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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回 ...

  •   随胡屠户一家六口死亡的还有一条狗,但紫苏没能在他家吃剩下的饭菜中检验出毒物来。晌午后,惨剧再一次在刘二婶一家重演,只因叶绍虔来胡屠户家那日刘二婶的小儿子在胡屠户家玩耍,和他家女儿共食了一盘荸荠糕。
      小镇上有好多小孩是刘二婶的小儿子的玩伴,小孩子们在一起玩耍时有太多可以分享的好吃的东西,于是,这个崇山峻岭中的移民小镇陷入了等死的阴霾之中。
      叶绍虔、胡屠户家、刘二婶家,所有人的血都是一样的颜色,一样的浓度,这究竟是什么毒,竟有如此的魔性?!
      紫苏把自己关进了后院炼药的小屋,从药柜的角落里搜出一堆瓶瓶罐罐和几张与人脸毫无二致的面具出来。她的娘亲,身子孱弱,每日里除了拾掇父女俩采回来的药材,还喜好倒弄各种江湖传闻中的易容术。娘亲离去前曾说,你本该是养在深闺的娇娇女,有父兄的庇佑,肆意娇宠,花月容颜,在人生最美的年华等着命里该出现的良人,无奈却被爹娘带来这蛮夷之地,娘没有别的法子护你周全,这几张面具和易容法术你总归用得到。
      面具乃采自深山里的寒蚕丝制成,薄透如蝉翼,贴服在面部皮肤上,日色下澈,温热的触感恍如娘亲的手指。
      “娘……”紫苏低唤一声,湿了眼底。
      收拾妥帖了,她出屋关上门,却见裴劢从皂角树下走过来,把她的脸左看看右看看,惊讶万分:“紫苏,你的脸……你会易容?我怎么不晓得?”
      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个瘦瘦的且兰中年男子,一张扁平脸,肌肤微黑,眼角几丝皱纹,眉心一个川字,只有那熟悉得像星子一样闪亮的两颗黑眼珠才可让他分清这的确是紫苏,而不是什么陌生人。
      “你不晓得的事多了。”紫苏淡淡一笑,竟连声音也没了天生的清泠如水,粗粝得犹如一块棱角分明的山石。
      只不过比她晚生三年,不成想她还有这等本事,大郎知晓吗?裴劢呆了呆,小心靠她近些,看着她贴着几撇三羊胡子的下颌,心里的话在喉咙里打了几转,终究转成这样一句:“你……去探查真相?”
      “嗯。”
      裴劢抬头望一眼挂在西天的日头:“天要黑了。”
      “已经死了那么多人了,我不能等。”
      裴劢能体会她的心情,见她错身要往前去,忙扯住她衣袖:“你已经有些眉目了吗?在哪里?我跟你去!”
      紫苏想了想,摇头拒绝:“不行。”
      裴劢急了:“为什么?紫苏,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会陪着你的。你相信我,我跟大郎是绝对不一样的。”
      紫苏一顿,盯住了他的眼睛。裴劢知道躲不过了,肩膀下塌,目光不自然地闪到了一边去。
      “对了,你从来都叫我紫苏姐的,为何那日我回来后就直呼我的名字了?”紫苏想起这几日裴夫子和裴大娘一看见她便不自觉流露出的欲言又止且意味深长的神情,心里隐隐约约想到了什么,一笑道:“无妨,你说吧。”
      裴劢一咬牙,从怀里拿出一纸对折的雪花笺来塞到她手里。
      紫苏展开笺,字体秀劲挺拔,是再熟悉不过的笔迹:
      河东裴劭与蜀中叶紫苏年岁渐长,心意各别,姻缘无以为继,故解除已有婚约,自此两相无碍。
      是封解婚书。
      那裴劭自小聪敏好学,博古通今,科举之路通达顺畅,前年上京赶考即蟾宫折桂,诏授翰林院修撰。紫苏已两年未见到他了,这厢正等着他回来成亲,接她去京城呢!
      忽忽经年,犹记得高大浓密的芭蕉树下,面容清秀的少年执着她的手,眉山含翠,眼波如水,澄澈明净中漾满脉脉深情。他好看的嘴角微微上翘,吐出的每个字都似花间清露,串串滴落紫苏初次晕红的耳际:
      “紫苏,你真好看!”
