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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江湖路远总风波 李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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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彦。”蹑手蹑脚试图溜回榻上的李彦甫一进屋,就被师父温温和和一声轻唤吓愣在原地。麻鞋里的脚趾不安地蜷缩着用力抓了抓鞋底,旋即闪烁着眼神不自然地抬头,对着里屋门口的那人勉强笑了笑,“师......师父,还没睡么”
李道人一袭青衣,束发于冠,面容整洁,丝毫不见安寝之态,缓步走至李彦身前,略打量了几眼。待瞧见他胸口在月光下略显出比它处颜色深的衣襟,皱了皱眉,伸出食指欲点其额头,只见李彦连忙双掌覆额又低了头,还是背了手在身后,长叹了口气,“这一路回乡不甚太平,倒是累了你。”拍了拍他的右肩,转身重进了里间,“关好门进来敷药罢”。
李彦心下一松,插好门闩,拢一拢刚才露了馅儿的衣襟,忙不迭跟了进去。
由师父上完药,李彦见他把药放好后自顾望着烛火沉思,斟酌了一分,带着些讨好向李道人凑去:“师父,这行宵小,跟了咱们好几日了。今夜过了二更,我觑着他们在那处废庙歇下,嘿,杀了他们个措手不及!不过,这三位虽人数不众,倒是比巴州那一波难缠,一个大意,倒是......倒是放跑了一个不说,还伤了自己......不过,师父!我这伤就是看起来严重,实际还好,我都不放在心上!”
李彦说得兴起,不自觉语气里沾了些得意,看着李道人似有愁色,还拍拍刚敷了药的胸膛信口胡来,一时吃痛,咬了咬牙打定主意要装下去,却不妨额头上挨了不轻不重的一叩,“唉呀”一声,猛地抬头,见李道人刚收回屈了指节的右手,无奈摇了摇头,倒是不见愠色,才放下心来。
傻笑几声,忽听得师父开口道:“阿彦,过了明日随我祭过李家先祖,便走吧。”李彦一愣,又笑开来:“师父是要回长安么?那也不错。我与西市那个姓康的粟特杂货铺主约好了要去尝尝他私下酿的葡萄酒,说是就当作回我帮他教训那几个寻衅滋事的客人的谢礼了。还有,我离开时,还听他说隔壁那间叫‘云去也’的大酒肆要来几个胡旋舞跳得极好的新胡姬,这次回去扒着墙头估计也能偷偷看上一回......”
“是你回去。”李道人看着复又手舞足蹈起来的李彦,浅笑安然,只在他停下灌了口茶水的间隙淡淡加了一句,语调平平却叫李彦猛地窜起身来。“我回去什么叫我回去师父,你要将阿彦逐出师门么?!我......我不跟着师父,不论是长安还是这天下哪地,都无处可去啊......啊,师父,你是说咱们不回长安是吧。也是,换个地方也好,正是好时节哩,去哪儿都好,像从前那样......”
李彦说着说着渐渐又平静下来,复坐回长榻,依旧是笑弯着眼,但眼波微动,流露出丝丝哀求来,像极那只康姓粟特店主花大价钱弄来当铺面担当的拂菻犬。李道人却将目光转向窗外,依旧是淡淡的语气,只有意又放软和了一层:“这趟回来,本就是打算将俗尘事未割舍的都割舍了。不然这两年你我已在长安安居下来,又何必惹一身风霜。你也瞧见了,此次我回益州,多少路人马都按捺不住了。我带你回来本就是将你正式记于李氏族下,以后你或是入道或是入世,添一份后路,也是好的。”言至此,李道人不免笑着摇头:“我虽出世已久,倒是有幸在这一支还有些分量,再有主□□位大名鼎鼎的李淳风道长为道家打下的名声,想来记你进族谱虽背祖训却不会有太大阻力。”
“师父......”“明日事毕,你拿着包袱里那封信自回去宗圣宫,掌事的张老道你也是熟悉的,把信给他看了他自会仍安排你在观里住着。不过从前我不拘你,只充作俗家杂工混日子。这番回去你若是想长留在那儿,可是要当真道士的......”李道人充耳不闻李彦语气里的恳求与慌张,只一件一件安排与他细细说下去,“你若是想入世,长安西市里我常带你去的那家成衣铺子是我李家族人开的,你去找他说明意愿,也可当个学徒,离开前我自找他打过招呼的.......”
李彦再也听不下去了,翻身下榻噗通跪在李道人脚边,哽咽着扭头往另一边,喉咙滚了滚,终究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梗着脖子一动不动。李道人伸手欲扶,抖了两抖,还是重放回膝上,叹着气只道“也罢,明日后按俗家规矩你倒是要叫我一声耶耶了,这跪礼我受这一次也罢了。”
“师父!那心怀不轨者呢?!叫我丢下您,让您独自个去面对那些豺狼虎豹么?”李道人望着这个眉目间藏锋隐锐渐长成的青年,一时有些恍神,仿佛还是看着那个十六年前长安街头眼神丝毫不怯的孩童。良久,在李彦灼灼目光下再沉默不住的他还是开口了:“除之不尽,果从前因来。此后纠葛,皆我个人事。”
李彦跌坐在地上,双眸里的光彩黯淡了下去。有月华如水,自窗扉泼洒了一榻。
落花赴丹谷,奔流下青嶂。葳蕤晓树滋,滉漾春江涨。[1]李彦自钟阳驿驰马往长安而去,一路千山相送,万水惜别。虽是好个春光难负,终究意难平。想起胸口揣着的那枚师父赠的玉剑饰,更是滋味百般。
前日拜别之际,李道人自随身佩剑摘下这枚剑饰,郑重交予他,言语谆谆:“《玉藻》曰‘言念君子,温其如玉。’阿彦,你将及冠,依李氏族礼,我当为你好生庆贺一番。然世事难全,如今也只有这枚随身之物可赠了。虽不甚贵重,倒也是我耶耶所留。”李彦双手接过,心潮难抑,半是情难自禁半是有意襦慕,字字千钧:“耶耶。”
李道人再是云淡风轻,也被这一声勾起无限欣慰来,抚须而笑,继而语道:“你既成年,我为师为父,便赠你一字,‘伯玙’。虽江湖路远,道亦曼曼,我还是希望你能始终当得起君子之玉。”
李彦敛衣再拜:“伯玙就此辞去。山高水长,初心不变,师恩父德莫不敢忘。”
旋即翻身上马,将天地间唯一挂念留在了益州的山野之间。锦水汤汤,峻峰巍巍,有师父在的地方随处是家,无师父在的地方触目江湖。从此,伶仃无涯盼月圆。