张也无,只觉四肢发寒,如坠冰窖,混乱中极力聚起一点神识,手指再搭上爹的脉搏,却已是急促而零乱的麻促脉了。
叶绍虔看向裴劢,眼神含了忧虑:“你的亲事,爹对不住你……”
裴劢眼神一闪,低下头去。
“……把我和你娘葬在一处,你去成都……京城……此生遗恨!”
咬牙说完这些,叶绍虔全身急剧痉挛,瞳孔涣散,空茫中再看不见任何焦点。他松了紫苏的手,两臂上举,似乎想要极力攀住什么,却终究没有能够。
正是,三魂悠悠七魄丧,碧落黄泉,云深渺渺,乡关日暮在何方?对此如何不断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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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苏拿出家里的所有积蓄,在镇上的寿材铺里买了一副柏木棺把爹装殓了,没有冰,爹的灵柩只停了两晚,便在众乡邻的帮衬下,葬进了娘的地宫里。
娘说她是在爹娘从蜀中迁移至此的路途上呱呱坠地的。那段时日正值山洪暴发,山体泥石脆弱,娘下足处猝然塌陷,爹没来得及抓住她,眼睁睁地看着她从山坡上滚落下去。母女二人命是保住了,娘却从此落下病根,任爹一双岐黄妙手,也百般调理无效,半年前更是在一场寒症后沉疴见深,除夕过后便撇下她父女二人撒手西去了。
娘去后,爹脸上的笑容少了许多,唯有那一曲娘生前最喜欢的《斑竹调》依旧在他唇边吹了一夜又一夜。
山月冷,竹笛幽,斑斑泪痕,相思复几重?
枝柯横,东君归,碧水澄澄,魂梦逐相逢。
“爹,娘,女儿不孝!”紫苏泛红的眼眶里再次落下两颗透明的泪珠来。原以为流水傍青山,新枝倚老树,岁月迢迢,月华常驻,一生有足够的时间陪伴爹娘,看二老青丝变白发,为二老养老送终,哪知一朝平地起惊雷,江波浪涛滚,晦云华光除,花叶风雨倾,空余恨!
裴劢跪在她身边,抬起手想要把那两滴泪接住,手指到了她鬓边,终究垂下了。
“紫苏……”
“我没事。”山风拂眉,微凉,“你来的时候,我爹是什么样子?”
“和你见到时一样。他把门开着,似乎一直在等你回来。我问了他,他只摇头,让我去接你。你说他到底得了什么怪病?倘若真是中毒,中的什么毒?又是谁给他下的毒?”
紫苏吸吸鼻子,抹去那把泪,摇摇头。目及处,一丛芭蕉树下走过一个男人,包头帕,窄袖短衫,扎脚裤,从头到脚一身石青色,是且兰土著男子的装束。男人弯腰背着背篓,看样子是来镇上买东西的。
白日里爹的丧事上也有且兰族人来。且兰国灭后,移民和劫后余生的当地百姓混杂而居,除了个把有意挑事的,黎民百姓大多淳朴厚道,二十年来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彼此相安无事,紫苏父女常被且兰人请去医治病症,他们是感念爹所布恩德的吊唁者。
这三日里,原本预料中的新一轮刺杀没有再来。按理说,那边等不到人回去报信,应该再派人来完成未尽的事宜才是,为何不见响动?送葬的人里有那边的人吗?是在等待一个对他们而言最佳的时机?
爹中的毒和安抚使有关吗?倘若有,为何爹回来几日后才发作?倘若没有,那边为何要刺杀一个与之毫无瓜葛的异族人?
“鬼佛手”又是什么,以前从未听爹提起过。那个小瓷瓶她打开看过了,是一瓶药丸。“鬼佛手”是毒药,这瓶药丸是解药吗?可是,爹又从何处得来?为何要让她收好?
