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悖归一》胡喜

4、髀肉复生思霜雪 “仓庚喈喈

　　“仓庚喈喈,采蘩祁祁......”李彦百无聊赖，嘴里叼着一支鸡距笔，望着案上抄了大半的《道德经》昏昏欲睡，眼看着窗外春光瞎念叨起《诗经》里的句子来。而他的坐姿早就七倒八歪，簇新的道袍也在胸口处皱成了一团。
　　东杨打扫至此处，瞧见李彦这幅懒散样子，略抬了抬下巴，语带指责：“观主叫你在藏经楼誊录经典可不是为了给你行偷安之便的。还有，你这念的什么我听着可不是你现抄着的哪句道理名言。”
　　李彦也不理他，眼皮耷拉下来，语气慵散：“小白杨，你叫唤什么，我自是能如约交了张老道......哦，不，观主规定的差的。倒是你，毛头小子一个，整日里念些阴阳，老气横秋怪没意思的。有空你不如到东门转转，找找你兄弟叙叙交情。”东杨气歪了头，一把丢下手里的笤帚簸箕，叉腰挺直了身，借着两人此时身位的便宜，只拿着鼻子看他：“你这莽人，定是心虚了，又编排我，我哪来的兄弟”说着自露出一番骄傲来：“我自出生起便养在这宗圣宫，日日熏染道法真义，比你这半路出家的不知强了几何。”李彦大笑出声，浑身俱是畅意，自案后站起，俯身揉了一把东杨梳得极整齐的丫髻，还在戏谑：“小子，‘东门之杨，其叶牂牂’。这可不是你的名字么，还说东门没你兄弟哈，倒是比我离开的时候长高了些许。”
　　东杨躲闪着从李彦魔掌下救出自己的头发，摸了摸发现到底还是被弄乱了，大为懊恼。偏又听见他夸自己长高了，心里暗喜，别扭了几瞬，重重哼了一声，理了理发髻，自去打扫。走之前还不忘丢下一句：“你好好抄经吧，离观主规定的期限可就剩五日了。”
　　李彦还是笑得快活，待看不见东杨小小的身影后，复又斜歪在壶门式小榻上，瞧着弧形凭几几腿上的弧鹄发起呆来。
　　“日日熏染道法真义啊......我也是自小就跟了师父呢。不过他不多念叨道经，倒是喜欢教我些诗词文章的，啧，也是奇怪。之乎者也的，绕得我头都昏了，偏还要背一篇‘云里雾里’才教一日武功......”李彦喃喃自语，絮絮叨叨起和李道人那些过往起来，也不管并无听众，只自顾自说下去，“......那回去给云叶山庄叶老头子祝寿，江湖人都看出叶家乱得很，不肯多留。师父偏说什么‘与君对饮云叶酒，虽无千金万户侯庸何伤’，赖着住了两天，正赶上叶家争权摆到明面上，打得不可开交......嗐，就不提他老是和少林那裕远老秃驴一碰面就互相挑衅的事了，光和那个永徽年间刚冒出的清溪门莫名其妙多出的纠葛就够喝一壶了......”
　　他愈说愈没了力气，声调消沉下去，渐微不可闻。“啪嗒”，一滴泪落到宣纸上砸出水痕，李彦抬手一抹，才惊觉竟已是湿了满面。嗓子里压抑着呜咽几声，思及离益州一别已有半月余，也不知总端着一副仙风道骨模样实际再爱逗趣不过的师父如今怎样了，他不自觉心慌。益州那几日，师父庄肃得有些过了，凭他怎么插科打诨，眉眼间若隐若现的郁色始终不曾散去，且说话间较往些年更飘渺起来。有时夜里望着李道人凭窗而立的浅青背影，李彦会产生一种师父将乘风归去的荒谬感。是天地难寻的那种“归去”，而非道家臻求的飞升。
　　果然还是忘不了江湖啊，李彦摇摇头，试图甩去这些不吉的想法，长叹一声。不仅为了那朝纵马夕长歌的快意，还为了那个会教他诗书雅艺也会教他剑术武功的，世上只此一个的，阳门真人李道人。
　　夕阳西沉，黄昏骤临，落于案几上的胭脂色霞光与墨渍交织，沁得那一行“善为士者不武，善战者不怒，善胜敌者不兴，善用人者为之下 ”刻板间显出丝丝缕缕温柔来。李彦眼神深邃，原是棱角分明的脸笼上一层暖意，仿佛透过这熟悉的文字窥见了十年前李道人边纠正他练剑的动作边轻声责备着他又被裕远身边小弟子激得动手的场景。难得的，常流连楼外的戴胜歇了鸣声，连飘浮的尘埃都仿佛随着时间静止了。

　　拣了《西升经》《管子》两本的卢景祄走至沉浸在回忆里的李彦身边，本不欲出声扰了他这份浓郁的悲伤，可李彦习武日久，五息灵敏，警惕性极高，在卢景祄还在犹豫间，便迅速理了衣裳端正了坐姿，换上一副神色淡淡的模样。
　　“元君来借阅经典么？”李彦边说边捋起袍袖露出半截月白色镶玄边的中衣袖口来，提笔略打量了递到眼前的两本书，在借阅册子上记录下书名及一个“卢”字。“明日黄昏便还。”李彦见面前标准女冠打扮戴着幕篱的卢景祄特地加了一句，不由一笑：“元君放心，观主自交代过的。再有，我也不是第一次为元君登记这借阅条目了。”
　　卢景祄略有些尴尬，道是自己脸盲的症候又闹笑话了。原本看这道长神色姿态与上一次斋日看到的那位精力充沛残留几分武人气的径相迥异，还以为藏经楼在刚换了一个看起来不怎么靠谱的守阁道人后又换了稳重的来。原来，还是上次那位么倒是变化不小，该是张高功教导有方吧......“元君”李彦见卢景祄愣在原地不动不免有些不耐，催促了一声，卢景祄这才反应过来，告罪一声自出了楼去。一路飞速暗想：啧，倒是终于有点熟悉的样子了，就说自小苦练的辨人之法不该出这么个岔子......
　　这厢李彦早就将刚才事抛在脑后，把个反正也没见过样子的女冠忘得干净。不过是因张老道特地叮嘱，允她在观里时借阅经典，自己才多留意了几分，本就不是什么值得注意的人。转头便深吸了口气，开始奋笔疾书。今日早点抄完或许还能赶上晚食，也好叫东杨那小子省一番送食盒来的力气。
　　暮色四合，燕燕于飞。梨花一枝纷纷落，扰乱春水如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