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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回 ...

  •   大周西南且兰国旧地,竹林深处人家。
      柴扉开启,粗布短衫的庄稼汉三两步跨到石阶下,提起一个麻袋,那上面破开一个洞,露出一只老母鸡的头来。庄稼汉恭敬地弯着腰,脸上神情感激中有些羞愧:“多谢小郎中救了我家娘子和孩儿,庄稼人也没有别的,这只鸡……”
      青衫影动,一人缓步迈出门槛,身姿恰如屋旁的一枝竹,修长、青卓、挺逸,开口时,声音又似那山涧清泉、春日融雪:“不必客气了杨大哥,嫂子才生娃,正需要大补呢,这只鸡可是好东西。”
      分明是个妙龄少女。
      杨大哥黧黑的脸镀了一层酱色,手上并没有松懈的意思:“我娘子和孩儿的性命可全靠了小郎中一双妙手,且一来便耽搁了六七日,又不收一文诊金,今日中元节,这只鸡你无论如何都得带回去,权当是我一家老小的一点心意。”
      少女沉沉地摇一摇头,紧了紧肩上药箱的系带,显然是不愿再多费口舌。
      杨大哥知她历来的品性,只好放下麻袋,又匆匆进到屋里,片刻捧着一个包袱出来,在竹林边追到少女,把那包袱往他怀里一塞,憨憨笑道:“鸡你不要,几个鸡蛋总可以收下吧。”
      少女心中一叹,只得拿双手接住包袱,打开来捡了五个放在药箱里——她这药箱和别人的木箱子不同,乃是细篾丝编成,有一股淡淡的竹香,再将包袱递还给对杨大哥,颔首道:“成了。杨大哥快进屋看看嫂子的药熬好了没有吧。”
      “哎!”
      杨大哥嘴里答应着,眼望少女出了竹林,拐过一块大石头,再也看不见身影了才转身进了屋。
      六天前,他家娘子经过十月怀胎,终于到了发动之时,因是头胎,那情形看着不大好,这十里八乡、山里山外的都知道叶郎中父女医术了得,他赶忙去请人。老郎中方从别处诊病归家,一脸疲色,他女儿便不让他来,自己迅速包了几包药,背起药箱就跟着来了。这女儿名唤叶紫苏,从小跟着父亲上山采药外出行医,穿女装不方便,故常以男装示人,乡里人早已习以为常。孩子胎位不正,他娘子痛了两天才生下来,又加神疲力竭,当场厥了过去,骇得一家人惊心动魄,无论如何都把叶紫苏留了下来。叶紫苏自也尽心竭力,见母子再无大碍了,今日用过早膳才动身离开。
      这些乡民大多并非本地土著,乃是由大周各地迁徙而来。二十五年前,且兰国北上作乱,欲入主中原,朝廷出师讨伐,战事持续四年,斩首且兰数十万人,且兰国君方俯首系颈,委命下吏,昔日国富兵强的西南夷顿成焦土,满目痍瘦,哀鸿遍野,延至第五年,诏徙荆湘、中原各地百姓入住此地以充实人口,垦荒地亩,教化蛮夷。移民们守着两亩薄田,此外别无生计,叶紫苏父女便甚少收取诊金,有送物什答谢的,她父女却不过,只得收了。
      山路蜿蜒曲折,崎岖不平。天空乌压压漫过一片黑云,不时遮天蔽日,林间岩穴幽暝,风吹飒飒,鸟惊虫悸,眼见一场暴雨将至。穿过这片林子,家就在山脚。叶紫苏不由加快了脚步。
      透过蒙蒙的一点微光,前方一堵黄泥坎浅草处影影绰绰似有什么特别的东西。她心念一动,飞跑过去。
      好大一窝鸡枞菌!有的才刚冒出地表,宛若灰褐色的盔帽;有的已张开如斗笠,笠面纷披恰似鸡的尾羽。这可是难得遇到的山珍美味,必要在与白蚁共生的地方,雨过天晴后才生长出来,当地人称之为“三把菇”,意思是只要找到一把,附近就还有两把。紫苏小心翼翼地采了这一把,猫着腰在周围转一圈,果然又看到了另两处。这几日天气或晴或雨,林中空气潮润,这些鸡枞菌正新鲜肥美着。
      已经有六天没有和爹一起吃过饭了,晌午就做一碗鸡枞菌汤,爹笃定会美到心窝里去!
      紫苏浅笑着正待直起腰,余光扫见一抹黑袍衣脚。再一默,突觉林中万籁俱寂,风似乎也有了一瞬间的凝滞。
      她豁然回头。
      男人一张平平无奇的脸,肤色黝黑,头缠黑色包头帕,一身黑衫,未扎腰带,典型的且兰土著打扮,如果不是那双如豺一样闪闪发光的眼和一嘴森白的牙齿,在此时的林中,有谁会看出这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呢?