“啊呀!啊呀呀!紫苏啊,不好了!我家隔壁胡屠户一家老小不知怎的全都、全都趴倒了!”街东头的刘二婶慌慌张张地从山下跑上来,人还未到,破锣似的嗓子先“哐哐”响起来。
胡屠户全家六口人,老母亲已是古稀之年,三个孩子,最小那个女儿正值豆蔻年华,此时有的趴在桌案前,有的歪在床榻边,胡屠户婆娘倒在了灶间的灰堆里,且和叶绍虔一样,全都面目赤红却无汗,气喘不已,乏力颤抖。那老母亲毕竟年事已高,紫苏赶到时已然气绝。
众街坊邻居连里正也聚拢了过来。见到如此惨状,众人皆面如土色。两个妇人想要去把胡屠户婆娘从灰里扒拉出来,见她高高耸起的两扇肩胛骨好像蝴蝶的翅膀般猛力扇了几下,身子如拉满的弓,箭射出去后“嗡”一声一个回弹,忽地戛然而止,唬得两个妇人手脚发软,再动弹不得。
“和叶叔所中之毒一样啊。”裴劢在她耳边小声道。
紫苏一惊,之前她只对旁人说爹是发急病去世的,想着等丧事完后即刻动身去珍州查察,未曾想还有如此凶险的下文。那么,爹把毒传给了这家人,还是说,投毒者分别下了毒?这毒恁的凶暴?
胡屠户歪在一张杀猪的案板上,看见她就喘着粗气要撑起来:“小郎中,救我……”
前日才眼睁睁看着父亲死在面前,紫苏如何救得了,绝望恰如没顶的江水把她溺闭得透不过气来,只得一边拿出几颗碧露丹给几人吃下了,算作最后的慰安,一边搭上胡屠户的脉,细探这脉象和伤寒究竟有何区别。这一次她心思宁定,神识清明,片刻后,果然探得一缕细若游丝,且时起时伏,似有似无,如鱼之游于河水的外邪之气。再探另几人之脉,皆是如此。她又以针刺下几人血来验看,和爹的一样,也是带了墨色。
众人一见,一片惊呼。
里正指着问:“小郎中,他们这是中了毒?”
那胡屠户瞠目张嘴,想要把心头那口气咳出来,一急之下,胸膛更像堵了一块大石,一张脸憋成了猪肝色,刹那背过气去。
“是。”紫苏回答,合上了胡屠户的眼,转过身来时,袖底的手握成了拳。
“是什么毒,小郎中可有定论?”
紫苏摇摇头,问胡屠户的大儿子:“我爹最近可有到你家来过?”
大儿子抖着嘴说不出话,胡屠户那花骨朵似的女儿像猫儿般哼唧道:“祖母胃疼,叶郎中来给看过,亲自熬了药,还吃了饭。”
“可还记得是哪一日?”
“六日前……”小女孩微弱一声,嫩白的手掌摊开了。
食物传染!六日前中毒!第七日发作!
“诸位叔伯大婶,我爹最近可有与你们同桌吃过饭?”
众街坊面面相觑,都摇头。
“小郎中的意思是,你爹是中毒去世的?”里正代众人问。
紫苏施了一礼,歉然道:“是。因我那时还未能确定,也没想到此毒如此霸道,故未言实情,还望叔伯大婶体谅则个。”
“哎呀!我那小儿着了温热病,叶郎中请了脉,开了药,没、没事吧?”一五短身材的汉子变了脸色道。
另有几人也慌了起来,都说这几日叶郎中给诊过脉,开过药。
“此毒只经过吃食传染。”紫苏忙道,“我爹去世前八九日都未和我共过食,所以你们看,我就没事。”
众人稍稍松了口气,紫苏又道:“这只是一种可能,或许那幕后真凶也给胡伯家投了相同的毒。真相到底如何,我会查实清楚。”
七月的日头照得街面白晃晃,隔着慌乱的人群,紫苏仿佛看见一群哇哇怪叫的老鸹,从天际那边像一片黑云似的向打鼓镇压过来。
此间人生活不易,尤其今年,先是年初一场百年难遇的凝冻天气,冻死了无数人和牲畜,再是五月里山洪暴发,房屋被冲毁,人员再凋敝,田里刚转青的秧苗尽数被连根拔起席卷而走,庄稼没有收成,又有多少人饿肚子。两场天灾,人心惶惶,早经不起进一步的折腾了。
却不曾想,又来了人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