      “紫苏,你等着,总有一天,我会叫你再不用穿男装,你会和京城里的女子一样,珠翠满头,烟霞罗衣,再不用辛苦奔走,担惊受怕。”
      “紫苏,我定不负你。”
      一抹浅笑轻轻浮起在紫苏唇边,她将那纸雪笺重新折好放入怀中。默了默,又起身进屋,少顷,拿出一方锦盒来,打开来,递到裴劭面前,尽量以平缓的语气道:“这是昔年定亲时你哥所赠之礼,眼下既然亲事已退,这便物归原主。”
      裴劢静静看着那只晶莹通透的白玉镯子,半晌,轻叹口气,接到手里,好似做了平生最见不得人的事,红了脸,低声道:“这信原在媒人手里,我那日就是为了此事来找你的,却不想你爹……当朝首辅裴楷是我们河东一家人,他给我哥订了户部尚书杜遵彦的女儿,冬至过后就成婚。我爹说下月进京。”
      日色昏黄,打在紫苏的侧脸,半明半暗:“我晓得了,无碍。我爹的丧事多亏了先生和大娘,你回去以后代我向他们致谢。”
      裴劢倏地抬头,一把扯住紫苏的衣袖:“紫苏,我不去京城!你爹不是让你去成都吗?我跟你去!我……我娶你!再过三年我便行冠礼了,你且等等,我娶你!”
      少年有着和那人差不多的容貌,眼神干净赤诚,好像雨后的天空,清晨花瓣上的露珠,月初的那弯新月。紫苏心底一叹,把眼睛移到皂角树后的小径上,语调是一如既往的平静:“发生了这样的事,学堂里已经很乱了吧,你在家帮帮先生和大娘,尤其注意饮食。放心,我会带着解药回来的。”
      “可是,你一介女流,又没有飞檐走壁、刀枪不入的功夫,万一有个不测怎么办?里正大人已经上报官衙了,有官府出面总好过你一人单打独斗。”
      “官府有官府该做的事,我有我该做的事。”
      少女黑亮的眼珠反射着两点通透的光,凝定、坚毅,毫不迟滞,义无反顾,又凛然不可侵犯。裴劢怔怔地看着,仿佛平生第一次相识,明明离得那么近,近到触手可得,却又那么远,一把握去,摊开手,留在掌心的只余一缕微薄的夕光。
      他怔怔地看着,直到那抹修竹般的身影越走越远,转过一块山石,隐没在茂密葱茏的树林,再也不见。他像忽然醒过神来似的,拔脚追了上去,眼前林深似海,夕辉斑驳,风拂叶动,滚滚如涛。呆立良久,他又怔怔地转回身来,一步一步,像踩在空空的云端,不知下一刻的归处。
      紫苏家的门前,里正正带着两个县衙里来的官差在扣门,喊她的名字。不远处,一名不知乡民们去哪里请来的阴阳道士鹅冠高髻,玄衣鹤氅,肘搭拂尘,身后跟着两个捧着一堆做法事的物什的小童和一帮乡民,迤迤然地向紫苏家那三间茅屋走来,俨然有一场驱邪去恶的法事要做。
      ————
      青山隐隐,绿水汤汤,晚霞烧红了一线天,乌洛江上,碎金点点。
      一只孤舟系于江岸,白发苍苍的且兰艄公隐在悬崖的阴影里,看见紫苏从林子里走出来,起身掸了掸屁股上沾染的泥灰,伛偻着身躯解下船缆,道一声:“最后一趟,回家吃饭喽!”
      “有劳您了,武米叔公!”紫苏唱个喏,上了船。
      艄公撑起篙,水中一点,正待起行,一棵合抱粗的大树后飞出一个服色鲜艳、娇俏明媚的且兰少女来,莺声喊道:“叔公,且等一下!”
      艄公住了手,少女提着裙幅跨上船,在紫苏对面坐下了,黑黝黝的眼珠滴溜一转,朝她甜甜一笑,腰间取下一方帕子来按红扑扑脸蛋上的汗,乌发间的银花梳和皓腕上的银镯子映着夕照,光鉴夺目。
      且兰民风粗朴自然,男女间无甚避忌,不似那大周,讲究个男女大防,非礼勿视,非礼勿听,美人当前,心头“扑通扑通”跳,似有猫爪抓,也只得眼观鼻鼻观心做那清心寡欲的柳下惠。因此紫苏虽身为“男子”,也大大方方地欣赏起这少女衣衫上精美的蝴蝶、锦鸡刺绣和她那如山花般生机勃勃的灵动俏媚来。
      艄公似也被少女的青春气息所感染,本有些恹恹的神情一扫而光,手中竹篙伸下水去折射出几个折拐,小舟轻轻一荡,如敏捷的游鱼一般离开岸边,向着江心而去。
      夕阳已落,霞光未退,鱼肚白的,淡红的,紫的,一层层融化在天末,漾浮在水面,将水上舟上的人儿,轻卷在冰绡褶里。两只白鹭在波光间安谧地扇动着宽大的尾羽,那尾羽尖都被彩霞染红了,绚丽如两片飞翔的红叶。
      紫苏眯了眯眼,回头欲躲开落于眼睫的夕照强光,恰见来路的树丛里飞跑出一胖一瘦两个汉人装扮的男子来。头缠渗青巾帻,身穿雨过天青短打半臂,细腰宽膀,手提长剑的男子是个年轻人,对着艄公拱拱手,朗声道:“老丈,可否借问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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