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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山雨欲来风满楼 带叶梨花送 ...

  •   带叶梨花送春去,含苞石榴迎夏来。芒种刚过,天气已经逐渐燥热起来,弘文馆的冰块却尚未开始供应,各属官俱被暑热熏得无心供职,刊校效率比往日下降了不少。裴学士一面皱着眉训斥了精神萎靡的众人一面却也遣人往上林署看了好几回。如此几日到底得了答复,说是圣人体谅今夏炎热异常,故特许于五月初一开始往各禁中官署供冰。消息一出,已是低迷了许久的馆内这才散去几分颓唐。
      李琰暗松口气,拿帕子拭去鬓角将滑落的汗珠,看着今日刚送来的《乐书》部分初稿,抬头思索了几分,恰好对上对案的姚校书的目光,微微颔首,待执笔欲落,偏听他道:“这下想来李少卿定也宽慰不少。”想起家中叔父这几日上值被催促得每每是难掩疲色归家,李琰也笑了,“定会舒心不少。司农寺卿这番叫我叔父协理蓝田贡冰事,倒是年景不巧。”
      一旁的孙楷书闻言好奇地往他们二人望了望,见李琰虽也汗涔涔的,衣领处仍是系得一丝不苟,袖子亦平整如新一道也未卷起,跽姿更是笔挺如松。再观馆中他人,或有略松了松袍衫的或有微弯了弯脊背的。不禁暗暗摇头,只叹世家子果然出众,哪怕煊赫不再,自存了一番好风骨。月余前那番公厨解围尽管初初僵了局面也还是从容对之......不过,说到这事......孙楷书心下惶然,上官相公的动作愈发大了,圣人那却迟迟未曾下定决心的模样。若不是自家恩师也被拉了进去,这等事他一个升米小官是留意也不敢留意的。
      他自苦恼着,却不知这幅怪异样子已尽数落在了李琰眼里。李琰本只是感觉到有探究的目光停在自己身上,敏感地回望了过去,恰好将孙楷书又是叹气又是往窗外眺望的模样收入眼底。顺着他的视线看去,是太极殿的方向。李琰心下一动,明白过来,心念百转,还是压下一份深思,重新提起笔来。
      杜鹃花上杜鹃啼,风动葱茏菡萏香。夏至不远,人心浮动。

      晚间食毕,杜氏留他多进了一碗冷胡突鲙,遣散不相干的人后,笑盈盈递了一张帖子过来,却是范阳郡公府上二郎送来的,说是将在端午节后第四日设诗会邀长安俊彦一聚。李琰一时有些发怔,他与卢二郎并无交情,就是两人一个在弘文馆一个在著作局,于公事上也并无往来,怎么......又看了看祖母,杜氏笑得似有深意,李琰醍醐灌顶,他好像正在与这位卢二郎的妹妹议亲......
      把帖子掖进袍袖,李琰故作平静辞了祖母往祖父书房而去,自不知他耳根泛起的红晕早就出卖了他。但杜氏并不戳穿,看着孙儿步伐平稳地退了出去,笑叹了口气。

      李侍中照常考校了李琰的功课并问了职上事,满意点头后本想挥手叫他回去歇息,想起老妻提起的卢家亲事,顿了顿还是多说了几句:“小大郎,若是诗会之行顺畅,最迟明年处暑,家中便要操办喜事了。”李琰低头,迟迟不曾应声。李侍中似也并不期望他有甚言语,自案几后起身,取了一个匣子来,叫李琰接了,也不坐下,背手对着书架眼神幽远:“你阿耶当年比你议亲早,却也是冠礼过后才迎了你阿母过门。他性子赤忱,倒是我李家子弟里少有的喜武厌文,为这我不知说过多少回要将他逐出家门。贞观十九年他随太宗亲征之军至辽东攻打白岩城,本是大胜之局,倒教他再回不了家了......”祖父的声音愈发艰涩,李琰抿着嘴一言不发,只握着匣角的指节因用力泛出青白色来。“你阿母不愧为清河崔氏女,消息传回时恰逢孕相突然转危,更添一份艰难。到底,还是撑着生下足月的你,给失去了一个儿子的李家添了个健康聪颖的孙儿......”
      隐有悲声的李侍中并不打算转身,背对着李琰,缓缓对着这个得意的孙子认真叙起往事。壮年丧子对他的打击一直都在,尽管当初在长子长媳的丧礼上他是最冷静的一位。那时妻子几度昏厥无法理事,小儿媳又刚进门不久难控住场面,他在外事不乱的情况下甚至连内宅事都安排的妥当。可这么多年,每逢长子夫妻忌日,他都觉华发又生出许多。
      李琰望着匣子上的缠枝纹沉默着,静静听祖父用苍老而低沉的语调怀念着他早逝的父母,心中白茫茫一片如无涯之水。阿耶阿母的事,他听祖母说过,听阿母留给他的红缨说过,可听端肃有方的祖父说,是第一次。
      星月不语,夜色沉静。

      回去李琰拒了红缨要接过匣子另存他处的动作,自放在枕边,照旧叫取了经史来读。只是,握着书卷,李琰许久也不曾看进去半字。匣子里的那枚旧护身符据说是阿耶在辽东遇到个方士所赠,那时他还在家信里满心欢喜地说是要留给自己未出世的孩儿保一世无忧。大军归来,因路途遥远不便运回遗体,右卫大将军遣人送来的除了一柄随身短剑便只有这枚木符。
      父亲么......李琰晃神,徒然在心中勾勒出一个笑如冬日暖阳的青年将领,隐约间,倚着他的还有一个秀雅端庄的年青妇人——那是他只留了短暂贤名的母亲崔氏。书卷自掌中滑落,砸在榻上的闷响也没叫李琰回过神来。
      “郎君”被声响惊动的红缨转过屏风来,看见李琰少有的失魂之态,担忧地唤道。一语惊醒,李琰闭了闭眼,叫红缨自拿了书卷出去,躺下思考起祖父后来的话来。“范阳郡公其人素爱才而不拘小节,屡屡因个人爱惜逾矩改等,可见心思柔软。然他几经贬升仍温良如故,也是纯正君子。其所出子女必也是进退有度的,而我观其二子也果真如此。卢家小娘尽管为老生子,溺爱有之,就你祖母观来,倒是难得不骄纵,堪为宗妇。”
      李琰无意识地一下一下叩着匣盖,对这几句评价深以为然,心底也对卢家一行有了些准备。倒是言及卢家事,祖父不免叮嘱他一番朝中风向:“自殿下垂拱来,不断有大臣进谏上疏,你可见圣人有所动作再有,殿下尽管是女子,处理朝政事并无差错。你如今不过小小校书,谨言慎行便是本分,万不可掺和其他事。”说罢不免冷哼一声:“上官游朔此番不甘心,怕是要晚节不保。”
      想至此,李琰挑眉,照如今他在弘文馆看见的上官相公往太极殿的频率来看,最迟今年年底,结果如何也该见个分晓了......
      夏日天气千变,这日夜里,本是月明星稀,倏尔狂风起,大雨将倾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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