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有匪君子加士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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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日融融，惊蛰已过，气暖天晴。三月十六，李侍中府上下俱是喜气洋洋，虽宾客不众，觥筹交错间倒也热闹。
这天，便是李琰的加冠筮日。
《礼记·曲礼》曰：“男子二十，冠而字。”自唐开国以来，经诸事倾轧，关陇世家渐呈衰弱态，更兼四方来朝，民风疏朗，于周礼多有不逮。故虽李氏门阀依旧，这一支迁到长安的也不再于冠礼大宴宾客，应邀而来的不过是族中近亲而已。
一加缁布冠，祝曰：“令月吉日，始加元服，弃尔幼字，顺尔成德。寿考惟祺，介尔景福”；再加进贤冠一梁，缨青緌导，祝曰：“吉月令辰，乃申尔服，敬尔威仪，淑慎尔德。眉寿万年，永受胡福”；三加爵弁，祝曰：“以岁之正，以月之令。咸加尔服。兄弟具在，以成厥德，黄老无疆，受天之庆。”［1］
伴随着叔父敲金击石般的低诵之声，李琰冠服著毕，缓缓行至祖父面前，顿首而后听诫，“礼仪既备，令月吉日，昭告尔字。爰字伯玙，髦士攸宜......”果然是‘伯玙’么李琰听清祖父为自己取的字后不免神思一恍，脑海里闪过那一老一少两黄冠，竟意外地觉得理所当然。因心神飘散，之后的仪式，李琰便不自觉漫不经心起来，幸而今日冠礼本就删繁就简，众人便都什么也未察觉。
未几，礼成。
一时，诸亲频频颔首，皆有吾家儿郎终长成的自豪感油然而生，交口争叹韶光煦色，爽霭晴遥。
阳春三月的终南山深处青霭幽幽，近景又有繁花如云似霞，来踏青最合适不过。托冠假［2］之福，李琰倒是偷得了入仕以来于惯例旬休之外几日空闲。此时，同僚交好者正当值，世家故交子弟偏又各不得空，李琰踌躇间，闻祖母遣婢女来请他护着家中女眷车马往宗圣宫听张高功讲道，不啻于涸辙之鱼逢甘霖，忙应下此事。侍立在旁的红缨见状，也自一一将出行事宜往睎疆院的仆僮吩咐下去。
不过小半日光景，着雪青绣银线竹枝纹单圆领袍的李琰已安坐马上与祖母婶婶的车架同行于长安城外的官道上了。春风拂面，青黑色幞头的系带垂于颈后，微微飘动间惹起丝丝痒意，李琰却不感不适，只沉醉在愈来愈近的终南山“列翠满长安”的盛景里。
及至山门，由道童引了弃车马往观内而去，李琰仍意犹未尽，扶着祖母往三清殿拜了天尊便想着告罪去楼观台高处凭望一番这景山秀峦。不料，一向宽容得很的杜氏这次却是笑着邀他同去听讲道法，李琰心下疑惑，却也不想逆着祖母，略几个呼吸，便怡然随行。
这次讲道本就是京中几家老夫人约定好的日程，从前的循例。所以李琰见着偏殿中几位诰命，因着大多是自小熟悉的，大大方方行礼问安，并无拘束。又瞧见这些老夫人也有几位带着各自家中的子侄，虽年纪不一，概是些点头之交，却也又放下一层心，自是一番寒暄。
张高功据传师从张道陵之裔，术法高深。道家经典自他讲来，奥义精绝，便是李琰这等对佛道之事不甚上心的人也在不知不觉间听住了。惟殿外风动绿意，银杏叶响，雀鸣啾啾。
日上高空，有小道童进殿告知中食已备好，张天师便起身行过道礼，叫弟子引了诸位夫人去往另处各自进食。这时，范阳郡公的夫人范氏开口邀了李家家眷同餐，杜氏欣然应允。李琰虽意外于原本交情平平的卢家的突然示好，可看祖母成竹在胸的模样，本就不甚在意内宅事的他在迅速想过朝堂上李卢两家无甚事后便也从善如流了。
甫出殿门，却见一着紫纱褐青纱裙的女冠迎面而来，虽是完全道家装扮，竟戴着垂络饰珠翠的帷帽。且步履匆匆仍不掩淑女庄重姿态，倒像个世家娘子。李琰疑惑间，只见那女冠已至他们这一行人面前盈盈下拜。范氏只略皱一皱眉到底还是满脸宠溺扶了她向李家人笑道：“倒叫左相夫人见笑了，这是我那不成器的小女儿。因着幼时由张天师解了一桩灾祸，为谢道恩兼保后顾无忧，便在这宗圣宫熏戒了小两年。如今虽早已还俗归家，到底心有念挂，每逢斋日［3］必是到此住上一日的。”说罢又轻斥那随后赶至的侍女，脸上却还是霁色难掩：“怎不叫娘子换了衣裳来”那侍女一看便是卢家极得意的婢子，得这一句并无惶恐，只告罪行礼：“夫人莫怪。娘子先并不知有贵客同行，又刚从藏经楼处而来，倒是奴婢考虑不周了。”
李琰这方解了困惑，又听杜氏赞道：“原是卢家的娘子，难怪行止间行云流水好风范。”不免又生疑窦：怎祖母好似先有所料偏故作不知未及深想，两边又互相引着叫他与卢家娘子厮见一番，李琰自敛了神思，规矩见礼。倒是这卢家娘子似有所察，行动大方偏多一分羞涩。
众人笑而不语，相携而行。庭中花香扑鼻，蜂蝶翩翩，一派春光好明媚。
日薄西山时，李琰随车马赶在城门关闭前同祖母婶婶回了家。路上祖母叫他弃马上车，细细问了日常又吩咐车外的安满多加尽心，才笑着问道：“你观那卢小娘子，如何”李琰不便对着人家女子评头论足，略顿了顿，才答道：“秀而庄矜，沉静不娇。”杜氏笑意愈深：“确是个好孩子。”婶婶谢氏在旁看见李琰还一副懵懂模样，对着杜氏笑道：“大郎前日行了冠礼，又早举业有成，也该是成家的时候了。”
李琰恍然大悟，今日种种怪异俱都有了解释。是婚姻事啊。忍不住回想起午间分案而食时斜对面那个换了一身浅碧色襦裙面容妍丽的姑娘，不自觉窘然，露出几分难得的少年人模样来，不免又被祖母婶婶打趣一番。
回了睎疆院，又听红缨笑着邀赏：“今日特叫人取了这身新做的袍衫来，郎君穿着果然较往日更添一分清俊。”李琰始知今日之事竟只有自己蒙在鼓里了，待要小小发作一番，又觉失了持重大为不妥。也不管红缨几个嗤嗤偷笑，只晚间卧下时没了看书的心思，胡乱睡了。
是夜月明无风，依稀有戴胜鸟“勃勃”的鸣声传来，入耳妙趣横生。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有匪君子加士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