      “噼啪——”
      一道闪电在树林上空劈开一线尖锐的光亮,叶紫苏看见了男人手中的弯刀,森寒、耀目,闪着嗜血的饥渴。
      “我没有钱,药、三把菇可以给你。”
      紫苏弯腰,把药箱和菌子放在了脚边地上,说的是对方能听懂的且兰语。
      男人自从站在她身后就始终面带笑容,好似他立马要做的事都在掌握之中。他抬起弯刀抹着那雪亮的刃口,再缓缓吹上一口气,瞄了一眼对面的少女,只见她修眉星眸,容色清冷出尘而又隐含英气,一身简素的青布衫,偏被她穿得秀雅飘逸——呵呵,真是美得毫不自知啊!心里赞叹一句,闲话家常般清晰道:“我只要你的命。”
      风狂雨骤,有雨点打落在脸上,少女如出水的芰荷,孤傲绝俗,淡静无波:“为何?”
      男人有些微的怔愣,大约是不曾料到一个终日和草药打交道、走乡串户的山野游医——这游医还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娇娥——在面对即将到来的死亡时竟能如此从容镇定,不过,换作是他,也要问这一声“为何”的,不奇怪。于是他即刻又张嘴笑起来,笑里带了些狰狞而猥亵的色彩,不答反问:“你是叶绍虔的女儿?”
      “是。”
      “这就是理由,虽然你长得跟一朵花儿似的好看,是个男人都舍不得。”
      话音一落,男人眸底一暗,手中刀直直递出,目标——紫苏的咽喉!
      说时迟那时快,紫苏往旁边一个错身,弯刀堪堪从耳际划过,她已经矮下身去,就势滚到男人脚前,双手如蝶翻飞,快比空中火龙,几点微光激射而出,眨眼没入男人双腿双膝。
      自下而上:丰隆!足三里!阴陵泉!犊鼻!血海!
      不闻下裳破孔声,但见微光如雨珠!
      男人只觉骨头缝隙里似乎扎进了几股绵软而冗长的痛感,那痛感来得太突然,令他把持不住,“噗”一声跪倒在地,手中弯刀顿时携了风雷之势,怒喝着向紫苏头顶狠劈而下。但是已经晚了,紫苏团身一记侧翻,右手回头一扬,两颗石子一左一右如急雨般分别射入男人的双肩——肩髃!男人双臂瞬间酸麻软垂,弯刀脱手落入草中。
      “你……你会武功?”
      还以为只是一朵山野木芙蓉,杀了她不过捏碎一片花瓣,万不料身手如此之快、狠、准!
      紫苏拾起弯刀。且兰人奉牛头人身的犎戎为先祖,水牛乃族中圣物,这刀就是一弯牛角形状,柄短身长,仿佛冷月流光。
      “不会。只不过,我的命是我自己的,没有打算给别人要去。”紫苏从男人腰间扯下刀鞘,把弯刀装了进去,“哪怕你是一个最低级的杀手,但凡有一点防范心,都有可能取我的性命,只可惜,你差了一点识我的机缘。说吧,谁指使你来的?因为何事?”
      她的确不会武功。十岁那年,爹去山里采药,带回来一个身受重伤的游僧,那游僧在家养了半年,把紫苏招到面前,教她学会了使用银针的额外技巧。山里有豺、野猪、毒蛇老虎,各种稀奇古怪的虫子,除了随身携带驱虫粉,用银针射杀是一个极好的办法。但打造银针需花钱,飞出去后又不好收回,故而她改用山中随处可见的石子、土疙瘩,乃至折断的树枝。
      她练习了十年,今日是第一次用在人身上,看起来颇有功效。
      暴雨瓢泼而下,风雨雷电排山倒海,好似天庭震怒,大地震颤,林间腾起迷蒙的白雾。
      男人闭嘴阴毒一笑。
      “而你的命对我无用,我没打算要。”
      男人的笑里带上了讥嘲的意味。
      少女眼中寒光迸射,手腕一翻,指间多了一根样式精巧而纤长的银针:“针上没毒,也没有迷药,但你坚持不说的话,我不介意给你舒活舒活筋骨。”
      男人看着少女清澈如寒潭的眼睛,稀疏的眉毛一挑,笑得更加恣肆:“你,没见过世面,天真。”
      紫苏忽然想起了什么,忙去捏他的两边下颌,无奈为时已晚。只见男人嘴角渗出一缕墨黑的血来,浑身一阵剧烈的颤抖,从头到脚犹如一堵从内风化的石壁,衣衫、毛发、血肉、骨骼片片碎裂,再化作粒粒齑粉,最终地上只余一滩黄水,和着浑浊的雨水浸透入泥中,再不见一丝踪影。
      他后槽牙里藏了化尸的毒药!
      “然而,我见过你。”
      不错,八天前,爹是被两个骑马的男人带走的。彼时她正在后院的小屋里炮制一味丸药,隔着门扉的缝隙看见爹和他们站在晾晒草药的竹架前说话,然后爹进屋背了药箱,出来时冲着后院喊道:“女儿,爹去使君府上一趟,隔几日回来。”她脆脆地答应了一声,想起来又问一句:“究竟要几日呀?”没有听见爹的回答,只看见其中一个男人回过头来的脸。
      “两日后。”男人瞥了门一眼,牵牵嘴角,神情寡淡。
      鸡枞菌还丢在草里,紫苏已经顾不上了,不祥的预感就是那豆大的雨点,催着她提起药箱往山脚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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